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往事不堪難言盡，怎堪一個情了得（四）
姬嬡憐聽聞到這個噩耗，沒想到龍九五已經步入了萬丈深淵，無法回頭，心頭大震，長吁一聲嘆道：“前輩這又是何苦呢？成為整個龍家的忤逆不孝的叛徒，武林之中十惡不赦之人，全然錯了。”龍九五哀嘆道：“是啊，人一旦貪婪變得欲壑難填，便會采取最惡毒、最陰險的手段去欲蓋彌彰，龍家人與我本有血脈相連，我竟然逼得他們保全一脈聲威，以死明志。這還不是最可怕的，老夫擔憂事跡敗露，前往九華山八卦拳的正源，卻沒見到姬家小姐半點蹤跡，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老夫腳力、輕功皆健壯於她，自然先到一步，當她到達九華山之時，親眼目睹了老夫行凶作惡的情景，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也明其就裡，醒覺痛徹過來，一個人由愛生恨，性情大變，卻不知她如此深愛著老夫，只怪當時惘然不知，情人變仇人，愛之越深，恨得就越刻骨銘心，從此之後與我恩斷義絕，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來宣泄多年的凌辱與欺騙。”李嘯雲已然得知這位怪人與姬無花年輕時結下的仇怨，而姬無花依舊活於世間，性情乖戾，最是容忍不得一絲仇怨，想到能親手處決自己親身女兒與女婿，單這份狠毒便令人無不驚懼駭然，裝作蠻憨不懂的樣子，信口胡謅道：“那當時姬家小姐必然是怒氣難填，與前輩大打出手了？”龍九五那裡知道這是李嘯雲故意套自己的話，全然當作同情自己這段孽緣，坦誠相告道：“她所學都是我一手親授，雖說盡得老夫真傳，畢竟練功絕非想像中那麼唾手易得，當時得知一切之後恨懣仇視，但也明白不是老夫的敵手，負氣決絕而去，根本不給老夫解釋的機會，自那以後，老夫深愧不已，每日活在慚愧煎熬之中，整件事公諸於世後，武林中無不對我恨之入骨，也算是老夫罪有應得，為了躲避仇家的追殺，武林出於正義欲取我性命為龍家、姬家討還公道，老夫深居簡出，藏匿身形，不敢在江湖中露面。說出來也不怕你們笑話，老夫甘願為所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贖罪，卻苟延殘喘地活著，還打聽她的下落，時刻難忘那段稀裡糊塗的往事，想竭盡全力地彌補她，後來聽聞她回到了蘇州老家，一年之後還生下了一個嬰兒，一聽到這個天大的喜訊，我哪裡還沉得住氣，義無反顧地前往蘇州，不求她能原諒我，但願能在暗處好好地看上她們母子平安，我便心滿意足了。這一去萬分謹慎，為了躲避武林正派人士對我的糾纏，蟄伏喬裝，免多生紛爭麻煩，倒也躲開了江湖人的耳目，待我悄身潛入姬家之後，見到老夫為之驚駭震動的一件事。”
李嘯雲猜到了大概，說道：“想來這位姬家千金小姐高傲得很，不甘對年輕時犯下的糊塗孽債去面對，想是斷絕與前輩之間的這份感情，狠下心來對小嬰兒施毒手。”龍九五聽到為之震驚，難以置信地贊道：“想不到李公子真是一點即通，對人情世故了如指掌，不錯！她一到夜深人靜之時，不惜對呱呱啼哭的小嬰孩施以毒手，欲圖折磨渾噩無知的嬰兒來泄恨，那可是她的親生骨血啊，什麼都不知道，餓得哇哇大哭，竟無半絲親情血緣，縱然對我恨之入骨，孩子是無辜的啊，聽到嬰兒痛得大哭，老夫心如刀割，痛不欲生，終於按捺不住，露面與她一見，但願她能親手殺了我，一圖痛快。我現身出現，她卻一點也不感到意外，面冷心靜地看著襁褓中的嬰兒，既愛惜又怒恨地說著一些話，令我羞愧難當，無地自容，還不時用針扎著嬰兒，我看得實在忍耐不住，制止了她，並苦苦哀求有什麼仇恨都衝著我來，千萬不要傷害無辜的嬰兒，她還小，什麼都還不知道，何苦將她牽連進來。