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身陷困厄得脫身,患難真情重識君(六)

   畢雅涵驚然轉身,心裡直打鼓,猜想他定會好好討自己開心,說不定一時心軟,便既往不咎了,誰想李吟風性情憨直,說拜謝叩恩絕不含糊,見他低身跪地,怎能受此大禮。焦急地道:“我我不要你謝,你起來吧。真是對牛彈琴,你這只笨牛!”

   李吟風咚咚咚地嗑了三記響頭後,這才起身,額角撞地紅腫起來,惹得畢雅涵著急擔憂。

   只聽她說道:“你重傷初醒,尚且沒有性命大礙,但如此不懂照顧自己,留下什麼痼疾我可不管,我們還是回屋去吧,你的傷口又裂開了,對你這頭笨牛大傷腦筋。”李吟風憨態大笑,不置於懷,看到畢雅涵不再生自己的氣,受點皮肉之痛甚是值得。

   李吟風被畢雅涵攙扶進到屋內,有她在身邊,鼻息之中皆是她身上散發的沁心怡神的幽香,那雙纖細如蔥的手舉重若輕、慎重細致地為自己敷著創傷膏藥,這是第一次與同齡少女切身接近,肌膚相接,沒想她露出衣袖的手掌白皙如玉琢,欺霜勝雪,如脂如凝,觸碰到傷處那一刻時,感到光滑溫和的全身舒泰,不禁心猿意馬,李吟風暗自咒罵自己,千萬把持住非分之想,她可是修身養性的方外修士,怎敢褻瀆神靈,遭到世人的齒冷痛恨,還會毀了這位驚若天人般仙子的清譽名節,實與禽獸畜生不如。

   畢雅涵聽聞他念念叨叨著什麼,神情古怪,問道:“你在干嘛?啰裡啰嗦不停,以前你不是沉默寡言嗎?怎麼今日大為反常?”

   李吟風生怕被她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不敢與她正面相對,四目接觸,閃爍其事地道:“沒沒什麼?對了,你你怎麼不著道袍了?反而到這裡躲起來?”

   畢雅涵神情悵意,並沒有直接回答,似乎有難言之隱,一心一意地為李吟風換好藥之後,和顏悅色地道:“好了,再換三次,你便又是生龍活虎了!”李吟風知她有什麼事瞞著自己,倒不關心傷勢如何,輕聲問道:“你你師姐妹現在還好嗎?聽你說已經很久沒又回去了,難道”

   畢雅涵顧左右而言他地將話題撇開,漫不經心地笑道:“你餓了吧?這幾日只靠稀粥湯劑維系吊命,定是飢腸轆轆了吧?我這就為你做好吃的。”

   李吟風打斷道:“畢姑娘,你不喜歡我叫你仙姑,那畢姑娘有何難以啟齒的苦衷,我李吟風一無是處,但竭盡所能為你解難扶困。”

   畢雅涵意趣索然,深知故意逃避,李吟風絕不會放心,為了不讓他擔憂,好好養傷,坐在桌旁認真地道:“那我說之前,你能否答應我不可趕我走,也都聽我安排。”

   李吟風苦笑,自己是病人沒錯,倒把自己看待成小孩,這還是第一次,點頭道:“我答應你,但願畢姑娘不要欺瞞在下。”

   畢雅涵面露平和氣色,也不忍心欺瞞眼前這位敦厚樸實的少年人,說道:“其實我不算出家修道之人?”

   李吟風越聽越陷入五裡迷霧,大惑不解地看著她,問道:“你不是出家人?那江湖人對你如此尊敬,而且徽宗在位親近道家中人,天下武林無不給三分薄面,這你卻說你並非方外之人,倒令我猜測不透了?”

