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孤翳獨行仇志堅,既出刀山入龍潭(三)

   李嘯雲心裡心痛如絞,幾乎難以痊愈,自己就算醫術超群,得到沈聞疾的衣缽,但善治者不能自治,這句話一點沒錯,面對沈凝的忠貞不渝,他幾乎斷絕了與她之間的關系,不想再去打擾她得來不易的幸福,誰知今日重逢,自己也是不知所措;面對憐兒,她與自己之間心境似乎是想通共鳴的,幾乎一見之就為之神魂顛倒,情不自禁,自己雖與她不過年置芳華,對於男女情愛之事更是懵懂虛幻,但能感同身受她的傷心、快樂、憂愁與悲戚,似乎沒有任何人能比自己更能體會感受,就是這樣,自己身臨絕境,而她危在旦夕,自己卻不能相救她於危難之間,深表慚愧;而對面的趙瑗瑗,是她將自己從心灰意冷,最苦難之中解救出來,幾次萌生借助她扶搖直上,一步登天,達成自己的復仇願望,便是她的率真坦誠深深打動了自己,不忍心見到她為自己受到一絲委屈與不快,甚至不想令她受到任何傷害,就是愛之越深,卻又遙不可及的夢幻令李嘯雲知難而退,不惜祈盼她能得到真正的幸福遠離她,不忍心給她帶來一絲痛苦,所以毅然決然地斷絕與她之間的牽絆,沒想到適得其反,事與願違,沒有減緩之間的糾葛,反令她更加痛苦,自己心意何屬?面對生死一線都能處置泰若,鎮定如閑,可應對三位如花似玉的少女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李嘯雲痛徹心扉,越痛不欲生,似乎更加清醒,他素來以妖邪怪異的言辭舉措令天下感到驚駭,面對眼前九死一生的處境他似乎早有抉擇。

   群雄進退維谷,殺李嘯雲心智堅決,卻沒想變生肘腋,面對數百名精銳將士,還有強弓勁弩的忌憚,無人敢快意恩仇,為江湖恩怨劃上平息止戈的句號,眼下生殺予奪之權已不再自己手上,全在趙植一人手上,如有違逆違抗,必會遭到萬箭齊發,身遭百瘡千孔之苦。沉浸於猶豫不決之中的數十位江湖豪士,與趙植、趙瑗瑗、秦檜等人劍拔弩張地僵持不下,驚慌、惶惑、恐懼、憂慮、焦躁、緊張、後悔、懊惱種種激情呈露每人臉上,不一而俱,言辭難表。“哈哈哈”一聲力竭聲嘶地狂笑將在場所有都從沉浸中驚擾回神,不禁盡將目光轉移至一人身上,李嘯雲桀然狂笑,氣度依舊高傲,不改他那副桀驁不馴的孤僻,他說道:“我李嘯雲能令天下各方豪傑齊聚而至已經是死而無憾,沒想到就連我的生死還驚動了趙家人奔走遷徙,不辭辛苦前來,不得不令我深感榮幸。”群雄愧色,就連趙植也陰晴不定地注視著他,不明何故地靜候,似乎還有後話,人一到死之時,有很多話要說,總不能讓他抱著遺憾而去,好叫他死得安心,這是一種恩賜。

   李嘯雲將龍泉寶劍握得更緊了,孤立原地不求有人為自己伸出援手,冷漠地道:“你等有權執掌我的生死,李嘯雲也不皺半絲眉頭,但我決計不會感激各位的施舍,雖心願未遂,大仇未報,心有不甘,大宋已經病頹孱弱,正是我義父揮軍南下,一舉奪得天下的大好時機,本根禪師、呂幫主你們無心殺我,真心苦勸,李嘯雲是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恩怨分明之人,卻也不是搖擺不定之鼠兒,未免太小看本人了。”呂二口從未受過如此大的氣惱,實沒想到李嘯雲竟然會一意孤行,罵道:“我等摒棄江湖私怨,是為民族大義著想,令你改邪歸正,沒想到你還是執迷不悟,難道真讓仇恨蒙蔽了心智,變得冷血無情,一點感情也沒有麼?這樣大逆不道,認賊作父,試問九泉之下的爹娘見你如此墮落豈能安息瞑目?”趙植大為公允,沒想到在自己眼中一向朝不保夕、莽撞衝動的江湖草莽竟說得凜然大義,字字珠璣,忍不住大聲道:“閣下想必是天下第一大幫丐幫幫主吧?無不令人發自深醒啊,李嘯雲,多行不義必自斃,皇妹對你如此痴情,不顧尊貴權勢想真心令你悔改,幾乎與父皇、我等反目,這兩年以來無不擔憂你的安危,變得憂郁寡歡,難道你就忍心見她傷心?只要你改邪歸正,斷絕與金人往來,為了天下蒼生大義滅親,過往所犯大錯也可以既往不咎,我極力保薦你在父皇與皇兄面前,給你一個名正言順的功名,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孤翳自負!”

