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身陷困厄得脫身,患難真情重識君(五)

   “你終於醒過來了,這些天裡好令我擔憂,想不到你恢復這麼快!”一聲銀鈴般的驚喜在腦後響起,聲音宛如竹林深處的黃鸝鳴翠般清脆動人,從她說話的神情中感受到她這幾日一直在細心照料著自己,生怕傷重不治,喪命於此,白白枉費了她一番苦心,李吟風本該感激她一番好心,這份救死扶傷的仁壞寬厚足以讓自己感恩戴德,此刻卻一絲也高興不起來,正為面頰上的刺字不翼而飛感觸悲懷,這那裡是救人急難,根本比親手殺了自己還要殘忍痛苦,已然有了眉目,定要找她好好理論,驀地轉身,雙目如若噴火地衝向她,更令自己意外的情景充塞胸臆,李吟風瞠目咋舌地頓斂怒氣,無法向她發泄滿腹的悲憤。

   對面相距七步之外赫然站立著一位亭亭玉立,身材曼妙,翠衣輕紗的美貌少女,她的年紀與自己相若,倒不是李吟風一下被她的驚若天人的美貌有所震驚,更不是自己一見到貌美漂亮的姑娘就手足無措,六神無主,目瞪口呆,而是此人那副熟悉的面貌令李吟風疑惑不解,到底是在夢境之中還是死後到了天堂,怎麼面前這位少女數日不見,就像冤魂一樣糾纏自己不放。她眼大如一對銅鈴,眨呀眨地地盯著自己看,見到自己一副莫名驚狀的呆滯,機靈古怪地衝著自己嫣然一笑,雙目嚴合成兩條濃黑的縫,嘴角上揚,格格一聲,就像清風拂過,風鈴般的聲音沁心蕩神,“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麼會是現在這樣?天底下竟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除了孿生姊妹沒有其他更好的答復?”李吟風牙關僵硬生澀,無語以對,頻頻點頭示意,以示她正中下懷,不必再多言廢話。

   少女臉色一變,微蹙眉頭,臉上薄怒淺嗔地怨道:“還不是因為你嘛?我與師姐大吵了一架,決定不和她回師門,可是京西路、河北東路、京東路、河北西路皆被金人攻陷,到處強盜橫行,我以出家人的身份在外到處亂走,難免會遭到金人的嫌疑,何況郭京不是被你趕跑了麼?又怕他遷怒到我與師姐身上,為了掩飾身份,避人耳目,所以就換上了這身行頭,怎麼樣?好看不好看?”

   這位少女正是數月之前於王屋山附近遇到的妙玉仙子畢雅涵,她本是道家棲霞派弟子,算是世外方士傳人,也會換上尋常大富人家碧玉閨秀的行頭,真是大出意料,不過她天生麗質,年輕貌美,身著脫俗清雅的道袍像南海觀世音菩薩,身著世俗百姓的裝束像出水芙蓉。但記得她素來對自己存有偏狹,持有嫌隙,怎會好心好意地救自己這麼簡單,定是另有所圖,想趁傷重虛弱時找麻煩,或是讓自己記得她的救命之恩,從此抱有愧歉,拿之向自己要挾,對她千依百順,形同牲畜般供她驅使奴役,一想到她喜怒無常,做事刁鑽詭異,難怪先救自己性命,趁昏迷不醒之時將自己引以為傲的刺字挖除干淨,便是她略施懲戒的一貫作風。

   李吟風不怕任何凶橫強悍之敵,那怕千軍萬馬之中也不皺半絲眉頭,對於少女心事卻是終窺不破,頭疼得緊,憂心焦慮她是來報仇尋釁的,與她保持距離,背心一陣冰涼地後怕,警示地道:“你到底是出於什麼居心,若是要尋仇,大可將我剝皮拆骨,飲血食肉,但願能消你心頭之恨,我李吟風也不會有半句怨言,畢竟是你將我從金人手上救回,這條命便是你的,可要辱我凌我,折磨我,李吟風懇請仙姑來個痛快,我知錯了。”

   畢雅涵雙眉向上一宣,大為驚詫地看著李吟風一臉驚狀,不為自己感到意外,倒是連聲求饒,一點不像往日的性格,難道是因刀傷箭創太重,全身燥熱,還處於神志不清之中,問道:“你這是什麼話啊?難道我在你心目中就這麼不堪麼?起初我是想找到你,好好出口惡氣的,那不過是一時心生嫉恨而已”

   李吟風越來越相信她就是來折磨自己的,所謂兔死狐悲,此刻自己便是她玩弄於股掌之間溫順的兔子,如是沒了生氣,依她狡譎詭異的心機,就是一條奸猾的狐狸,當時沒有了樂趣,她玩著也了無生趣,索然無味了。伸出手掌以作多言無益,吃力地道:“原來仙姑還是不肯輕饒小人,那這條性命你拿去便是!”

