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建功不為狼居胥,國難危急顯忠誠(二)
在之後的幾月內,岳飛接受回守東京皇陵一職,杜充對岳飛的猜忌與嫉恨相續緩和一些,但這些都能隱忍下來,總勝過在與金人拼死拼活,全被此人拿作當予向朝廷加官進爵,莫大功勞皆被此人獨大,好過為他人作嫁衣裳這份窩囊氣。
建炎三年正月起,宗望早亡;宗翰因忌憚大宋疆土遼闊,因擒獲兩宮數千人以及奇珍異寶而返,激起漢夏上下民憤,而單憑金人實力不足以一舉盡奪,當初與西夏聯盟攻宋一時又事出多舛,耶律大石帶領遼人余部與西夏在西北膠著不下,漸漸地采取“以漢夷漢”的方針來制約大宋,(一心想扶持劉豫、張邦昌等傀儡政權來治理河北諸地漢人,收買一群南朝奸臣作為自己的心腹,以便以後令整個大宋向金人臣服的企圖,當時便是他將秦檜推薦給完顏昌。)最後達至一統天下的願望,宋趙構兩次致信這位征南大元帥,誠心投降稱臣,倒也想趁此休整;此時大金又以拔離速、宗弻、韃懶(完顏昌)、馬五、阿裡、蒲魯渾等兵分五路向大宋繼續用兵,趙構一聞金人大軍攻至,幾次移鑾南遷,先由應天府逃至揚州,再由揚州逃離臨安,再由臨安逃至海上,特別是完顏宗弻這位太祖的四太子最為作戰勇猛,無往不利,采用“搜山檢海”的對策,務必將大宋連根拔起。
就在完顏宗弻一路大軍先後攻占徐州、淮陽、泗州等地進襲揚州,二月初三,准備移鑾南遷揚州的趙構聽聞金人攻陷天長軍的震驚消息後,驚慌失措,趙構一聽揚州也難保身家性命,嚇得心膽俱裂,繼續往臨安逃命,不料劉光世、韓世忠、劉琦、張浚等重要武將分守各路,以據強敵,趙構身邊扈衛之責便落入苗傅、劉正彥二人身上,因不滿高宗等人的媾和金人等醜陋行徑,於臨安篡位逼宮,挾持隆祐皇太後之名廢除高宗趙構,以年僅三歲的內詳太子繼位,右隆祐孟太後垂簾聽政,改元“明授元年”。
二人領兵襲殺了執掌樞密使王淵,強迫高宗讓出帝位,交出宦官康履,後殺之,將高宗軟禁起來。由隆祐太後垂簾聽政,當時秀州駐兵的韓世忠之妻梁紅玉也被扣壓在內,梁紅玉當時身懷六甲,難以與二賊抗衡,唯有借助機警與苗、劉二人周旋,此消息舉國震動,外敵強橫將至,又起內亂,身處河北防衛使的杜充也想假借勤王之名向江南逃竄,早日回到趙構身邊,面對此人欲盡棄河北等地的防衛,就連岳飛也無可奈何。
杜充安排岳飛前往開封守皇陵之時,對不滿之人幾乎都鏟除殆盡,仗借著他獨攬大權,對王薄、張用等人義軍大肆鎮壓,岳飛不忍見到同室操戈的凄慘景像發生,杜充便羅織罪名要將岳飛概不受命一罪砍頭,曾在與王彥軍營內吃了抗命不從的大虧,岳飛在杜充的強行壓制下平復了王善、張用等部,令淮河以北幾乎落入杜充之手,最後逼得王善走投無路,投靠金人報仇。
皇陵護衛營內,岳飛與其部將張憲、王貴等七八人共商大事,每人臉上無不有恨無處泄,怒不可遏的怨嘆,李吟風與畢雅涵兩位年輕佳人也被請到宣德宮前,看出岳飛對李吟風二人並未存有半絲猜疑。
一到殿前,李吟風就對岳飛開門見山地道:“大哥叫我兩人前來必定是為了金鑾被小人謀權篡位一事而坐立不安,各路守備相續前往臨安勤王,但杜充早有南逃的打算,此番受命隨行勤王一事足令大哥進退維谷,我也正巧想與大哥等諸位商量一番。但不知大哥有何打算?”岳飛長吁短嘆不已,還未待他開口,王貴急躁地說道:“我們為杜充利用的還不夠嗎?為他鋪定前程,掃除障礙,弄的天怒人怨,河北等地義軍都背後戟指大罵我等在為虎作倀。杜充要去護住他的靠山,生怕爵位不保,我等前去還不是被人當刀使,此去險惡異常,依我意思,萬萬不能去。”張憲等人也是這麼認為的,但岳飛沒有開口,下屬也不敢越俎代庖。