   李嘯雲凌然大笑,笑聲充滿譏誚,應道:“想不到李嘯雲能得莘王如此另眼高看,真是百世難修之福,偏巧我這個人最是怪邪,行事忤逆無端,之前這些武林高人無不是好話說盡,苦心良勸,寬宏大量,我依舊如故,殿下也不惜功名利祿大肆誘惑,看來我的性命真關系重大,怎能聽你們擺布?”群雄之中有人謾罵喝斥道:“李嘯雲你這逆賊,難道真要與天下為敵?”“這等狼心狗肺之徒,還跟他啰嗦什麼?一絕後快,別無選擇!”“妄自獨大,目中無人,留他在世間必然禍害無窮!”“連朝廷都有招撫之意,這等滅絕人性的惡賊還廢什麼話,多說無益,白費口舌。”就連本根也納罕無奈地嘆道:“李施主千萬不要妄為胡來,老衲心知你心境凄苦,遭受不測,身心百受煎熬,便是前來點醒閣下,你不為天下人設想,也要為自己考慮,千萬不要做傻事。”沈凝也痛哭流涕地勸道:“雲師弟,你你快醒醒吧?今日生死在此一念,不在乎旁人如何說,而在於你自己如何裁決,我多麼希望能與你在一起嬉戲玩鬧,以前是多麼無憂無慮,那種日子是凝兒最快樂的回憶,難道”李嘯雲閉目憂傷,被沈凝一言忍不住又悄然心酸,耳中又響起趙瑗瑗的勸慰道:“可還師弟,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少林寺圓通師父為你取此法名,是希望你能有朝一日迷途知返,我寧願為你舍卻如今的富貴榮華,若是認為當年父皇的貽誤,導致你家破人亡,這筆仇要報復,盡可由我趙瑗瑗一人承擔,只求你回心轉意,重新做人!”

   李嘯雲猛地睜開雙眼,眼神之中呈現出熾熱熊烈的仇恨怒火,自己死而復生便是為了報仇,因此動搖決心,叫自己舍棄此念,活著無疑與行屍走肉無疑,他朗聲喝斷道:“夠了,你等比我更怕死,大宋落至今日風雨飄搖,危如累卵,絕非朝夕之功,實屬罪該萬死,爹媽、兄長與我一家活得苦不堪言,倍受磨難,大宋當年又在做什麼?什麼國泰民安、繁盛永昌、天下一心,全都是狗屁!朝廷不興什麼‘造設局’,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導致江南民不聊生,生靈塗炭,方腊也就不會謀反,你那昏君的爹也就不會大軍鎮壓,而方腊殘黨也就不會報復禍及到我爹媽身上,一切都是你趙家人罪魁禍首,我那群狼心狗肺的同族該死,你趙家人更是該殺,你知道嗎?都該死,我有今日都是拜你們所賜,復仇的計劃在我心底幾經籌備,愈演愈烈,直到今日已經難以收止,豈是你等虛情假意,試圖對我動用虛與委蛇的心機,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將我斬盡殺絕,簡直妄想,還有伺機想將我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不惜威逼利誘,想讓我回心轉意,還當我是渾噩懵懂的小兒不成?什麼改邪歸正,什麼迷途知返,全他媽的是狗屁,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萬民為芻狗。那些愚民不過心智未開,與大宋天子一樣存有貪圖享樂,抱殘守缺的可悲想法,罪應當誅,其心該死!”群雄以及趙植等在場所有人無不驚懼駭然,沒想到李嘯雲已然變成了一個殺人如麻的妖魔,就以這一席話足以叫他千刀萬剮,百死莫贖,但沒有人明白這種疾世憤俗之下的苦凄,趙瑗瑗也傷心痛哭,為之感到絕望,李嘯雲對於誰的良心用苦都聽不進去,唯有他自己的心裡悔悟方才能勘破一切,放下仇恨。

