第226章 盡釋誤會合如初,疑難困惑相似無(二)
太行山境,李吟風徜徉在其間,一路上風餐露宿雖是習以為常,自己曾異想天開地憑借一己悍勇與精銳凶狠的百萬之師周旋,但牛皋等人何其英雄蓋世都對之無可奈何,自己豈能自不量力,心裡打定主意要投戎行伍,保家衛國,自然要言出必行,免得令多少寄予厚望之人看到自己大言炎炎深表失望。
這一日,李吟風在共城郊外的山間之中打獵充飢,未敢以面示人,遠避喧囂,隱姓埋名地在山野中過著艱澀的生活,生怕自己面額刺字被官府中人有所察覺,又抓回監牢之內,過著暗無天日的折磨。
李吟風將寶刀與牛皋給自己的信物雕翎狼牙箭一並放在身旁,對著火堆炙烤著一只野雞,心中無盡徜徉無奈,看著熾熱正旺的火焰,不禁有感而發,大宋如今正處於風雨飄搖之境,連趙氏天子徽、欽二宗皆被殘暴無性的金人所擄去,已然是天下人心目中難以痊愈的奇恥大辱。中原之地殘破不堪,有志之士也星雲密布地揭竿而起,對抗金賊。勢力雖眾,但不足以對金人直接造成任何威脅,甚至難傷其元氣,星火燎原乃是大宋並未徹底敗落,相反令成千上萬的百姓看得一線希望。要是沒有一位眾擎之首,號令群龍,只怕不足以收復失地,迎回二聖,一雪前恥。一陣思索回味,到底誰才是這位號令群雄,力挽狂瀾的合適人選,心裡開始琢磨起來,宗澤、種師道三代肱股之丞,老當益壯,卻是心有氣而力不足,何況京師雖遭金賊洗劫一空,百廢待興,但畢竟還需要再重建,護衛京師更是不容懈怠,自然無從暇顧;義父韓世忠的下落在與牛皋淺談之時得知,他已能獨當一面,但也被趙構召回身側,以保趙氏最後一絲命脈的安危為重,事務繁重更不能與金人分庭抗禮了;岳飛大哥也不知下落,他倒是心目中最為理想的英雄,卻不知他這只大鵬轉世是否一帆風順,救危扶困是否又遇難題,是否又在為無處酬酢志願而一籌莫展;至於牛皋,此人性子倒與自己很是吻合相似,要是委以重任,將天下振興的大擔子交給這個坦率直性的漢子是否真能擔當?韓世忠為人淳樸,但粗中有細,心細如發;岳飛智勇雙全,足智多謀,是位世間罕見的棟梁之才。如果說韓世忠是一頭出林猛虎的話,恐怕岳飛便是一只力挽狂瀾的飛龍在天。牛皋的憨直自然不及二人,但想起與他促膝長談,遣懷慰志的情景,像是昨日才發生的事,有種大快朵頤般地愜意。
“想不到牛大哥給我三支羽箭作為日後相見的信物,我卻如此不懂珍惜,已經弄丟一只,真是有愧他對我的另眼相看了。”想起自己因救人急難,情急之下未能找到合適的物飾丟擲,便把自己與牛皋之間交情見證的羽箭朝郭京擲發打去,未能及時收回,三支變兩支,略感美中不足,遺憾愧疚。試想與牛皋相告來龍去脈,以他的脾氣定是不會介意的,何況自己乃是出於迫不得已,救人性命這才使用,如果見死不救,自己還算是仰慕他們英雄氣概,望有朝一日能與其並駕齊驅的人嗎?只怕羞貽為人了。
想著一路上的喜聞樂見之事真是離奇波折,就像是做夢一樣亦幻亦真,不由深感好笑,一經想通之後,心底頓覺釋然。不料山林中竟朝自己灑下一張大網,陡然警覺清醒過來,就地打滾,有驚無險地避開。大網一經撲空,拖曳著地上被施展者拉回,李吟風所支起的架子在火堆上炙烤的野雞也被一掃而去,心下不禁凜然,沒想到這裡竟還有不速之客在靜候自己,俯下身子,屏氣聚息地注視著山林中的一切變幻,警惕來人居心叵測,對自己不利,朗聲叫道:“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地裡傷人,有本事站出來,難不成是群無膽匪類?”
