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黃天蕩波詭雲譎,桴鼓擂威不讓君(四)
韓世忠此刻正與屬下的親信部將商議對策,梁紅玉位置左右,自韓世忠認識她以後,就寸步不離身側,足讓人敬佩她的勇氣猶勝須眉,還有董旼、解元、劉寶、呼延通、韓尚德、李吟風、畢雅涵等人,船內也是搖晃厲害,無一人為此感到不適,人人面目上透著堅毅無比的信心,仿佛看到了畢勝的希望,面對兀術十萬大軍,他們振奮精神,嚴正以待,隨時將這位殘害了無數生靈的惡魔生擒,當著天下百姓的面將他處決。
韓世忠卻是憂患煩擾,愁悶不樂,無時不為眼下的戰事所發愁,梁紅玉素來與他心意相通,他一有難堪焦慮作為妻子的她一察便知,關切地問道:“夫君又在犯愁,是不是覺得兀術這個狗賊,素來以速戰速決著稱,為何被我軍圍困黃天蕩內數日,漸漸地消磨了銳氣,這幾日大為異常?”
韓世忠有梁紅玉的安慰,眉逐顏開地道:“夫人對我了如指掌,世忠有什麼心思都逃不過你的眼睛,興許是我近來過於操勞所致,弄得風聲鶴唳,金人吃了我軍大虧,本是好事,卻一絲也高興不起來,不知為何?”而有人得意地應道:“定是兀術這個胡虜被我打怕了,做起了縮頭烏龜,不敢與我等一戰。”不少人哄然大笑,為之大受鼓舞,韓世忠、梁紅玉、李吟風、畢雅涵四人卻是隱有不妥,沉悶地不予任何答復。
梁紅玉道:“沙場上小心謹慎總沒壞事,畢竟兀術所率十萬大軍,人數上我等以一當十,算無遺策方能以弱勝強。”又對身邊身著大紅戰袍,大紅包巾,金黃緞靴,大紅鸞帶的畢雅涵問道:“涵兒,你也幫忙猜猜兀術此時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又在打妾身與夫君的壞主意,此人騎射精湛、好戰嗜殺、精通兵法,素以女真族人的不敗戰神著稱,決計不會遭到我軍幾日的挫敗後變得老實,你心智機靈古怪,行事又以常理而悖,你且說說妾身與將軍下一步如何取勝。”
畢雅涵這個既定的兒媳是怎麼也狡辯不了了,李吟風雖是韓世忠的義子,但自與梁紅玉一見面後,二女惺惺相惜,大有相見恨晚之情,對其很是喜歡,而且畢雅涵頭腦聰慧,胸中智計不在韓世忠與梁紅玉之下,一遇難題,梁紅玉總要先聽聽她的意見。既然穿上了一身戎裝,畢雅涵也不再似以前的羞澀,對著李吟風看了一眼,信心十足地回道:“稟夫人,兀術詭計多端,生性狡猾,與我家乃是深仇舊恨,積怨之深,這次必然是一場惡戰,但此人吃了大虧,必然不會善罷甘休,素問他一貫作風,誰要是令他吃了大虧,他便會施以數十倍的代價報復,將軍與夫人以八千將士將他十萬大軍逼至無路可走,此時定是想方設法地突圍。然,涵兒一時也不明他到底在盤算什麼壞主意,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小姑娘說話總是挑三揀四,有什麼不能說的,夫人視你為己出,自然不會虧待你,何況本是一家人,如不能想出對付兀術的辦法,我等都會喪身於此。”韓世忠略顯急躁,不由對畢雅涵訓斥的話重了一些。梁紅玉在旁圓場,說道:“涵兒,你義父說的對,在外他是一軍主帥,凡事都要考慮周詳,你不要介懷,有什麼話盡管直說,即使錯了,我也不會怪你的。”
畢雅涵行禮致謝道:“涵兒明白,我確實想不到兀術此刻在打什麼壞主意,不過風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韓世忠一聽,與梁紅玉對望一眼,皆是大出意料,對李吟風問道:“這不會是涵兒蓄意要為你請功吧?”李吟風臉色一陣火燙,低首難看地不敢正眼看韓世忠一眼,生怕自己又走神,說話惹義父生氣,畢雅涵在旁翰旋道:“不會,風哥憨直敦厚,怎會拿全軍將士的身家性命當作兒戲?”韓世忠倒微笑點頭,問道:“風兒,你察覺到什麼?或是又什麼想法,不如直言,對你嚴厲,也是全為你好,過往之事概不追究!”