   就在群雄怒不可遏之時,卻又生怕對面為了爭奪李嘯雲的處決不惜動用將士阻攔,到時候未能先將眾志之矢處決,倒先鬧出紛爭,枉送性命。趙植最後氣恨難消地質問道:“本王最後問你,死到臨頭還是不知悔改,依舊不顧民族大義,百姓死活?”李嘯雲直言不諱地大聲道:“我已經心死,休要多費口舌,妄想以你等假仁假義來感化我,簡直枉費心機。”趙植喝令道:“鮑大人傳本王號令,弓弩手將這個惡貫滿盈之徒亂箭穿心致死,絕不容情!”趙瑗瑗囁嚅嘴唇,幾乎婉言哀求,但李嘯雲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也縱難令他更改絲毫的堅決,已經令自己夢境初醒,再無與他存有任何可能,悲戚苦絕地轉身向後,不再回頭。趙植也拂袖飲恨,揚長而去,秦檜跟隨其後,那個姓鮑的大官聽莘王趙植正置氣頭之上,哪敢怠慢,三步換作兩步地向後疾奔。

   武林中人無不倍感焦急,沒想到李嘯雲的狂傲竟屢次出人意料,這下就連趙植都飲恨不快,看來他性命難保已成定局,可萬箭齊發,會禍及這群無辜武林豪傑,人群之中身手較弱,信心不足,死不足惜之人不由驚慌失措,對李嘯雲更加不能容忍,凌辱大罵,恨之入骨,亂成一團。

   萬分危急,性命危在旦夕之即,群雄急躁情緒無不緊張高漲,幾乎不能平息,卻有人問到一縷刺鼻的香氣,鼻息之間皆有這種異常嗅觸,起先均未感覺,這股香氣夾雜著濃烈血腥之氣,彌漫在這個山谷之間,有人驚奇大叫,有人猜測是誰故意在這裡灑下,好令李嘯雲觸景傷情,從而真正幡然醒悟。李嘯雲也隱有可聞,以自己習醫的經驗判定這並非什麼香囊或是胭脂水粉的味道,這種妖異的味道而是一種罕見的麝香,自己有種不祥的預感,看來就連老天也不容忍自己,苦凄慘笑不已。

   本參大怒地看著李嘯雲,罵道:“原來你小子早有此打算,一人死還不算,竟然還拉這麼多無辜的英雄好漢為你墊背,其心狠毒,好不卑鄙!”李嘯雲視死如歸,反正眼下必死無疑,沒有任何顧忌,從懷中掏出那本泛黃的陳舊經書,本參眼前豁然一亮,驚喜萬狀,定睛看清楚,書冊封皮上乃是彎彎曲曲用梵文所書,清清楚楚地寫著“洗髓經”三個字,猶如被其神奇魔力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道:“《洗髓經》?你終於良心大發,要將其交給我?”李嘯雲左手緊緊攥著經書,苦笑道:“你定是想他想的發瘋,眼下我已命不久矣,不如將他給你,也算是了卻他人一樁心願,不過你只怕也無福消受了,早死一刻,晚死一刻,又有什麼分別?”本參伸手過去便要搶奪,整個人就像被《洗髓經》奪取了神智,如痴如狂地走上一步,對於李嘯雲的嘆息充耳不聞,就連左手也松開了,憐兒從本參的束縛之中脫離陷困,跌落下面的潭水之中。

