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往事不堪難言盡,怎堪一個情了得(五)
天氣逐漸轉涼,“黑龍潭”下起了大雪,天地蒼茫一片,如披上銀裝,處於山腰之間的洞府早已准備充裕,糧豐滿倉,不愁這個寒冬無法過去,一日夜裡,李嘯雲聽聞到闊別已久的傳喚,聲音悲涼蒼勁,就如狼皋熊怒,為了不驚擾龍九五、龍憐花祖孫二人,李嘯雲於假寐中悄聲出了山洞,溜下山去面見舊熟。
出了山洞,月朗星稀,天地就像水銀泄地一樣昏黃,直如白晝。黑龍潭結上一層厚厚的冰,足可在冰上行動自如,也只有此刻,潭水是明潔如鏡,干淨透徹的,李嘯雲萬事小心,便是在就寢入睡之時仍不忘將寶劍倚在身邊,何況面見來歷不明之人,更應該慎重。
他們於破屋內碰頭,這裡既可以觀察山上的動靜,又足可防備外面的人驚擾,李嘯雲站於破屋之內,感慨良深,不由睹物思人,而人去屋空,物是人非,增添不少悲愴凄艾。來人身披黑色鬥篷,就連頭臉也掩蓋在其內,借助光線昏暗,不能一下辨認出他的樣貌,足見來者用心不善,行徑隱晦,實不是什麼值得信任之人,就連打個照面還諸多猜忌,謹慎提防,李嘯雲嗤之以鼻。
“沒想到我們又再次見面了,相隔三月之久,好叫在下想念得緊,當時礙於形勢未能與小王子相認,還望恕罪折過。”這個人說話的聲音也似故意壓低,生怕被李嘯雲聽出來,以李嘯雲的警覺,凡在見過之人必然是過目不忘,已然猜到了來者的疑心,嗤之以鼻地冷哼道:“落難皇子不如狗,何況我不過是番邦胡虜的義子,在中原腹地寸步難行,無人不對我恨之入骨,你就別在敷衍搪塞了,三月之前你定是懷疑我身份到底是不是正如中原武林人士所說,是金國四狼主義子仍舊不確定,所以才一直掩飾身份吧,還什麼話直說吧,不要令我覺得你在矯揉造作,否則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來人尖著咽喉唯唯是諾地道:“小王子果然心思縝密,聰明過人,一眼便看出本人的心思,看來我再對你抱有懷疑,真是難以取信於人,既然小王子行事周詳,那就開門見山!”說完,雙手將頭戴的鬥篷向腦後一翻,露出他本來的面目,李嘯雲眼神驚疑一下,心頭大震,閃即之後又恢平定,已然明白怎麼一回事,問了一句:“是你?”對面那人應道:“是我,自王子掉入下面的黑潭之中,與黑蟒惡鬥,屬下便一直擔憂你的安危,但有心無力,身處絕境,自身難保,所以不便在人前表現我的身份,直到風聲稍微松懈,我才來找尋王子下落,這三月之內,屬下無時不刻不記掛你的安危!”
“夠了!冠冕堂皇的話我聽得太多,也不想聽,事態緊急,絕非敘舊遣懷的時候,何況當時你在中原武林人面前也是夷狄番邦,表面上沒有為難你,但時時處處無不對你存有戒心,就算當時你性急衝動前來搭救我於險難之境,我也不會對你抱有感激之情,反而以為你是個草包、廢物,你心裡明白,我不稀罕無用之人,義父更是不屑賣命之人。”李嘯雲年輕,言辭竟是一語中的,尖刻冷酷,令對面之人戰戰兢兢地應道:“王子教訓極是,慶幸萬分,屬下沒能做錯,否則否則壞了大事,如今大金氣勢如虹,志在天下,就連大遼這樣的大國也不是對手,大宋更是不足為慮,揮軍南下,共攘盛世,指日可待!”李嘯雲緊皺眉頭,並無多少耐性與他廢話,轉身便要離去,對於這等妄想討好自己之人,還是不要縱容,那人急躁起來,立馬說道:“王子息怒,四狼主差人帶話來,屬下甘願充當信使侍衛,保護你的寢食安危,瞻前馬後,願為驅使!”李嘯雲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既然是來探望我的,已然沒事,你大可回去復命,我很好,至於保護我周全之事,一點也不稀罕,何況我不喜歡有人在身邊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還有什麼重要的事盡快說,李嘯雲有言在先,休怪我不作提醒。”那人嚇得雙股戰戰,全身發抖,沒想到李嘯雲並非想像中輕易打發,完全計算貽誤,彎腰俯身地道:“其實屬下來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我這人情緒一激動,被江湖之人的惡習沾染壞了,一到關鍵時刻就不會說話,有得罪之處還望你海涵。”李嘯雲終於為之一震,問道:“什麼好消息?難不成義父他來中原了?”那人如實回答,不敢再撫其威嚴,“不錯,四狼主此次雖未掛帥,擔當此次攻打南朝的大任,不過在其兄完顏宗翰麾下擔任先鋒,已經攻陷東京,大宋名存實亡,開始苟且求和,對金國不敢有半絲違拗。現在大軍便駐扎在東京北郊牟駝崗。”
