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孤翳獨行仇志堅,既出刀山入龍潭(四)
黑龍潭中驚起一道道波浪,就像光鑒照人的平靜水面一下被打破,瀑布之聲轟隆震耳,根本聽不到深潭之中的波瀾之聲,不過由瀑布流淌至下的水潺緩地順流直下,流入下面深不見底,廣達一畝的潭水之中,一直平靜如鏡,這下水中一下驚起水波不驚,還有蜷曲起伏、不知名的怪物出沒,就算再膽大之人也會不寒而栗。
李嘯雲本想與憐兒一起掉入這個漆黑的深潭之中一死了之,整個人一入水中,激靈地清醒過來,暗忖自己不能就這麼自私地枉送一位無辜少女的性命,就算自己在眾人心目十惡不赦,惡貫滿盈,天理難容,一起都是傲氣好勝之心在作祟,怎能在不服之人面前示弱低首,如今算是暫脫陷困,沒有群雄的眾目注視,把自己當作怪物來看,眼下就剩自己與一位年芳韶華的嬌楚少女,還有什麼好逞強的,即使與她姥姥之間仇恨難消,總不能成為徹頭徹尾的惡賊,自知在劫難逃一死,也要先將憐兒拖拽至對岸,也不知憐兒被本參用什麼手法制住穴位,落入水中,一面屏氣凝息潛入水中,不露身形頭臉出來,謹防岸上的官兵與武林人士對水中投以箭矢、暗器之類的武器射來,迅速地朝落水之處相反的方向游過去,一面以右手緊抓憐兒後心的“神道穴”,不住地灌以自身內力為她推宮過血,解開受制的穴道,好令她手足自由。
憐兒被他抓在手中,整個人在水裡口鼻之內嗆了好幾口黑漆惡臭的水,雙目緊閉,呼吸不得,真比剛才在本參手裡還要難受百倍,卻沒有因一下跌入水中嚇得昏迷過去,反而見到落水之前李嘯雲將自己一道抱起,看來上天垂憐,叫心生愛慕之人終於回心轉意,也算是有情有義。沒有昏迷渾噩,反倒是清晰地感覺到李嘯雲攔腰將自己緊抱懷中,右手在後背上不住地摩挲抓捏,心底既歡喜又羞澀,暗自尋思道:“想不到此人還是一個急性子,再如何也要到了岸上再說,我自當以身相許。”自己並非輕薄隨意的女子,從小姬無花對她管束嚴苛,幾乎矯枉過正,這次涉足江湖沒想會經歷如此難以預測的變故,更想不到會與李嘯雲這位凌傲孤僻的少年人一見傾心,可眼下雖說他甘冒性命之危救自己脫險,但也不能毫無顧忌動手動腳,矛盾不已地大怒出口,一張嘴,又是“嗚嗚”地被潭水灌注進來,根本發不出半絲聲響,差點被惡臭的潭水嗆得喘不過氣來,幾乎昏厥。沒有辦法,也心懷各種情緒,既愛又恨地暗罵李嘯雲。
李嘯雲哪顧得上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憐兒還是冰清玉潔,從未被任何男子輕薄褻瀆過,自己救人要緊,又身處水中,剛一脫離眾人眼線與身手觸及的地方,還未真正脫離凶險,也顧不上憐兒心中的感受,幸好此時沒有扣人心弦的勾心鬥角,暫且還沒有性命之憂,心情大為暢快,雖說在水中為憐兒推宮過血,讓其重獲自由,也屬迫不得已,誰想李嘯雲心境空明,神功更是運用順暢,剛游出丈許,憐兒身上的穴道也解開了。李嘯雲一覺得憐兒身上穴道也解得差不多了,托起她的身子透出水面,讓她呼吸一次,免得因溺水而身亡,自己所做的一切豈不是白費心機?憐兒被李嘯雲托起,頭頸一出水面,便感身手已然能動彈了。心裡惱急不由如潰堤洪流齊至。
