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身陷困厄得脫身,患難真情重識君(四)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吟風恍惚之中感覺自身身置一處陰暗冰涼的囹圇之內,又被加上板枷鐐銬,支在一根十字木架上,遭受到金兵的肆虐殘酷的嚴刑拷打,身上體無完膚,皮開肉綻,血污糜爛,就連自己看了也切身感到活著不如死痛快,這等生不如死的凌辱逐漸地吞噬著自己的意志與清醒,性酷殘暴的金人冷酷無情地看著自己,逞凶極惡地斥問著關於“八字軍”以及宗澤、劉琦等人的下落與大宋朝廷的打算,李吟風腦海中不禁想起因慘死在這群畜生刀刃鐵蹄下的無辜性命,以及千千萬萬為了保家衛國,拯救百姓性命的將士們,他們犧牲時的眼神,就像頭頂的一面心鑒常明的鏡子,時刻在提醒自己,此刻痛不欲生,像是成千上萬條蟲蟻啃食著自己的每一寸皮肉,吮吸著身上流出的血液,那及亡國家破之痛,雙手緊握拳頭,咬牙切齒地強忍下來,金人怒不可遏,舉鞭繼續抽打著。李吟風忍受不住這等折磨,又昏了過去
渾渾噩噩之中,李吟風又似乎感受自己已經回到了“八字軍”大營之內,躺在病榻上,全身一絲也動彈不得,好像感覺到有人不住地為自己擦拭著劇疼難忍的汗珠,汗珠剛擦干,又涔涔而出,驚得身邊那人手忙腳亂,為了壓制住自己疼痛掙扎,難以照常進行換藥裹傷,強將自己的手足都捆綁在牢靠的床榻四角,自己全身上下如經歷著脫胎換骨,痛得自己死去活來。那大夫不忍見到自己遍體鱗傷,飽受九死一生的劇痛,緊緊地將自己抱著,心底猶如前所未有的安恬適然,似乎忘卻了疼痛,那好心的大夫再為自己清洗創傷,重新上藥,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全身緊裹像一個粽子。也不知過來多久,李吟風神智模糊,似乎經過一陣折騰之後,全身的疼痛換作麻癢難忍,力竭虛脫之後又睡熟過去
又不知不覺過了多久,一覺醒來,全身上下的刀傷箭創好了十之八九,又能生龍活虎,正准備下榻活動憊懶僵硬的筋骨,傳令官在傷殘兵帳之外大聲喧喝,“將軍到!”李吟風站定如立,就連大氣都不敢喘息一樣,謹慎膽怯地嚴正以待,終於那張嚴肅,剛正不阿,不苟徇情的面孔進到營帳,從他身上無處不切身感到一種冷酷如鐵氣息,李吟風心底油然有種疑惑擔憂的感覺,王彥此番來並不是來探望自己納悶簡單,一走進帳營,言辭冷削地責問自己:“為什麼唯有你一人活著回來,鄭仲等人呢?一百二十八位好兄弟啊?他們個個都是跟你這般年紀就追隨我出生入死,怎麼前去阻擊,遇到什麼艱險了?”李吟風一想到鄭仲等人慘死,整個心情皆被悲痛取代,無從應話。王彥猛力拂袖,以示氣憤地謾罵道:“真是膽大包天,你以為些末粗淺的道行便可以決勝千裡了?竟然害了一百二十八位弟兄的性命,縱使我王彥能饒恕你,他們的在天之靈也不會瞑目的,來人啊,將李吟風以軍法處置,斬首示眾,如再有貽誤戰機,枉送兄弟性命者,立斬不饒!”李吟風嚇得心神俱裂,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出師未捷,殺敵無功,竟然換來了大禍臨頭,癱軟地跪倒在地,有口難辯,自己罪孽深重,以死也換不回對眾位兄弟的性命,王彥秉公執法,他帶領數萬兵士與金人鏖戰,不能因自己是韓世忠的義子,縱容姑息,否則怎能號令群雄,指揮三軍,做到軍紀嚴肅,治軍有方,怎能與金人背水一戰,絕地反擊,自己雖死裡逃生,責任也並非李吟風能承擔的,自身不過一位小小馬前小卒,可是以當時的情勢與強弱懸殊比對,大有必要向鄭仲進言獻策,不會導致現在的慘敗,知情不報,貪功急利者,一樣與自己親手釀成此次大禍無疑,其罪當誅。李吟風沒有後悔,更沒有一絲怨言,甚至連反駁王彥,爭取一時的活命機會也沒有勇氣,死者已逝,長眠地下,而他們的英魂卻沒有得到安寧,自己這就下去向他們贖罪,償數自己應有的報應
一想到自己還有遺願沒有交代,不求原諒寬恕,但求王彥能將自己所帶的虎形護身符交到韓世忠面前,就說李吟風不配當他的義子,來生再報他的恩德。一摸胸前那塊漢白玉的虎符,竟是空無一物,猛然醒覺過來,挺身坐立起來,嚇得李吟風急喘如牛,心跳急劇,眼神中恍如隔世的驚懼不由呈現,想不到自己不懼死亡的恐懼,真正到了死的那一刻方才真正感受它的可怕。一用力過劇,右胸後背如刀割火灼般的疼痛將李吟風從恍惚之中帶回了清醒,能切身感受到疼痛,證明自己還有知覺,仍活在世間,此時何時,身旁沒有一個人影,無從辯知,此刻又距離自己與鄭仲幾人分離之後相隔多久也是不知,透過窗戶射進來的金輝灑地,耀眼奪目,李吟風許久沒見陽光,剛經歷一場傷病,分外感到雙眼干澀,雖不知何時何日,但已是大白天。屋內光潔如亮,窗淨幾明,簡簡單單的幾件桌椅板凳,剩下的便是所處的一張竹制小床了,整個屋舍不過丈許,皆由竹木搭建,猜想此間主人必是隱居於此的獵戶農家。既然沒有外面一絲殺戮凶險,給普定怦然的內心平增一份恬靜安適,自己置身床上,低頭定睛一看,身上白布纏繞,就像一個大粽子,右胸肺葉旁處又是浸紅一片,是剛才起身時用力過猛,將傷口又震裂了。