她當時沒有半絲羞愧，見我終於在她面前低頭，更加稱心得意，說這是她親身骨肉，與老夫無半絲血緣關系，根本管不著她的家事，老夫一個外人，她要是一想起老夫對待她的薄情寡義便拿嬰兒尋開心，她要是痛恨老夫，隨時取嬰兒性命，反正嬰兒並不知道什麼是喜怒哀樂，苦痛生死，口口聲聲地說要令老夫永世難安。老夫萬沒想到一個曾經心底善良的姑娘竟會變成毒如蛇蠍的惡毒婦人，心底防線徹底奔潰了，一把從她懷中搶過嬰兒便倉惶離去。”姬嬡憐拍手稱快，李嘯雲卻是驚呼大叫“不可！”龍九五長吁短嘆地道：“不錯，我雖能救下這個無辜嬰兒的性命，卻是自身難保，又要分身暇顧她的安危，縱然有通天徹地之能也是徒勞。最終逃到了以往與她相處十載的地方，將嬰兒放在屋中，精心地為她包裹傷口，嬰兒正置嗷嗷待哺的年紀，老夫一個大男人哪裡懂得如何喂養她，她半夜哭得厲害，老夫還道她痛得難受，白白忙活了一陣，還是手足無措，無計可施。猜想必定是沒有母乳，她餓得厲害，迫於無奈便到山裡打些獵物回來以鮮血喂養。”李嘯雲、姬嬡憐無不大駭，可想當時情勢危急，一位人皆忌憚的英雄為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淪落到這般凄涼的處境，深為感動。
龍九五講到此處聲音哽咽，情緒顫抖地道：“老夫於心不忍一個活生生的性命就此敗折我手，對待仇人從未眨過眼睛，沒想對待乖巧可愛的嬰兒卻善心大發，就此打算與江湖絕跡，窮盡一生心血將她撫養成人，以恕自己的罪衍，不到三月，老夫與襁褓中的孩提在此隱姓埋名，無憂無慮地過著盡享天倫之樂，這個地方，姬家小姐是知道的，老夫的妄想天真終究破裂，她邀同武林之中的成名英雄一道前來，打著維護武林正義，鏟除奸惡的旗號大張旗鼓地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一番苦鬥之後，生志不死，擔憂老夫之女落入姬家小姐手中定遭折磨，拼盡性命地也要護她周全，不料來的高手太多，回天無力，最後還被毒瞎了雙眼，受到少林、洛陽金刀王家、龍在天等七八位好手的重手打入下面的黑潭之中，臨終之前還一掌震碎了姬家小姐的心脈，算是警告她不可再對無辜孩子下狠手，跌入黑潭之後原以為必死無疑，誰想上蒼憐憫，竟然給老夫留有最後一口氣，還被此地的一條大蛇所救，哈哈哈，看來老天也給我一次機會去彌補過錯，可惜的是這雙眼睛從此之後不見天日，只能困於山谷之內。”
姬嬡憐對整件事已然知道了大概，忍不住凄婉啜泣，為之大震。李嘯雲也將戒心盡數收斂回來，看來面前這個怪人並無報仇之念，全換做了愧疚抱憾，也不擔心他會傷害姬嬡憐性命，沉重地道：“前輩自四十五前跌入黑潭，聲息全無，下落不明，從此之後留下了武林之中的傳說，唯有極少之人得知其中的緣由，無怪王中原、龍在天等人羞以為人，不敢將真相告予天下英雄知道，就連少林寺的本參也據情不報，看來打心底是害怕前輩復出江湖的，不過晚輩卻是得知你與姬家骨血的下落，這件事也是姬無花親口對武林各大名家說的。憐兒姑娘也是知道的。”姬嬡憐傷心欲絕，難以接受這個慘痛的事實，當時姥姥親口當著自己的面講起爹媽的下落，還以為是姥姥嚇唬其他英雄，不惜要將自己救回來，今日從龍九五口中得知一切，殘酷凄涼，難以接受地哭道：“不!不！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一切不是真的！”龍九五老淚縱橫地怨嘆不已，問道：“李公子，她還好吧？我們的女兒是不是”李嘯雲是該將一切都和盤托出的時候，無論結局如何，姬嬡憐與龍九五之間畢竟還是血脈至親，這一點是無法更易的，“那孩子後來也算命大，武林中人不少心存善念之人，不忍加害無辜，姬無花迫於道義將其撫養成人，以她的性情必然是懷恨在心，對前輩的恨都遷怒於她身上，過著苦多樂少、飽受苦凄的生活。”龍九五情不自禁地激動問道：“後來怎樣？你倒是快說啊？事已至此，難道還想對我一個將死之人有所隱瞞嗎？”
