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身陷困厄得脫身,患難真情重識君(三)
徐大明身上的傷實在太重,血流不止,身手動作受滯,加上應付七八個金兵,縱使再不懼死,也苦撐不過一時三刻,一交手,當的一聲,手上的鋼刀就被打落在地,隨即金兵矛戟一同刺來,徐大明身中穿胸透體之痛,口吐鮮血,雙目圓睜,沒了聲息。圍住他屍首的幾位金兵仍不解恨,見徐大明戰死之時死不瞑目,眼神中透著對各人的恨意,就像是在鄙視金兵,怒恨不泄。金兵為之氣惱,三人將他屍體用手中的長矛挑起,揚在半空之中,烏哩哇啦地叫喊著,說得皆是聽不懂的話語,徐小明見後驚駭大異,視他們的暴行怒不可遏,力竭聲嘶地大喝道:“狗雜碎,你們休要凌辱我大哥身體,這群豬狗不如的畜生。”其余人一聽金人將頑抗之人的屍身泄恨,大張其凶殘無道的本性來,無不殺意大甚,兩軍激戰,什麼不堪入目的殘忍冷酷的景像都會發生,一旦親身見到,叫誰能沉得住氣,這非但是對死者的凌辱,更是對同為兄弟的輕蔑,鄭仲長槊急轉蕩開了身邊幾位金兵的兵器,震退幾步,趁此空隙對徐小明喊道:“徐兄弟切勿衝動啊,你大哥他走了,若要他死得瞑目,好好應付眼前的惡賊,否則”徐小明性急衝動,一直以來這位大哥對他形同父親,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即使到了最緊要危急關頭還是他挺身而出,將自己從生死線上拉回來,受了連累身負重傷,直至最後時刻,表現出他的氣節凜然,遭到金兵如此凌辱,怎堪忍受?正欲衝上去將大哥的屍首從金兵手上搶回來,剛奔出一步,右腳膝彎劇痛錐心,右足空蕩,整個身子重心向右傾斜,一個踉蹌向前跪倒在地,原來將自己圍住的金兵趁他防備大懈施以狠辣的毒手,一記沉重的大鉞將他整條右腿生生地劈斬下落,單足支地,行走倉促,沒想落至這等凄慘。徐小明失足之痛難及心裡劇痛,自己與大哥徐大明自幼相依為命,爹娘早亡,一直以來徐大明充當半兄半父,他如今一死,徐小明心底無比悲痛欲絕,那裡還顧忌得上自己身置生死危難關頭。斷足的徐小明就地打了一個滾,地上滴流著一道長長的血痕,李吟風啞然失色,將一切都於瞥見之下印入眼裡,深深烙印在心底,怦然大震,萬分擔憂,所幸的是徐小明連哼也不哼,不皺半絲眉頭,利用地形與身形靈便避開了最致命的毒手,不由暗自驚佩他的悍勇。
常拴柱單手迎敵,吃力不消,憑借最後一絲清醒與力氣,將余生的所有氣力都使將出來,長槍在他身周圓轉,將身旁的金兵拘於五尺之外,寸步不敢近身。這樣下去也並不能解燃眉之急,縱然常拴柱再威猛,也有力氣使盡的時候,金兵再群撲而上,他終將不敵,性命危急;鄭仲一面奮力抵擋,一面對幾位同生共死的兄弟策應,李吟風刀法精湛,大開大合,迫使圍將上去的金兵一時傷害不到他,吳天順經驗豐富,暫無性命之憂,叫自己計上心來的不是生寰下來這幾人能僥幸逃生,而是盡快將眼前的情勢稟報給王彥,好重拾失地,為死難的弟兄們報仇雪恨,畢竟自己已是窮弩之末,隨時戰死於此,怎可憑借一時意氣延誤戰機,兵者大忌。
“眾位兄弟最後聽我一言,有生能與各位殺敵是鄭仲今世榮耀,我等死不足惜,但大宋百姓卻還置身水火,所以懇請大家護一人出去,將磁州城內金人的情報如實稟告於將軍,大家意下如何?”鄭仲正在說話之時,右肩又中金兵重創,他熟視無睹地承受下來。吳天順、常拴柱二人境況也逐漸告危,李吟風盡將所習精湛的刀法發揮到極致,無人敢近身,容著喘息之機,回身喊道:“將軍有何命令,但請示下,我等竭盡全力保你脫困”這些金兵果然配合默契,訓練有素,一窺准機會,便欲將敵人置於死地,李吟風左肩、後背、手臂立即鮮血直流,疼痛不已,如不是仗借著身子強硬,性子倔強,強忍下來,恐怕痛呼慘叫之後丟下手中的寶刀,束手被擒。一受傷痛之後,立即清醒回神,使了一招“風馳電掣”,盡將刺中身上的兵器砍斷,最後擊在一柄狼牙棒上,火星直迸,勁力非凡,熟銅打造的狼牙棒也被寶刀砍入了幾寸,對面的金兵見之驚懼。鄭仲呼呼地喘著大氣,喊道:“好!小兄弟刀法驚人,年輕體健,必不負天下重望。我等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擋住這群金賊,這大任除此之外你便是不二人選。兄弟們有何異議?”徐小明在地上蜷身下擊金兵下盤,渾身是血,活脫一個剛從地獄走出的惡鬼,泰然應諾道:“大哥一死,我也縱難獨活,悉聽尊便!”常拴柱道:“好辦法,總得給我們孝勇營留下一點命脈不是?”吳天順凜然大笑道:“這最好不過,李兄弟你便是我等遺志,望你在將軍面前如實稟報,我等沒有給‘八字軍’全體將士丟臉,沒有給大宋丟臉,更沒有讓漢夏兒女丟臉!”李吟風忍不住悲痛惋惜,正欲開口婉拒,沒想身旁那幾個沒有長兵,卻抽出彎刀緊逼上前的金兵片刻不容李吟風有任何喘息的機會,從不同的方位砍來,苦於不敢分心,回身又朝金兵砍還幾刀。