李嘯雲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深惡痛絕的趙氏江山就這麼輕易地被攻占下來,真如自己所親眼經歷那樣,外廢虛空,荒誕無稽,真恨不得此刻便回到完顏宗弻的身邊,與他一道攻入東京皇宮之內,親眼見證昏庸無能的皇帝如何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饒的,如何搖尾乞憐、形若喪家之犬一樣苟且偷生。這是令自己多麼暢懷盡意的大快,沒想到終於夢想成真,幾乎有些不敢相信。但又不禁想到那位貌美傾城、刁蠻任性的帝姬,她已然被自己傷心欲絕,如遭受這滅頂之災,怎能接受,自己已經變得無情冷血到令人發指的地步了嗎?難道真為了報仇不惜一切代價出賣靈魂與良知嗎?又該如何去面對一落千丈的趙瑗瑗呢?難道又會重蹈龍九五欲姬無花的孽緣麼?真心相愛的一對情侶,最終因一步之差,成為對立,難以化解的仇敵,這樣真的好嗎?原本只想好好教訓一下身處廟堂之上,不思天下蒼生疾苦的昏君,好叫他醒覺過來,重振朝綱,發奮治國,為百姓謀福,沒想到自己竟然泯滅良心,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倒轉矛頭對付同胞百姓,天下永無寧日,自己無論於情於理都抱憾深愧,陷入惘然無措之境。不禁地念道:“大宋真敗了?敗得竟是如此干脆,毫無還手之力?”那人得意地附和道:“是啊,雖之間發生了一些風波,不過千真萬確。大宋兩朝皇帝為了苟且偷生,不惜挖肉補瘡,決計不敢對大金說半個不字,想不到這般輕易便成功得手,只怕大宋朝野上下正急著籌備貴國提出的條件,現在的大宋,便是讓他們讓出大半個江山,也欣然答允。”
李嘯雲情緒不知是該慶喜還是該抱愧,問道:“那麼我義父那邊如何處置?你可有耳聞?”那人沉吟半響,計上心來,疑色相難地應付道:“聽說此時東京外城淪陷,已經將整個東京圍得水泄不通,便是一只蒼蠅也逃不出去,貴國開出割地納銀的高昂條件,如是大宋三月之內不能盡數滿足,便兵臨城下,叫趙家兩宮雞犬不寧。眼下趙氏兩宮唯有答應的份,絕無再耍心眼,動歪念,企圖抱有回天的妄想。大宋已經形同大金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哪還有什麼神氣、威嚴?王子眼下也不必再遭受天下人的凌辱,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大宋落至如此地步,實屬活該!但不知王子有何打算?”
李嘯雲已經追悔莫及,既然滿張弓,箭矢激發,便沒有回旋的余地,其實明白這位雄韜偉略、做事決絕,貴為女真皇族的義父性情,他志在必得,怎肯輕易罷休策馬揚鞭進發整個大宋的決心,就連常伴於他左右的同胞兄弟,龍虎、蓋天大王等人心志皆是如此,見微知著,完顏宗弻的野心尚且如此,可想而知整個金國朝野也是可見一斑。什麼和議談判,無非就是瞞天大謊,坐地起價,令大宋難以企及,根本就達不到金人的欲望,到時候蓄意刁難,變幻法門將趙家人一網打盡而已,即便是有萬一,大宋能在如期之內完成金人開出的條件,也會令舉眉目,讓趙家人防不勝防,最終還不是暴露出虎狼之性,吞沒漢室江山,已達到千秋萬代的豐功偉績。沉邁地應道:“你先回去向義父復命,謹請他老人家放心,我一切都好,待我了卻眼前之事,便追隨他一同返北,從此舍生忘死,奮勇殺敵,以報他再造之恩。”那人大有疑難,但聞李嘯雲心意已決,斷不敢違拗他的意思,支吾地答應道:“那那小王子保重,屬下與整個西夏上下一心,為金國護疆拒敵,穩固西北,絕無異心,能成為金國屬國,臣服在雄威強盛之下,實乃西夏萬民之福。”此人正是西夏大將赫連敦煌,西夏早在金國大敗大遼之後締結同盟,未動一兵一卒,女真人便以威名震懾了西夏,讓其成為穩固在西北後方的一個可靠邦交盟友,好令女真族人專心致志地對付大宋。
李嘯雲看著赫連敦煌遠去的背影消失在雪地月明之夜中,本想趁其不備,背後將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死,這樣做倒顯得自己太過愚蠢,為此失去了完顏宗弻的信任,還會引發西夏人的暴亂,大宋現在又將自己視為罪大惡極之徒,如是一時衝動,真是天下之大,再無李嘯雲的立錐之地了。最後還是忍住了。站於破屋之中,想起龍九五當著自己面前的懺悔,此刻方才明白一步大錯釀成,已經無法回頭,對於趙家的江山自己無計於心,但想到這樣對趙瑗瑗太過殘忍,幾乎無情,自己良心有愧,無論如何也要甘冒性命之險救下於水火之中,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還是無間地獄,李嘯雲不想成為第二個龍九五。
回到山洞之後,李嘯雲徜徉若失,整個人形似被抽空的空殼一樣,面對這樣慘痛的代價,他也手足冰涼,不寒而栗。要是憐兒知道真相之後,還怎生看待自己,龍九五知道一切又豈能輕饒自己?紙終歸包不住火,這是李嘯雲自己的選擇無人逼迫,已然回不了頭,唯有毅然決然地走下去,那怕是無盡的黑暗,看不到一絲光明,也要摸索著走出去。
無論是趙瑗瑗、沈凝還是龍憐花,這三位女子無不在心裡占據最重要的位置,李嘯雲在這個世間最不能負的便是她們三位,她們中無論是誰遭受蒙惡,都會挺身而出,眼下趙瑗瑗身處最無助、最艱難、最痛苦之境,李嘯雲豈能放任不管?他趁夜離開了“萬獸谷”,臨行之前留下一封信函,好令龍憐花祖孫二人不要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