李吟風點頭道:“我聽聞各路勤王義師紛紛前往臨安,何況我還聽秀州以及臨安傳出的消息稱義母也被苗傅、劉正彥二人強留扣押,她此刻有孕在身,不是二賊對手,我”王貴稱道:“李兄弟本不是與我等一路人,也不必在蹚渾水,若是擔憂疑慮梁將軍安危,便可以即刻辭行,我們的事也用不著你管。”此話說得尖銳刺耳,就連張憲等人聽了也大覺王貴過分,這數月之中,李吟風與畢雅涵二人相助岳飛等人逢凶化吉,分憂解難,形如一家人,此時各有疑難,身負要事,不得已全顧分擔,王貴竟然說出絕情之言,無疑是下逐客令。
李吟風再遲鈍也能聽出王貴夾槍帶棍地小覷自己,意思是說自己深受岳飛等人的收容照顧,一遇大事便膽小退縮,完全不顧交情與俠義,不便開口辭行,其心意人人皆知,全被王貴一句話堵死,李吟風怒眉一挑,氣憤地道:“王大哥便是說我李吟風是無情無義之徒,眼下有難,便打算置身事外,全然不顧你等設身險境,做的毫無道義可言?”王貴氣急之即,加之他為人黑白分明,有什麼話都不藏著掖著,公然對簿道:“不錯,你便是膽小懦夫,大難臨頭便想找個理由早日脫離我等,這不是見死不救,落井下石還能是什麼?”李吟風氣得滿臉漲紅,否口爭辯道:“想不到我李吟風與諸位相處近半年之久,在你心目中我李吟風還是臨難而逃,不顧義氣的膽小鬼,敢問你等在這半年裡那次我與涵兒膽怯懼怕過?你等被杜充利用,與王薄、張用等部苦戰,那次我不是衝在最前面,我從未恃才而橫,也不屑什麼加官進爵,眼下朝廷危難當頭,義父又於秀州駐兵,與金人交惡甚烈,難以照顧義母,我不去救難,還能有誰,難道想令我一世歉疚,愧為人子麼?”王貴嘿嘿笑道:“誰知道你到底打得什麼主意,是不是嫌我大哥不能為你論功請賞,嫌跟我等在一起誤了你的前程,正好借此千載難逢的機會前去投靠韓將軍,從此扶搖直上,封侯拜相也不在話下,那我等在此先恭喜未來的小公子了。”李吟風按捺不住這種羞辱,衝口大罵道:“我如有此打算,定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善終,當初從太行山下來便是前去追隨義父,遇到諸位之後,我對此事也只字不提,想不到遭人誤會,我”“你什麼?原來你跟王彥一樣,真是沆殛一氣,人以類聚。”二人大肆當著旁人,也顧不上什麼顏面、尊嚴、交情,相互對峙,殿前口沫橫飛,就連畢雅涵見了也為之頭大。
岳飛怒斥一句道:“夠了!我等皆是為國效力之人,竟然還有閑情逸致在此爭吵大罵,成何體統,都給我住口!”李吟風隱有不慍,含恨隱忍下來,王貴素來對岳飛的話不敢有半絲違背,也緘口不語。場面終於平息下來,但在場其他人無不嘆息擔憂,此事若是處理不好,恐有影響岳飛與李吟風交情。岳飛站出來說話,便為了化干戈為玉帛,生怕自己軍中有人誤會李吟風。但見他剛才性燥衝動,也對眼前情勢毫無分寸把持,唯有向畢雅涵請教,抱拳揖禮地道:“畢姑娘,眼下正處焦頭爛額,我岳飛對付金人那自然毫不含糊,但對於人心官場之道不及你萬一,但聞你有何高見,也好為鵬舉化解疑難。”
畢雅涵問道:“岳大哥怕不怕好不容易才在中原穩住根基,如是隨杜充離去,這中路又將落入強虜之手,你是不是為此而心存遺憾?”岳飛沉重地點頭不答,看來正被畢雅涵言中,畢雅涵卻道:“其實岳大哥所擔憂也是人之常情,這本是我大宋疆土,只因杜充膽怯懼怕金人,就要輕易放棄,多少有些遺恨,但以岳大哥的本領超群,胸含雄兵百萬的氣度來看,我且代天下人問你一句,你是想救中原百姓還是想救天下蒼生黎民?”