清醒回神的李吟風第一刻想到的便是韓世忠給自己的漢白玉虎形護身符,它隨身攜帶,如同庇佑著自己的神靈常伴左右,無時不刻地在身邊,恍如義父韓世忠在身邊,那種適然安穩的親切相助自己度過了無數次劫難。它一旦遺失,李吟風心裡就像失去了什麼似的,慌亂無措地到處找尋它,沒想到那塊混濁色乳的虎形護符正安然無恙地與寶刀“昆吾石”安安靜靜地躺在桌旁,這才將心裡的大石放下,焦慮驚惶一陣原來一切都是一場夢而已。掙扎著從床榻上起身,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將自己從死亡邊緣救回來,還為自己療病治傷,心存感激無以為報。著急鄭仲幾人的安危,自己尚且僥幸活下來,可他們不惜用身體、性命讓自己前去大營報信,這幾位負死一搏的英雄現在生死未蔔,怎敢在此安圖享樂,一時記掛他們的處境刻不容緩,也不顧身上的傷病是否痊愈,也要為這群仁志義士做點什麼。勝過躺在床上焦灼不安,這一下地,全身痛如刀割,特別是那一記差點要了性命的一箭,更是痛得李吟風渾身直冒大汗,呼吸遲凝,幾乎難以維持清醒又倒在地上,顫抖的身體一步一捱地走到桌旁,將桌上的漢白玉護符拿在手裡,看著反面刻著“庚寅年三月初三寅時”九個楷形小字,感慨猶深,這是韓世忠於宣和三年八月時只身潛入清溪一帶,為了江南成千上萬戶百姓不再飽受戰禍帶來的災難,將方腊余劣連根拔除,為了打探反叛朝廷的事端罪魁禍首,韓世忠偶遇幫源洞一帶一位農婦,向她打聽這一帶溪流縱橫,供人藏身的洞穴隱秘眾多,謹防打草驚蛇等諸多實用的情報,在農婦家中留宿一夜,並收留了這位農婦兩位孩子為義子,還依據兩兄弟的生辰八字另取名字,還贈予了不同的信物當作護身符,這兩個孩子其中便有自己,所得到的護身符就是漢白玉的虎形護符,而另一個孩子便是自己的血肉同胞兄弟——李嘯雲,身上則帶的是鐵棗木雕成的龍紋護符,相互在各自背面親手留下了韓世忠的手跡,正是各自的出生年月。自己便是庚寅年三月初三寅時出生,拿著這塊漢白玉的護符,睹物思人,倍感沉重,當初義父寄予重望,希望各自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做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大丈夫,沒想今日險遭金人刀兵之禍,客死他鄉,成為一個游歷無所的孤魂野鬼,怎與實現當初義父對自己的重望囑托?即便是不能出人頭地,亦不能在不知名的地方忍辱偷生,他決定在將這塊鑒照心志的護符重新戴在胸前,決不再辜負義父與全家人的希望,重回太行山內,尋找“八字軍”主力大部,那怕受到王彥的重責治罪,李吟風也欣然接受。
這間小屋並不大,總共不過三間,李吟風准備見見此間的主人一面,心底謹記下這筆救命大恩,如又性命活著,他日必定數倍酬答,眼前形勢危急,片刻都不容滯留,所以事先來向這位恩人請辭。在屋內並未看到半絲人跡,猜想此間主人定是察覺自己的傷病有所好轉,不必半步不離地擔憂侍奉,所以放心留在屋中好生休息,他本人定是到了外面勞作去了。又出到屋外,還是不聞半絲聲息,來來回回在屋前屋後找了幾遍,仍是不見人影,徜徉若失地原路返回,回到房中准備收拾衣物留下感恩之言就此離開。
這裡修篁幽靜,群鳥在其間怡然自得地對答嬉戲,池水清澈,鱗魚潛底相互在甘洌醇美的水中悠哉游哉。李吟風路經水池,忍不住情生一種熟悉的感覺,心底疑惑頓生,這裡到底是江南還是距離太行山附近,為何只有江南常見,北方卻難得一見的翠竹出現?不知不覺地走到水邊,好好洗卻身上的汗漬與血污,湊近明鑒如鏡的池水,自己赫然大驚,幾乎嚇得自己失足跌落水中,眼前的景像讓自己始料不及,左頰上完好無損,“赤誠報國,誓殺金賊”八個鑒心常明的刺字已經煥然一新,這是自己做夢也不敢想的事,對於眼前的一切如夢亦幻,到底此間的主人是出於一片好心救了自己性命還是無意之中想置自己於不忠不義之境,沒有了“八字軍”的死志誓言,自己還算什麼赴死沙場、殺敵報國的勇士,單以這條罪責回到王彥身邊已經是罪不可恕了,李吟風望著水中的自己,手足無措地心酸,眼淚簌簌地滑落面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