李吟風聽到這句話直比如獲至寶還要高興,抬頭漫爛笑容地道:“義父的好意,風兒明白,無論職位高低,我必然心系天下蒼生性命為重,絕無偏私怨言,兀術乃是大宋的大仇人,不教他見識到我等厲害,他是不會長記性的。”
梁紅玉道:“風兒的心性善良,你義父與我都有目共睹,有什麼想法就說來聽聽。”其余親信部率將領也是端正地站立,對這位小校的作為與表現無不敬畏。
李吟風毫無膽怯,一改往日的羞澀,說道:“我等不過八千將士,兀術十萬精銳,於水戰上略占上風,將其困住,但與其苦戰,我軍仍是吃力,何況一舉不能將其盡數撲滅,難免還有僥幸余劣,不如未雨綢繆,叫一支抗金意志堅決、深得信任的將軍於兀術逃離的地方伏擊,方能做到萬無一失。”
韓世忠細想一陣,臉上氣色愈來愈凝重,隨即之後,露出志得意滿的大笑,贊道:“好小子,誰說你忠厚老實,愚鈍遲緩了,這不也做的很好嘛?你所慮不錯,兀術貴為女真胡虜的四狼主,手握重兵,欲圖一舉殲滅,不是我韓世忠不自量力,而是此賊勇武驚人,自宣和元年以來與我大宋頗有恩怨,靖康年間親率大軍南侵,長驅直入,宛如無人之境,必然有過人之能。那依你所見,那伏擊兀術最好的地點與最好的人選,你可曾想好了?”
李吟風提心吊膽,沒想自己的建議果然得到韓世忠的欽肯,與身邊的涵兒對視一眼,一圖甚快,心無顧忌地回道:“想好了,正是於宜興張渚鎮的岳飛岳大哥一部,他自杜充叛逃之後,勤勉自律,嚴整軍紀,召集不少忠勇之人,對金人早已躍躍欲試,就差一個報國表現的大好機會,如與他修書一封,聯合拒敵,此戰必勝。”
韓世忠、梁紅玉二人頻頻點頭,大繆甚好,應道:“不錯,岳飛年輕有為,報國殺敵志堅,身遭挫敗不願輕易放棄,實乃大宋一位不可限量的人才,我韓世忠很是仰重英雄,他正在宜興招募抗金義士我也聽說了,苦於有心殺敵,無力尋求一個大好機會,其他各路守將一遇強虜無不膽怯退縮,倒是唯有他忠貞不渝,絕地反擊金人,單論這等氣魄與襟懷便是值得我韓世忠敬重,好吧,與他聯軍抗敵,我甚感放心,但不知於何處伏擊最為甚妙?”
李吟風近來研習建康的城防、督亢、水域、山形、地勢等,早對周臨一切胸有成竹,正欲脫口呈述自己的大膽想法,此時艙外傳來一陣呼喝,打斷了李吟風思路,“報!當地百姓聽聞將軍在此抗擊金人,無不擁戴敬仰,視您為救世普渡的菩薩,說什麼要送來食物酬答將軍的恩情,屬下攔不住,所以”
韓世忠一聽,放下手中的要緊事,驚疑地問道:“竟有此事?”梁紅玉附和地說了一句:“此事已經是第三次了,妾身怕兩軍交戰正烈,從而影響夫君一心拒敵,所以遲遲沒有對您說。”韓世忠淡淡笑道:“百姓乃是我等衣食父母,怎能拒人門外,夫人亦是為我著想,何過之有呢?這樣吧,既然推阻不開,不如出去一見,安撫百姓也是韓世忠義不容辭的份內之事,夫人隨我一同見見,也好不愧對父老鄉親。”梁紅玉應允,與丈夫一道同行,前去答復百姓。剩下余人在艙內繼續商議對敵之策。李吟風話到嘴邊也只好盡數收回肚中。
畢雅涵與他朝夕相處,也算彼此惺惺相惜,凡事也逃不過她的眼睛,大覺心上人憂心忡忡,不由問道:“風哥,你怎麼啦?難道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李吟風嘆息道:“我正向義父交代要緊的事,沒想變故眾多,諸事不順,所以”看來心裡還有另一層擔憂,但總覺此時顧此失彼,從而令百姓心冷也並非好事,畢竟保家衛國最終願望是望百姓安寧。
畢雅涵笑著道:“你多心了,有什麼困難我都會不離不棄地相伴你左右,與你一同度過,千古艱難唯一死,你我所為天下安危而赴難捐軀,何憾之憂?”