姬嬡憐哭得更是傷心，聲音凄婉，淚如崩堤，李嘯雲記念心間，為她深感不值，今日得知自己的身世，又與姥爺重逢，難得的大喜，怎能令二人失望，全然為了她著想，說道：“十五年前，也就是前輩不知下落的三十年後，她沒有遵循姬無花的嚴苛教誨，因深愛一位武林聲名狼藉之人，遭到姬無花心胸狹窄的報復，最終還是難逃厄運，還是被姬無花以清理門戶之名處決，雙雙殞命！”聽聞到這個噩耗時，龍九五整個人幾乎崩潰，啞然失色地驚呼道：“什什麼？想不到她最終還是沒有老夫就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姬無花！江湖人稱你是‘羅剎西施’果不其然，你心腸未免忒狠毒了點吧？就算你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孩子卻是無辜的啊？為什麼會這樣？老夫英雄一世，最終連一絲血脈都未留下，即種惡因，必遭惡報，龍九五啊龍九五，你報應不爽，遭到天譴了吧？哈哈哈”笑聲中透著無盡的凄涼，就是李嘯雲這個旁人聽了也為之心驚膽戰。想來這四十五來日思夜想，最後還是不得以如願，殘忍的結果叫誰怎堪接受，觸景傷情地道：“聽姬無花親口供認不諱整件事，前輩的愛女名叫姬慕詩，而她所作所為又是凄絕感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姬無花卻視為辱沒門庭，敗壞名節的醜事，不想被武林同道當成笑柄來看，另一層的目的也是為了後輩不可重演悲劇，前車之覆，後車之鑒。晚輩就知這些，妄加揣測，還望前輩節哀順變。”龍九五哭中帶笑，神情恍惚地道：“姬慕詩？原來她叫姬慕詩？多美的名字，必定是個美人兒，最終還是化為枯骨朽土，叫老夫”李嘯雲百般不忍見到一代桀驁的高手就此被擊敗，慰藉道：“前輩切勿自責罪衍深重，眼前這位姬嬡憐便是您愛女之女啊，如今你們祖孫相聚，應該慶幸才是。”龍九五頓然收聲，斂住悲傷，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問道：“什麼？她便是我的外孫女？”姬嬡憐也清醒過來，幽幽地念道：“您便是憐兒的姥爺？姥爺，憐兒從此不再孤苦伶仃了。有您這位親人，我必然會孝敬您，好生侍奉您，酬報我姬家對您的虧欠。”“好！好！好！”龍九五連道三聲“好！”情難自已，張開雙臂將姬嬡憐摟入懷中，以示憐愛。二人緊緊地抱在一起，這一幕情景足以感天動地，為之惻婉。李嘯雲心底釋然踏實，為姬嬡憐感到幸福。
龍九五消彌了藏於心底四十五年的遺憾，與姬嬡憐團聚，也算是了結了這位武林名宿的一樁心事，而姬嬡憐也甚感欣慰，自己不再苦凄可憐，沒想到一夜之間，她搖身一變竟是“劍聖”的外孫女，無論是誰一時只怕也難以接受。自那一刻之後，姬嬡憐算是認祖歸宗，為了完成龍九五的心願，改名易姓為龍憐花。龍九五為了酬答李嘯雲為他解開心結，答應傳授他畢生的劍術，可李嘯雲心底藏私，仍不敢松懈戒備，自己誤手殺死他心愛的伙伴好友，還凌辱其屍首，這筆仇怨無論如何是化解不開的，縱使有憐兒為自己求情，只怕也是百口難辯，此事如鯁在喉，總叫李嘯雲耿介不安。
三月時光悄無聲息地過去，李嘯雲在龍九五的傳授指點之下，劍術造詣一步登天，就連拳腳功夫也是今非昔比，進效神速就連龍九五也為之震驚。李嘯雲觀察毫微，龍九五自從與憐兒相認那一刻之後，滿頭的青絲也變得半白，就連那張光鑒照人的面堂上露出了皺紋，三月以來，他銀發如雪，皺紋更像是刀刻一樣，李嘯雲見到他一夜之間恍如蒼老了許多，照此情形發展下去，勞神費心，經不起心裡的抱憾會無益於生命的。龍九五將一切都看得平淡異常，要李嘯雲答應他，說這條命本該在四十五年前死於潭底，從此江湖上便沒有劍聖這號人，是蒼天垂憐同情他，讓他留著一口氣與外孫女相認，至於報仇一事也不再心熱了，如果他死了，全然是疏無遺憾，壽終正寢，讓李嘯雲答應他照顧好憐兒，不要再讓她受到半絲傷害，也不要報仇，最好能以善良、孝道感化姬無花，也就心滿意足了。李嘯雲不忍看著龍九五日益消瘦下去，為了了卻行將就木的前輩長者一個心願，欣然答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