   李嘯雲雙目圓睜,幾乎失聲驚呼出聲,由不得自己遲疑,左手將《洗髓經》向群雄之中拋棄,實令本參若要前來索取,必然經過一番激烈的搶奪,眼下情勢,危急萬分,趙植已經下令將士守住路口,這裡便是一條死路,四周堅壁,高達百丈,幾乎難以逾越,更不要妄想憑借輕功逃過一劫,自己死而無憾,這群形跡不端的武林人士也要跟著陪葬,黃泉路上不寂寞了。沒想到憐兒手足受制,本參又站於石橋邊緣,為了將一生心血搶奪過來,他已經神醉痴迷到了癲狂之境,他既然不顧人死活,李嘯雲豈肯輕易讓他如願以償,以自己的聰明睿智,假意交出經書,令本參毫無防備,然後在他丟下憐兒身子,自己將經書也撒手拋向身後已經難以遏制清緒的群雄,好讓本參為自己擋擋,一舉多得,令人無不更加氣恨。與本參鬥智鬥力之間,沒感到他有殺自己的意思,倒也覺得這個大頭和尚倒也真能沉得住氣,多次羞辱、戲弄,竟沒有半絲暴起殺人之念,定是痴迷武學到了幾乎難以自拔的地步,李嘯雲疾奔而出,一切都感到殊無樂趣,不如臨死之前讓無辜之人能脫離陷困,也算成全最後的心願,將寶劍收回鞘內,斜插後腰之間,直朝橋頭邊緣衝出去,與憐兒衣衫一接觸,不想後心的“靈台穴”上吃了一記重手,這才恍然醒覺過來,本參怎會寬宏大量地原諒自己,他看似修為高深,其實心狠手辣,睚眥必報,兩年來丟盡顏面,在少林寺全無地位,甚至淪落到群雄為之不恥的地步,都是拜自李嘯雲所致,怎堪忍受這種凌辱,趁李嘯雲與他背對背相隔六尺之遠,無聲無息地使出生平絕學——龍像般若功,擊向李嘯雲已然全無戒備之下的身子,得意地冷笑道:“小孽畜,跟老衲作對這便是你的下場!”然後也不顧李嘯雲是否被自己這渾厚無匹的一掌斃於當場,回首直朝凌空飛躍的《洗髓經》奔去,怒極凶狠地大叫道:“誰要敢碰老衲到手的東西,必叫他跟此孽畜一個下場。”整個人展開雙臂,大鵬展翅也似地衝向庭院之內。

   李嘯雲後心就像被重錘狠狠擊中,體內氣血急劇翻湧,身形也被這股掌力打得幾乎站立不穩,東倒西歪,左手剛觸及到憐兒的衣衫,“嘩!”一聲響,竟然抓空,只有一截翠羽色的綢緞在手中,喉頭一甜,頭昏腦脹,目眵神眩,為了強撐痛楚,咬緊牙關,沒有迫使這股淤血直噴出來,這滋味並不好手,嘴角溢出幾縷鮮血,整個胸膛都快要炸裂開來,定了定神,忽即之下睜大雙眼,一心只記掛憐兒的安危,見她又向下面的黑潭呼嘯直下,自己也縱身一躍,奮力地使出最後一絲氣力直衝向黑潭。

   姬無花一刻不離李嘯雲的身子,足見不殺他難泄心頭之恨,但不想外孫女憐兒一下從本參手中丟棄,跌入下面的水潭,如是救治不及,大有性命之危,不由驚呼道:“少林寺的臭和尚,老身與你勢不兩立!”群雄早已按捺不住氣焰,准備衝上去亂刀將李嘯雲斫之,沒想到一部經書凌空嘩啦啦地飛來,有人欣喜若狂地大叫道:“是《洗髓經》!”群雄顧不上眼前性命危急,反而爭相搶奪,而本參猶如撲來的凶狠鷹隼,一見眼前有人在爭搶自己千辛萬苦得來的武學奇經,大怒喝道:“誰要是敢動它,老衲定將他碎屍萬段不可,滾開!”一時起哄亂搶,也顧不上什麼身份、名譽、修為、氣度,本根搖首,對之也是無可奈何,對呂二口道:“呂幫主,人性貪婪,唯能自救,根本無藥可救,我等還是先進破屋,暫避眼前這場紛爭吧!”呂二口點頭稱是,不敢拒絕,對身後的長老、弟子傳令進破屋暫避險難,也不管眼前這群貪得無厭的江湖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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