李吟風難明其中有何分別,問道:“涵兒這又有什麼不同嗎?”畢雅涵不待岳飛回答,對李吟風解釋道:“當然關系重大,抗命不遵留予此地,非但會被杜充等人受之以柄,待各地勤王救下高宗之後,岳大哥便會成為孤軍奮戰,還會成為朝廷的反賊,無論在百戰不殆、本領高強,也只得進退維谷,單單在中原一地立足,據險抗敵,終不能實現大抱負的;而欲解救天下人,便先忍辱負重,勾踐尚有臥薪嘗膽,就連文采斐然,武力精絕的漢武、唐宗都有慘敗之痛,如是連眼下些末屈辱都受不了,怎談解救蒼生?何況前去勤王並非前程堪憂,永不瞑目啊?”王貴剛才還為之失去理智,聽了畢雅涵的話後,心情大為好轉,不住地拊掌稱快,余人也是交頭接耳大繆其贊,岳飛露出欣喜不已的笑容,李吟風又代為眾人解惑問道:“這便是涵兒所言的福之禍所依,禍之福所附的道理麼?那勤王一事無疑是將大哥等人往火坑裡推,他杜充躲在後面一察不對,便可全身而退,這簡直就是九死一生,而且一旦失去中原,想要取回來,談何容易?”岳飛曾向杜充訴苦諫言,今日又不由嘆息道:“中原腹地尺寸不可棄,今日一旦舉足移步,拱手相讓,此地就淪落金人之手,他日欲重新奪回,非捐軀數十萬大軍之性命不可得也。這根本就是想早日離開艱險之地,道江南享福的意圖。”但是大局已定,岳飛只得無奈接受。
畢雅涵一面注意著岳飛的神情,似乎小心應答,無所不考慮,其實這些事岳飛早已想通,只是生怕手下的兄弟跟著自己受苦,難明其理,不由讓畢雅涵來充當說客,他也就沒有什麼顧慮了,既然找了一位口齒伶俐之人代勞,岳飛豎耳傾聽著便是,如有遺漏不全之處再及時彌補便是,令畢雅涵好生敬畏此人的心細如發,但自己總不能繩檢天真率直的脾氣,一旦說出口,難以收住,侃侃而談:“風哥所言謬論,難道你就對岳大哥的本事如此信任不過,敢問據你所知,或是天下百姓口中,可有聽到岳飛有敗跡的事?”李吟風滿懷欣喜地道:“沒有,我岳大哥四次從戎,已與金人交戰數十次,剿滅賊寇亂黨不計其數,從未懼敵敗陣,天下揚名,無不稱贊是常勝將軍。”其他岳飛的部將就像是被李吟風親口稱贊自己一樣,歡心鼓舞不已。
“這就是了,杜充一走,中原勢別落入金人之手,不過是遲早之事,何必強挽?而勤王之事更加迫在眉睫,岳大哥大可帶兵前去臨安,能親自救下皇上,手刃賊人最好,如被其他諸路將帥搶去,也可以在此打響自己的名號,在各路英雄心目中有了岳大哥這個人,不容小看,杜充就算由此成為皇上身邊炙手可熱的權臣,但他惡跡終難一直掩飾下去,定會遭到報應,到時候岳大哥真正被皇上器重依仗,還愁不能手握大軍,再度揮師北上嗎?”畢雅涵不厭其煩地將眼下的利弊危害一並說出來,岳飛等人都贊不絕口,李吟風也再次對畢雅涵產生敬畏之心,從此不敢忽視。
岳飛嘉許地稱贊道:“畢姑娘所言正合我意,風兄弟有你為他排憂解難實乃前生修來的福分,我既已被杜充差派,也好借此機會讓朝廷重新認識我岳飛。諸位兄弟可願意隨我一道出生入死?”張憲、王貴、徐慶、王經、姚政、寇成等數位部將無不對岳飛馬首是瞻,此刻盡釋誤會,相續向李吟風致歉賠禮,殿前一片和合之氣。畢雅涵問道:“岳大哥你們幾時開拔趕往臨安?”岳飛察覺到她的憂慮,問道:“畢姑娘已是風兄弟的意中人,便是我的弟妹,實不相瞞,明日便動身,救君如救火,前去臨安遠隔千裡,片刻也不得怠慢,不知姑娘還有什麼難言之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