李吟風心情似乎好了幾分,豁達地應道:“或許是我疑心了,有你和義父、義母一家人在身邊,雖死無憾,何況我一個山野毛小子能遇到一位美若天仙,心底善良,從不嫌棄我的涵兒,夫復何求呢?就怕兀術狗賊不死心,與我剛才想到一處去了,倒是大大的不利!”
畢雅涵一臉嬌羞,紅撲撲的笑臉欣喜不已,一聽李吟風後面半句話說得隨意,立斂羞澀,驚惶地悄聲問道:“風哥後面說什麼?兀術會對我兩面夾擊?”
李吟風低聲地道:“是啊,想那兀術自負用兵如神,久歷沙場,自起兵以來未嘗敗跡,決計不容小覷,此刻他被困於黃天蕩之內,前不能進,後不得退,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以他的詭譎狡猾,我能想到伏擊,截斷他的去路,他必然也能想到突圍之計,在我後方增派援軍,前後包抄,兵者,詭道也,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畢雅涵左右張望,生怕旁人察覺二人的調侃,此時正與金人交惡,難免引來旁人的閑言碎語,視為對緊要態勢的不遵,小聲慍怒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陳詞濫調,待夫人回來,我親自與她說。”李吟風止住笑色,又安安靜靜地靜候韓世忠、梁紅玉兩位主將歸來。
韓世忠與梁紅玉去了近半個時辰後回來,對董旼等副將差命嚴密監視江面上金人的一舉一動,隨時應變出擊,整個主帥艙內只剩下韓世忠一家人,既無金人叫戰,圍於火爐旁遣懷心事。桌上擺著百姓剛剛送來的糕點食物,梁紅玉又充當了賢妻良母之職。
“剛才百姓前來慰問三軍,這裡號稱魚米之鄉,位於江南繁華之地,沒想到也遭遇強虜,若大宋再退避三舍,這天下也就無處可避了,所以當地的父老鄉親對我全軍將士都寄予重望,此戰不成功便成仁。”韓世忠告誡道,就連收養的義子與兒媳也不列外,足見他為人正直,從不偏袒。
梁紅玉投以欽佩的眼神,也是說道:“這些糕點也是百姓辛辛苦苦傾盡余糧為我三軍將士的犒勞,不得不佩服父老鄉親們的智慧與心血,生怕我等戰事緊急,並無閑暇埋鍋造飯,於是研制成粉末,制成糕點送往我等戰船之上,此等冒死送飯之情,無不對我等視為親人,望你等能銘記於心,糕點寓意獨特,百姓們為了盼望我軍能大勝金賊,以‘定勝’為名。”
畢雅涵感動地看著李吟風,見他一臉鄭重凝神,想必對百姓的疾苦深感於心,如今他到哪裡,自己心也跟隨他到哪裡,暗自歡欣地道:“風哥做起事來萬分認真,與其義父韓世忠簡直一模一樣,既然韓將軍有一位如影隨形,無微不至的梁紅玉夫人,那我自當也就是風哥身邊的梁紅玉。”韓世忠叫每人分拿一塊定勝糕,警示道:“望孩子們謹記百姓之苦,不懼刀山火海前來送飯,這等恩情足以感天動地,續承天下百姓之苦於己身,以此糕為誡,大敗金人,不勝不歸!”
李吟風捧起一塊定勝糕,心情倍感鼓舞地一口咬下,正准備朵頤大快,誰想這一口下去,牙齒都快被擱掉,痛得自己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畢雅涵看在眼裡,在旁捧腹大笑,取笑他未免過於心急了些,還未笑出聲來,眼前恍然一亮,對著李吟風問道:“風哥,你快看看你這塊‘定勝糕’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