鄭仲大槊挑死一名金兵,更激起其他金兵逞凶極惡地攻來,他也片刻抽不開身,衝著金人大喊道:“李兄弟我們的死不重要,但大宋百姓的安危就交給你了,望你不負重望,臨走之前必定為你掃除阻礙,謹請放心。兄弟們殺啊!”“好!最後不能拉幾個胡虜墊背,但也不能叫他們小看了大宋的將士。”幾人心智合一之後,齊向李吟風身邊後退,勢必要為他擋住金兵,那怕是用身子鋪墊,也要將這份遺志留下來。
血染黃沙映夕陽,戰地黃花異樣紅。幾位年紀不一,身世不同的異姓兄弟為李吟風這個少年爭取了一線逃命的機會,金兵為之積憤,坐陣其中的金人百夫長揮手示意,指揮身旁其余兵士彎弓搭箭,目標正對鄭仲等人,還有逃走的那個身負輕傷的少年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留活口,否則磁州城內金人的守備、兵力、糧草、馬匹、輜重等具體部署均會落入宋軍之手,不利於金人的進退維谷勢態,何況磁州與相州不足半日腳程,如是相州的宗澤派大軍前來,磁州等地又會重回宋人手中。
箭矢朝著站著的兵士齊發而至,也不管是金兵還是宋人,為了維持金人不敗的開局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威嚴,犧牲小數人性命,換取整個宋金之戰大獲全勝是值得的,這個百夫長到底還是當機立斷。將鄭仲、吳天順、常拴柱、徐小明四人團團圍住的金兵們,竟然眼看著一個少年逃脫,想要前去追趕滅殺,竟被擋在一處狹隘的缺口之處,耳畔又稀稀疏疏地響起箭矢鳴空之聲,不少金兵中了自己人的暗箭紛紛倒地,刀箭無眼,沾及傷人,一時慘呼痛叫聲不絕,鄭仲四人以身拒敵,沒有半絲退卻之意,若是讓開,必然李吟風逃不遠,怎能將磁州所得情報安然無恙地傳達至王彥耳中?欣然迎著箭矢挺身受穿體之痛,他們每人的面色露出疏無遺憾的笑容
李吟風孤身一人在空曠四野中狂奔著,此時的心裡無比悲痛,滿腦海都是鄭仲、吳天順、常拴柱、徐小明四人浴血奮戰的情景,想到他們每人臉上充滿難以言喻的歡愉,每人身上遍體鱗傷,血染征袍時的凄烈慘狀,眼淚就止不住地奪眶而出。“八字軍”孝勇營一百二十八人,個個都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最後落得全軍覆滅,竭盡所有將自己從火海刀山之中托舉出來,有愧於他們,心痛如裂,滿眼之中閃映著他們每個人視死如歸,寧死不屈的樣子。
距離李吟風有四五十丈之外,一隊金兵窮追不舍著,為了將“八字軍”這股小余殘部盡數撲滅,金兵的千總帶著十余人在太行山前的曠野中追擊,勢別要叫李吟風葬身此處,死於亂刀之下。他們勢如虎狼,一旦看見獵物便不會勢罷甘休,何況對方不過一位初出茅廬、年歲稚嫩的小子,身負多處刀傷箭創,諒他插翅也逃不出這十余人的勢如猛虎出山般的追殺。李吟風與生死與共的弟兄們分道揚鑣之後,便漫無目的地帶著這群金兵在荒涼的山道上亂跑,他們最後一面也是那麼匆忙、倉促,也不知是生是死,心底萬分記掛,只恨不得能立即飛至王彥身邊,將這裡一切危急情況告將予他,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重返事發地點,將這幾位任重道遠,另眼高看的好兄弟,好大哥們救下。李吟風不是愚蠢遲鈍的笨蛋,懂得審時度勢,如徑直回到軍營據點,被敵人得知藏匿地點,引來金兵的大軍,後果豈不是連累更多的忠義之士死於亂箭之下麼?自己是死是活也不能這麼做,縱使難逃一死,也不能害了數萬名為國為民的仁義之師。自己死不足惜,也不能做這等背信棄義,大逆不道之事,如因一時的差錯,自己百死莫贖。
李吟風後背上身中兩箭,一箭正中左肩頭的“巨骨穴”,一箭射中後背,由身後斜插貫穿,好在沒有傷及內腑要害,鮮血滲透了胸前的衣衫,順勢下流滴落在沿路的草叢之上,渲染了路邊的星點黃花。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箭矢果然是以遠及近,取人性命於百步之外的絕對兵器,就連李吟風如何神功護體,也不能辦到聽風辯器,盡數將箭矢躲開,身置刀山箭雨之中毫發無損。一路上李吟風悲痛交加,感懷悲愴著眾位將士的犧牲,不顧身上的刀創箭傷,忍痛狂奔,加劇氣血翻湧,神智漸漸被奪,雙眼皮就像兩座大山一樣壓著,身體的知覺也逐漸被冰冷、疼痛、恍惚所取代,腳下步伐沉凝,越走越緩,氣息越喘越粗,也不知離開鄭仲等人多長時刻,也不知自己在這荒郊野外狂奔了多久,那種渾噩模糊的感覺愈來愈近,終於腳下一個踉蹌,栽倒在地,神智不清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