還未待自己站直身來追查來者用意,對方竟是逞凶極惡,不予作答,林中“嗖嗖嗖”地破空而響,從四面八方齊向自己射來了箭矢,李吟風駭然驚懼,不容怠慢應對,若是不慎,便會被利箭穿心而亡,一命嗚呼真叫冤枉。那裡還容得遲疑考慮,幾個筋鬥翻滾至一處山石之後藏住身形,免被尖銳勁足的利箭所傷。
“是敵是友也總該說個話,何必置人於死地,何況我初來乍到,如有得罪,有話好說,哪有這樣大動刀兵,傷人性命的待客之道?”李吟風小心翼翼地傍依著山石藏匿好身子,偷偷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但遲遲不見半個人影,看來對方也是甚為謹慎,不過事出緊急,保命為上,未能將自己隨手攜帶的寶刀拿在手中,心裡已是慶幸不已,要不是自己反應之快,只怕已是這山間的孤魂野鬼了,始終猜不透來者到底是誰,竟要千方百計地取自己性命,惶惑疑慮,又怒又驚。
對方似乎也為對手身手矯健大感吃驚,接連偷襲都不能得逞,就連暗箭也不得傷其分毫,難免有些勃怒,良久之後方才冒出一聲,“來者何人?膽敢在太行山一帶肆無忌憚,簡直就是自尋死路。”李吟風只聞其聲,不見任何一個人影,想來對方也是有所顧忌,定是怕暴露了身份,報復於他,彬彬有禮地喊道:“我碰巧路過,何況此處沒有明確的標記,難不成此地是各位的轄地不成,未免有點蔑視國律王法?”
對方並不止一人,在此據山為王,落草為寇忒也狂妄,李吟風為人正直,並未輕犯任何人,也不曾與人結仇積怨,自己本分樸實,好不容易找個僻靜之地歇息片刻,還被這群打家劫舍之徒尋咎滋事,但試想能遠避深山之中藏頭匿尾,必定是走投無路才落至迫不得已的凄涼景像,全為對方考慮,免得因衝動鬧出誤會。
山林中竊竊私語,似在相互商榷對策,沒想到李吟風身手矯健靈活,反應迅捷,趁其不備也未能擒住,來路斷然是非比尋常,有人躲在暗處,朗聲大叫道:“少在此地危言恫嚇,大宋天子都身遭不測,還談什麼王法國律,我等已成孤魂野鬼,不再受朝廷擺布驅使,所以識相的交出身上值錢之物,說不定我等自會放你一條生路。”
李吟風心底暗暗起疑,他們倒不像據山為寇、打家劫舍的草莽,更像是孤軍奮戰,不受任何將帥號令的游兵散勇,聞他們言辭威儀,話音中透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氣概,深表痛惜。倚在大石後面好心勸道:“敢問你們為首是哪路兵馬的將軍,我乃是前來投誠,竭心盡忠之人,還是借一步說話,免得傷了和氣。”對面十分謹慎,回應一句,“少來投機所好,我等不吃你的陰謀詭計,要是有誠意,何不束手就擒,我看你定是敵營潛伏在此的奸細探子,伺機趁我不備刺探我部虛實。”
李吟風搖首無奈,心間說不出的惶急惱怒,想不到對方竟是恁地固執,無論自己說盡好話就是不信,如是貿然現身說不定還有性命之虞,瞧對方的仗勢勢別要把自己當金人的奸細處置不可,似有忌憚地藏匿不出又不是什麼良策,雙方就這樣僵持下去,也不知到什麼時候。李吟風矢口否決道:“我真是仰慕各位胸懷天下的氣概,拯救蒼生百姓於危難的舍身忘死的英雄舉措,前來與一道奮勇殺敵的,絕非金人的探子,完全誤會,還望各位手下留情,化干戈為玉帛才是。”