   畢雅涵道:“我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我和師姐一樣,祖上皆是深蔭朝廷重恩,輪到我們各自的祖父一輩時,未能重整門楣,反倒家道衰落,迫不得已之下均各自辭去朝廷的厚祿官職回到江南老家,依靠祖輩留下的豐厚基業,隱伏不問世事。我爹爹與師姐的爹爹算得上世交,原本聯姻,無奈我和她均是女兒身,早在方腊大鬧朝廷,迫使江南淪陷,兩家商議為了避免戰亂之災,保存沈、畢兩家的命脈,就想到江湖上一些名望甚高的朋友,將我們很小的時候托付給出家人照看,也能從中習得修身立命的本事,還能掩蓋朝廷與一些宵小之輩耳目。誰想到大宋到了此時已然病入膏肓,北地盡失,寄予保存性命的安身之所也淪入強盜之手,一言難盡啊。”

   李吟風聽得一知半解,好奇地問道:“我不知該不該問一句,若是姑娘實有難言之隱,也大可當作李吟風沒說,畢竟身處亂世,明哲保身之事大於天,你也可閉口不言。”

   畢雅涵從心裡相信李吟風,直言不諱地道:“李大哥有什麼話但說無妨,畢雅涵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李吟風道:“敢問姑娘祖上是做什麼的?”畢雅涵先是有些猶豫,畢竟這關系著自己祖上的名望,幼遵稟訓,不可將家世向任何人透露,但與李吟風經歷那麼多事後,李吟風心性善良,絕不是那種陰險邪惡之徒,就算要加害自己一族之事也事出無由,對他無比信任,袒露心扉地道:“這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祖上深受皇恩浩蕩,就算位立三公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實不相瞞,我祖上便是大宋織造局的朝中要員,研制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而沈師姐祖上那才算得上是功勛卓著,她太祖爺爺編撰《夢溪筆談》,為宋遼兩國竭盡心力的大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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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吟風陷入迷茫,打破沙鍋問到底地道:“既然妙塵仙子是沈括的子孫,那畢姑娘的家世我還是猜不到啊?”畢雅涵以手扶額,幾乎氣厥過去,但見李吟風並沒有半絲裝模作樣,沉著氣地道:“你知道印刷術這些嗎?”

   李吟風出生貧寒,從小又於偏遠深山中長大,自然不知這類奇怪的名字,緊皺眉頭地重復道:“印刷術?沒聽過,今日還是第一次聽說,那是什麼玩意?”

   畢雅涵真被李吟風的孤陋寡聞弄得頭大如碩,耐心地解釋道:“算了,這麼給你說吧,我一家便是研制一些新奇實用的器械,好比戰場上使用攻城御敵、或不可少的工具啊,火器、弓弩之類等等,這下你明白了吧?”

   李吟風恍然大悟,心裡奇怪為何她年紀輕輕就知道這麼多,不得不驚嘆佩服,豪爽直言地問道:“我身負刀創箭傷也是姑娘妙手慧心、化腐朽為神奇救治的,那麼說來也懂望聞問切,藥石湯劑之類的絕活了?”

   畢雅涵供認不諱地道:“略懂一些吧,行走江湖怎能單憑一股莽撞之氣,不學一些絕技在身,怎好安身立命?我三歲習文,五歲習武,八九歲便懂得一些粗淺的醫理了,凡我畢家的子孫後代,不論男女老少,什麼三教九流、四書五經、九宮八卦、易經術數、琴棋書畫、醫相占蔔、行酒鬥唱、詩詞歌賦等等無不涉足,否則怎能博學多識,為天下百姓相解難疑?”

   李吟風這才恍然大悟地道:“原來如此,想不到姑娘天資聰穎,慧心仁術,卻救我這種不學無術之人,真是大材小用了。要不是姑娘行俠仗義,我也被遺棄荒野了。”說到這裡不禁黯然失色,慚愧羞澀,想自己一無是處,相比眼前這位同齡少女實在難望其項背。

   看著他形色慚愧,畢雅涵也是自慚形穢,婉言相勸道:“李大哥也不必自責,畢竟每人身世家境不同,以眼下情勢而言,相比之下還是你的投身許國,殺敵保家最令人敬畏,我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令人笑話。”

   李吟風不想她跟著自己一起心感悲傷,立即岔開話題問道:“敢問姑娘當時能單憑一己之力打發了十幾個金兵,這身手絕技只怕李吟風也汗顏慚愧?當時都以為性命不保,要麼被金兵捉了回去嚴刑拷打,你跟我說說當時是怎麼從殘忍性酷的金兵手裡救下我的?”