“你這個混小子,剛才對本姑娘在做什麼?”在水中掙扎,反手便向李嘯雲的右頰狠狠地打去,李嘯雲潛在水裡,憐兒身上剛恢力氣,還未適應,自然發揮不到平日的三成,倒也沒有計較,繼續向前潛游,未能脫險,還不能算是高枕無憂。不過李嘯雲水性極佳,小時候便常在清溪之中與兄長李吟風一道嬉戲玩水,靠山臨水自然練就了一身水裡過人的本事。憐兒沒想到他竟是不回話理會自己,心裡更氣惱,問道:“一下啞巴了,能不能露出水裡,難道想當縮頭烏龜?”李嘯雲在水裡聽到她不但不酬謝自己的救命之恩,反而大肆嘲笑辱罵自己,最是心傲的他豈能忍耐,探出水面,呼吸幾口反聲回應道:“小狗又在亂吠,能不能安靜一點,我們還沒有脫險。”憐兒一身濕透,身上薄紗般的衣衫與肌膚粘在一起,露出綽約的胴體,令自己看了也不由面紅耳赤。還未衝口反駁,身子又被李嘯雲拖拽在一起,情不自禁在水裡撲騰擊打水花,以示反抗。李嘯雲一下惱怒地斥道:“你在亂動,我將你丟在這個臭水潭裡,侵泡你個三天三夜,看你還嘴硬。”憐兒不住地暗罵他是惡賊,心腸毒辣,手段陰險,卻也忌憚真說到做到,害怕起來。
游至這個黑龍潭中間的時候,憐兒想看看岸上姥姥,擔憂她現在是否安然無恙,不想眼前一道黝黑發亮的長物就在身前三尺之外的水中,抬首一看此物到底長什麼模樣,只見一張血盆大口,正吐著一根紅信,雙目褐皇,眼珠中間各有道狹窄細長的瞳孔,那紅信還帶著一股麝香濃郁,還有絲絲令人作嘔的血腥之氣,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驚悚寒意,不由驚呼慘叫,李嘯雲不知她又在發什麼癔症,又是嚇唬道:“你在不安靜,我說到做到!”憐兒嚇得臉色慘白,渾身上下幾乎顫抖,從未見過頭大如碩的大蛇,而且這條蛇兩道眼瞼上有殷紅如血的血冠,頭頂中央那個尖角更令人感到它給人的恐懼,嚇得聲音支吾其詞地道:“你你千萬不要丟下我,我”李嘯雲好奇,心想她不似這樣膽小,自己三言兩語就嚇住了她,太也沒有骨氣了,轉過頭來一探究竟,沒想到眼前赫然一驚。
李嘯雲起先就大覺這裡不對,剛才鼻息之間皆是麝香血氣,猜想定有妖異怪邪之物沒有露面,自己為救憐兒一同跌入深潭,原以為能暫避庭院內外的強敵,做夢也沒想到水裡更是凶險無比,看著這只體形龐大,雙目凶狠,不時吐著殷紅如血的紅信,試圖將自己與憐兒一口生吞下去,心底油然而生一種徹骨寒意,以前面對再強大的勁敵,再危急的情景,都不曾有過悚然驚懼,沒想到水裡這只黑漆如炭的大家伙讓李嘯雲有了恐懼,此物探出水面的上半身足有八尺之長,環腰合抱粗細的身軀不住地在微微打量這水裡的獵物,李嘯雲與憐兒面對它來說簡直太柔弱、太渺小、太合胃口了,看它貪婪無厭的狂躁興奮,猜想定是好久沒有得到如此美味可口的食物了,面前正是大快朵頤的時候,也是驚喜多日未能飽餐到如此美妙的獵物而狂喜,這條大蛇世間罕見,也不知它活到現在究竟有多少年歲了?無從揣測。
“你別驚擾了這個畜生,大蛇往往眼力很差,你輕輕地游到我身後,千萬小心!”李嘯雲細聲地警告憐兒,然後轉身正對著這條烏七八黑的大東西,步步為營,小心應付,體內原本氣血不暢,呼吸大喘起來,在剛才便與群雄苦鬥耗盡了大半成功力,隨後被本參背後暗施重手傷到了肺脈,又運氣與憐兒解開穴道,已然到了自己的極限了,如不好好調息補續,這條性命真要丟在這裡不可,即使休養生息半年也不知能不能重恢今日的鼎盛巔峰。眼下剛脫刀山,又落入龍潭,叫李嘯雲自甘認命,叫苦不迭。想不到最後沒有被仇敵殺死,竟然會成為這條大蛇的腹中之物,忍不住暗自苦笑。憐兒嚇得面色蒼白,見不到半絲血色,原本白皙勝雪的肌膚變作瘆人的可怕模樣,不得不叫人為她嘆息。一心無計可施,倒對李嘯雲沒有半絲疑慮,言聽計從地腳踩浮水,退至李嘯雲身後。從未面對過如此凶悍的怪物,憐兒六神無主,全仗著身前這個既是仇敵又不知所措,唯有同舟共濟的少年人能阻擋一時,暫且保住眨眼之瞬的性命。這一刻李嘯雲悄無聲息地從後腰反手一伸將寶劍橫持在右手,准備與這怪物作最後的搏鬥。