   畢雅涵越聽越不知李吟風為何對自己如此拘謹,那副老鼠見到貓似的膽戰心驚,自己倒像是一個惡毒之人,辯駁道:“我說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你與我和師姐分道揚鑣之後,一路上師姐對我再三開解,多次向我說你的好,什麼敦厚樸實,穩健誠懇、不卑不亢,反正什麼好話都說了一個遍,與我意見不和,一時氣憤不過,便與師姐大吵一架之後獨自向太行山求證驗明,瞧瞧你到底是否真如師姐說的那麼好,誰想在太行山附近來回找尋了數月,一直沒有你的下落,誰想五日之前,我路經磁州城東郊外五十裡的地方看到一位宋朝兵服的小卒被十余位金兵追趕著,小卒身負重傷,流血甚多,被金人逼得走投無路,最後昏倒在草地裡,性命危在旦夕,我一時心生惻隱,救人形同於救火,而不刻之間金兵就追上,於是乎,將金兵打發走了,上前一探你的呼吸,沒想到竟然是你”

   李吟風凄苦慘笑,沒想這一切就像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最終還是落至宿命冤家之人手中,道:“是啊,對閣下而言,我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硬闖。能死在你手裡好過胡虜肆虐,終於了結我們之間的宿怨,也算是成你之快,得償所願了。”

   畢雅涵無從揆度,心想定是他重傷初愈,神智尚且處於渾噩之中,卻對自己心存猜忌,無處訴苦,心間委屈不已,矢口不認地辯解道:“我沒有,都說了當初有此念想,試圖辨明你是奸猾小人,還是真正的俠肝義膽,有沒有像師姐所說那樣千般萬般的好,幾次想拉你回來之後,好好數落你,但見你神智模糊之時,幾次叫著‘赤誠報國,誓殺金賊’,‘義父,爹媽,無顏面見你們’等雲雲,我心慈柔軟,為你感動,自然下不了手。”她哀怨地訴哭著,花容失色,叫人不禁猶憐。

   李吟風全然無視,嘿嘿地譏笑道:“是麼?那我面頰上的刺字為何不見了?這不是存心凌辱我又是什麼?難道都是出於一片善心,全然為我著想嗎?你不知道這八個字對我的意義嗎?沒了它,我一無是處,一事無成,一無所有。你還是請你高抬貴手,將我殺了吧!”

   畢雅涵哭聲頓止,雙手用衣袖在臉頰上輕輕一拭,淚水將她的睫毛浸濕,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看了看李吟風左頰上的確沒有難看懾人的刺字,只余下淺淺的一道傷痕,經過她妙手仁心的施救也算是填補遺缺,萬沒想到的事,李吟風竟沒有丁點感激之言,換來的盡是怨恨氣怒,又是嘴唇一扁,活脫一個漫爛天性的孩子,大哭出聲,萬分委屈地道:“我我怎麼知道?數月以前,你還羞以見人,以面頰黥字視為奇恥大辱,誰誰會想到它最後成為你鑒心明志的誓言,我一片好心卻弄巧成拙,割下我左腕上的一塊皮肉貼在上面,本想一遮羞醜,我”

   李吟風聽到她訴求啜泣,最終還是有氣難泄,執拗不過她,原來一切都是自己冤枉了她,她性情雖刁鑽詭異,但心腸善良,本無惡意,全是自己誤會,既然事已至此,蠻不講理地怨怪好人倒顯得自己心底狹窄了,不忍見到一個淡泊清幽、驅役觀瞻的方外修士在自己面前委屈悲傷,自己再如何鐵石心腸,也不忍被她淚水融化了,上前輕聲慰藉道:“好了,是我愚鈍不明你的一番苦心,枉費仙姑的好意,李吟風在此向你賠罪,想不到仙姑宅心仁厚,竟以挖肉來填補李吟風身上的缺憾,既然勢成定局,補上了就補上吧,我不敢胡亂發脾氣。”

   畢雅涵破涕為笑,噗嗤一笑,沒想這個愚鈍性急的粗俗漢子竟還會如此體貼,心情豁然之下,頓然不哭,換作常掛臉上的淺怒薄嗔,奴起小嘴道:“那該當如何補償我才是,還有我不是什麼仙姑,俗也俗氣死了,很不舒服?”

   李吟風撇嘴道:“姑娘在江湖之中人稱‘妙玉仙子’便是在我等凡夫俗子心目中是提訊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的天人,不以仙姑相稱又叫我如何稱呼?而且聽聞割肉喂鷹那是佛門的典故,想來出家人都是普度眾生,慈懷善念的人物,自然不敢無禮。”

   畢雅涵破涕為笑,一臉梨花帶雨顯得格外嬌羞,看得人心亂意麻,只聽她啐了一口,假怒實喜地道:“呸!剛才說什麼挖肉補瘡,誰知你真是一個惡瘤膿瘡,俗得緊,也呆得緊,現在又說割肉喂鷹,普度眾生,難道我畢雅涵在你心目中便是活菩薩?我高攀不起,也不敢當什麼懸壺濟世的大聖人,要是真如有的人說得那麼好,我便是死也在所不惜,是啊,我忍痛割肉,效仿佛祖高人,誰知換來的全是眼前竟是一個恩將仇報,以怨報德的自討苦吃!”說完之後,一氣之下負氣轉身,以示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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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吟風悲喜交加,實不知該如何才是,大說好話吧,又顯得自己浮而不實,矯揉造作,若對其置之不理吧,更激的她生氣抱怨,起先不明由來地對她冤枉誤會一通,換作是誰心裡也不會好受,想故伎重演,討其氣惱變回關心,未免心底不純,嘆息道:“是我不對,請受我李吟風一拜,此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銘記於心。”說畢,屈身一跪,也不顧身上的傷痛,雙拳舉過頭頂,行拜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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