對方為首那人大為驚愕,似有大怒地說道:“哼!我等說了你是誰的奸細了嗎?沒想到你竟然露出馬腳,自曝身份,原來是金賊的奸細,那更沒有什麼好說的,弟兄們,將這個狗漢奸亂刀斫之,不計損傷也不得讓其活著出去,勢別將此賊千刀萬剮以泄心頭之恨。”話音中透著嫉惡如仇的正氣凜然,四下異口同聲地應是,氣勢大振,殺聲震徹這個山林,正如面對千軍萬馬之中一樣。李吟風心下激靈一顫,沒想自己一時頭腦糊塗,未加細細品味他們話中的意思,讓其聽了有種不打自招的意思,只聽到山林中頓然四面八方響起金鐵交鳴之聲,皆有草木為兵,風聲鶴唳的態勢,令李吟風暗自叫苦不迭,見到這般情景誰也會心驚膽戰,看來自己勢單力孤,縱然是本領高強,勇武過人,也不是對方多達成百上千人的對手,雙拳難敵四手,何況人數、實力、武力萬萬不及對方,就算自己肩有雙虎翼,也是插翅難逃。
李吟風自小到大遭臨多少人的奚落與冤枉,在這個亂世之中,人人皆是惶惶不可終日地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為了明哲保身不得不謹小細微地在刀尖上過活,寧枉勿縱,也是眼下時日中能久活一時三刻的上上之策。李吟風經歷這麼多磨難,似乎明白民情苦楚,深為他們也感到痛惜,並沒有疾世憤俗,恨他們武斷行事,冤枉好人。
箭矢如蝗,殺聲更是山呼海嘯般湧至,擋在李吟風身前的大石並非牢不可破,他們人數眾多,實力不明,是敵是友也暫且不予置論,只怕自己暫時的安全很快就被傾頹攻占,真是剛脫虎牢又入龍潭,一時手足無措,難以抵御對方聲勢浩巨,性命也終將稀裡糊塗地丟失於荒郊野外,又悔又愧,暗罵自己要是聽牛皋一言善勸,此刻定然在義父韓世忠麾下青雲直上,建功立業,那會置身於這般險像環生,朝不保夕的窘境。
山林中鋪天蓋地響起吶喊,猶如驚濤駭浪般呼嘯而至,震耳欲聾,李吟風已然一片死灰,毫無鬥志去抵抗,即便自己神功護體,有寶刀在手,殺入重圍,勇猛無匹縱難也不是是對方的敵手,試想還有藏匿在暗處的弓弩手,蓄勢待發,虎視在側,無論也逃不出他們的伏擊圍困。
李吟風心智全失地靠在大石之後,靜待數十人前來將自己抓住,自己負力反抗只會令對方更增誤會,免得白白枉送性命。耳中盡是揚威吶喊之聲,充斥著整個心靈,有種身臨沙場,殺聲震天的景像,不由有種譏誚的自嘲,未能上陣殺敵,卻被他人誤會成賣國求榮的奸細,心裡自然有種天塌地陷地失落,忍不住好笑道:“想來我過於痴心妄想,憑借一己之力拯救蒼生萬物,真是狂妄自大,不自量力,眼下有口難辯,身臨絕境,便是誰也不會來過問我的死活,這一生終究還是鋃鐺無跡、庸碌可悲。”
“焦文通,念你乃是抗金義軍,一朝不慎誤入歧途,才落至這太行山之間成為流寇,但作為忠勇之將,豈能有負國恩,背道而馳,干起這人皆怨恨的勾當,還不束手就擒,誠心歸順。”聲音高亢清晰,李吟風心念死灰之即,驚起一陣疑惑,來者好像與為難自己之人大有嫌隙,再細細側耳傾聽,此處已是人聲鼎沸,驚慌失措,誰也料想不到竟還有這般“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