大蛇“嘶嘶嘶”地發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怪聲,口中那根分叉的紅信就如緊扼住李嘯雲的咽喉要害,隨時用力就會令人難以喘息,一命嗚呼。李嘯雲還未將劍拔出,大蛇眼力不佳,卻其他感官能力超乎尋常的靈敏,聽聞到眼前兩位獵物竟要負隅頑抗,也肅然起敬,驀地警覺,張開血盆大口嘶吼,李嘯雲側面避開,緊閉呼吸,那股腥臭差點叫人熏得大嘔作嘔,幾乎昏迷不醒。李嘯雲內息不暢,暗叫苦楚道:“想不到這東西凶性無匹,也不知它吞掉了這裡多少飛禽走獸,成為此地的霸者,看來我李嘯雲命中注定要殞命於此,最後卻是你這畜生來結果我的性命,可笑啊!”大蛇似在炫威,憐兒也問到了這股腥氣惡臭,不住地難受咳嗽,咋舌叫苦道:“好臭啊!這麼惡心,我”李嘯雲笑而不語,誰叫身後是一位嬌楚動人的美人兒,換作別人恐怕早已撒手不顧,逃之夭夭了,還會挺身而出為人充當好漢。
李嘯雲不敢驚動大蛇,與它靜靜地僵持著,盡力壓制住體內的緊張情緒,調息凝氣,小心翼翼地對付,能長成眼前這麼巨大的怪物,定是歲數不小,既然依靠此山谷天地靈氣之長,必然有它過人的本領,萬萬不敢輕舉妄動,否則激怒這條大蛇,無疑與當世頂尖高手對峙,有死無生。
大蛇並未立即向身前的兩人發動攻擊,李嘯雲猜想一點沒錯,能長成眼前這般獨一無二的身軀,必定是老邁不堪,視力退減,依據這一弱點與它僵持不動,比拼耐性,只要不去驚擾激怒它,定能有一線生機。凡龐然大物的猛獸,耐性並不是很好,一旦感覺到面前的獵物沒有反抗的意圖,便會失去興致,掉轉回頭向其他目標而去。李嘯雲心情激越澎湃,整個人就像要被逼瘋癲狂了,但還是平心靜氣地謹慎對付,稍有不慎便會成為大蛇首當其衝的對像,與它干耗耐性,心裡不禁有種龍擱淺灘遭蝦戲的落寞與苦凄。
岸上官兵倉惶而去,便是目睹了潭水中竟然藏匿著凶性狂暴的大蛇,近同見到了洪水猛獸般逃得人影渺無。庭院中久未聽聞到箭矢鳴空之聲,心底好奇地探視究竟,沒想對面已然空無一人,死寂如沉,均自走出破屋,外面一片慘烈境況,無不心情酸苦,耷然若失。王中原昂首闊步地走出破屋,生怕官兵去而復返,或是埋伏誘敵的奸計好令群雄中圈套,放目四顧,真是沒有半絲人跡,但呼吸之間皆是濃烈的血腥之氣,幾乎忍不住煩郁嘔吐,大倒胃口。嘖嘖稱奇道:“這味道怎麼回事?竟然如此濃重,該死的狗官,有朝一日定要你等數倍奉還。”還在懷恨遷怒,大肆喝罵。相續之後,群雄均感凶險盡除,危急消退,開始著急《洗髓經》下落與李嘯雲這個罪大惡極之人的死活,不料王興豪指著水面上驚恐地大叫道:“大家快看,潭水之中到底是什麼東西!”本根等人順著王興豪手指方向極目遠眺,一只形若黑蛟的龐然大物與李嘯雲、憐兒身置水中爭鋒相對著,姬無花擔心外孫女安危,無心留意什麼武學秘笈,步履蹣跚地走至潭邊的陡峭石壁之上,本根、呂二口等人相續緊隨其後,一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