   畢雅涵不明他為何關心此節,從他臉上看到幾分擔憂,幾分關切,心底說不出的暖意,說道:“當時看到你被十一個凶神惡煞的金兵追趕,情勢萬分危急,我當時心裡就在想金人殘暴肆虐,多少無辜百姓慘遭毒手,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是天下漢人的仇敵,我即為行俠仗義的江湖人,怎能見死不救,坐視不理,但對方人數大勝於我,與之硬拼斷然不是好的打算,如何將這群惡貫滿盈的強盜打發走,我勢單力薄,於整個大宋也做不了什麼大作為,但凡有一副古道熱腸,不求流芳百世,但願能解救忠良義士於危難,也就心滿意足了。心志堅決之後,依據生平所學之長,隱蔽自身行徑,將兵法上的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誘敵之術融會貫通,混淆金兵視聽,讓這股小余金兵不敢害了忠良之士性命,也不敢輕舉妄動,然後依據所在敵人的暗處,金兵人多卻在明處,弦木意為弧,惔木為矢,做成簡易的弓弩,悄身近到他們身旁二三十步距離,趁其不備,朝他們之中先射落一人,驚得這群惡賊不明所以;然後又奔至他們身後的草叢裡,連發三箭,不顧能否傷敵,迂回進了樹林,回到我拴馬處,在馬尾上系上一串鈴鐺,就連鞍韉上的上馬腳踏也一並系掛在馬尾上,狠狠地一鞭子抽打坐騎,它負痛長嘶,不住地繞著拴系的大樹來回狂奔,發出滴答聲響,馬鈴也叮嚀作響,形同一隊人馬前來救援的假像,我的坐騎受到驚嚇,原以為身後有人拽住它,不住地圍著林子中間奔跑,震得樹枝簌簌作響。然後再回到靠金兵最近的小樹林子裡,俯身藏好,再虛射幾箭,運用口技,發出揚威吶喊的聲勢來,金兵處於山下空曠的草地裡,根本沒有膽子盡樹林裡一探究竟,不知是中了埋伏還是虛張聲勢的攝敵之計,嚇得手腳打顫,又聽到戰馬奔馳、刀槍霍霍、人聲鼎沸,諸多境況已然證明正是神出鬼沒、聞風喪膽的‘八字軍’將士出沒,想不到金兵個個都是膽小鼠輩,身處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假像也不知道,而且身邊又有人中箭受傷,更加疑心樹林裡有宋兵,他們嚇得心膽俱碎,抱頭鼠竄,丟下手中的兵器往回跑,自然顧不上再難為你了。趕跑了金兵,我一看沒有了其他異常,這才大搖大擺地下到草地裡將你帶回來了啊。”

   李吟風聽聞到她深情並茂地比劃、解釋一番,全然知道了當時整個經過,可以說是凶險異常,處處暗藏殺機,稍有大意便會遭到金兵的報復,雖一切有驚無險,但身臨絕境般地為畢雅涵好生擔憂,說道:“你知道嗎?這樣很危險的,一旦被金賊識破,你必遭到他們的報復肆掠,說不定性命堪憂,這一切幸好沒事,否則我得知你因救我而丟了性命,李吟風又多了一條命債,叫我良心必遭譴責。”

   畢雅涵若無其事地笑道:“我那這麼容易就被金兵抓住,這不是沒事嗎?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我也沒有受傷,略施小計便打跑了強盜,也算是值得慶幸的好事啊,話又說回來,就算一計不成,我還有坐騎啊,也可以先引開他們,將這群禽獸畜生甩得無影無蹤,然後迂回過來,再行施救也不遲啊。當時要不是要不是擔心你的傷勢緊迫,唯有棋行險招,別無它法。”

   李吟風倒吸一口氣,平靜心情,釋懷地道:“行軍布陣講究的事上戰伐謀,雙方實力相當尚且只有五五把握,你單槍匹馬地對付十一個金兵,不得不說是拿性命開玩笑,不過以我資質與領悟,真不及姑娘萬一,哎!慚愧得緊啊!”

   畢雅涵聽聞到他言辭緊張,心裡憂急,是真在關心擔憂自己,說不出的甜意暖暖,自己喜極於形地道:“我也不求你回報什麼,就算是數月之前償還了你的救命之恩,我們就算扯直了。”

   李吟風苦笑,看她平平淡淡地將此事一語帶過,其實切身感受到她是真心待自己好的,心存感激地道:“姑娘救人急難,不惜冒死將李吟風從生死之即救下,豈能就此一筆勾銷?從今往後我會數倍償還你的大恩大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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