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黃天蕩波詭雲譎,桴鼓擂威不讓君(六)

   三個時辰後,江面上的偃旗息鼓,“韓”字寶纛帥旗迎風招展,其余旗幟上繪制的龍虎圖案更像是生靈活現地從上面飛出,也在慶賀著今日大勝。

   金人的戰船死傷無數,傷亡慘重,不熟水上作戰的兀術屢試不爽,吃盡苦頭,在一片吹角胡笳聲中苦喪著退回南岸,江面上皆是漂浮著殘骸斷桅,爛舢破帆,女真的旗印被燒得千瘡百孔,黯然失色,再無昔日的囂張猖狂氣焰,想不到性烈火燥的猛虎惡龍一遇水也會慘敗,屍橫水面,幾乎塞堵去路,血染江水映襯著夕陽的余暉別樣凄美蒼涼。

   回到暫且安全之地,逃避了韓世忠追擊的兀術不由氣恨大怒,對著屬下一陣莫名地宣泄,隨手拿起輕便的物飾便往身邊的親信們丟擲,痛斥道:“哈迷蚩,你這個狗頭軍師,令女真勇士損兵折將,孤王恨不得親手殺了你,竟出餿主意,如今大軍去無退路,決一死戰又損失慘重,你說,眼下該當如何?”

   哈迷蚩頭如搗蒜地跪求求饒道:“請四太子恕罪,小人一時疏忽,沒想韓南蠻如此狡詐勇猛,非但令四太子吃了敗仗,就連北岸接應的部隊也是也是潰不成軍,小人這就另想一計,即刻為大金戴罪立功。”後面越說越輕聲,幾乎聞無可聞,在兀術面前,便是親生兄弟也絕不姑息縱容。

   兀術冷哼一聲,氣得暴跳如雷,喝道:“你還有臉向孤王討活路,好,我暫且記下你對大金所帶來的恥辱,念你對我大金一向忠心的份上,今日之仇也不追究了,何況這一切都是孤王獨斷專行的慘痛代價,但你盡快想出辦法助我逃出這個該死的鬼地方。”

   哈迷蚩如遇大赦地念道:“多謝四太子不殺之恩,哈迷蚩永感大恩,如今強攻不行,唯有利誘。”

   兀術氣恨由而平和許多,驚疑地問道:“利誘?此話怎講?”

   哈迷蚩奸邪地賠笑道:“回四太子,以您的身份與韓潑五在此糾纏實則有辱身份,此人蠻橫,詭計多端,身邊又有梁紅玉為其桴鼓助陣,猶如猛虎添翼,這二人精擅水戰,唯有暫避其鋒,贊忍一時之氣不要與他爭一記長短。”

   兀術臉色鐵青,一聽到韓世忠、梁紅玉的名字猶如脊背生疽,不除不快,切齒怒恨道:“什麼?今日之仇無不令孤王永生難忘,你卻叫我不要跟他計較,難不成你怕死!”一氣之下,右拳直錘桌案,桌案應聲碎裂,轟然爛成一團,艙內的所有先鋒、副將、軍師等嚇得面色煞白,無人不害怕兀術的大發雷霆,生怕一言不慎招來身首異處的下場。

   哈迷蚩看出兀術是認真的,緘口沉默,不敢答話,整個人蜷曲,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嚇得冷汗直涔,頭皮發麻,整顆心都感到死寂的冰涼。

   兀術長吁一氣,癱坐在那張虎皮條紋色濃的帥椅上,胸臆充塞恨懣地問道:“哈迷蚩繼續說,孤王沒有動怒,只是被韓潑五氣得難以自己而已。”

   哈迷蚩心裡七上八下,顫栗道:“四太子乃是萬金之軀,與南人草莽且能混為一談,南人有句話道:能屈能伸是為大丈夫也,如與韓世忠一決高下,非但討不了一絲便宜,恐怕連太子也會在此湮滅了性命,都說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太子何不贊忍一時之氣與韓世忠講和?”

   兀術皺眉道:“講和?你這不就是令我向韓潑五承認輸了,不過自有道理,孤王何必單逞威風,白白葬送女真勇士們的性命,如何講和?”

   哈迷蚩接而將心放回肚子裡,坦誠進言道:“就是虛與委蛇向韓世忠服軟,這不過是混淆敵人的委屈之計,多給他們一些金銀,無官不貪財,以我愚見,誰人見到金銀珠寶不眼花,人一旦財迷心竅,只會答應放四太子一條生路的,如是行不通,加派一些人下去到附近州縣張告榜文,封邑千金,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重金之下興許真有南人會為太子鋌而走險也說不定。”

   兀術嘿嘿冷笑,轉怒為喜地贊道:“哈軍師果然鬼點子多,有錢能使鬼推磨,不錯,秦檜不就是我們所掌握的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了麼?如今他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全都是我大金一手栽培,《孫子兵法》有雲,兵貴精而不貴濫。有朝一日這個秦檜對我大金起著一定乾坤的作用,勝過前線將士的奮勇抗戰,也從而發揮這位足以抵擋千軍萬馬之精兵強將的作用,好,此計甚好。明日就將臨安城內所奪的財寶都拿去討好這個韓潑五,不信他不心動,到時候再來個借刀殺人,栽贓嫁禍,這就叫殺人不沾血。”

   “四太子英明,舉一反三,巧施連環,就算韓世忠高風亮節,為人正派,拒之不受,我們亦可再退守,大金不能在小小的黃天蕩內翻了船才是。”

Advertising

   兀術點頭微笑道:“哈軍師,把你從粘罕二哥那裡要過來幫忙是孤王最值得高興的事,沒想到十年以來,你倒是對我忠心,甚得我意,望你再接再厲。起來吧。”

   哈迷蚩起身站立,如聆恭聽地道:“多謝四太子栽培,小人自當竭盡全力,但不知還有什麼令太子如此高興?”

   兀術一本正經地道:“當然最值得孤王欣慰的事便是收容了李嘯雲這個義子,他年紀雖輕,但總能身擔力巨,不令孤王失望,不知他從臨安回來沒有?對秦檜交代的事進展如何?”

   哈迷蚩有些妒忌,擔憂地道:“四太子,請恕我直言,南人小兒不可深信,以前太子將他蒙在鼓裡,那時不過年幼無知,少不更事,如日漸成熟,羽翼一旦豐足起來,恐怕”

   兀術沉凝地計上心來,點頭道:“軍師深謀遠慮,不可不查,此子生性叛逆,恩怨分明,近來日趨成熟,表現總令孤王失望,必會對孤王的苦心栽培付之白費,以往他懵懂不明,一旦得知孤王是在利用他,操縱他,幡然醒悟過來對孤王也必然帶來百倍之痛。”

   哈迷蚩奉勸道:“四太子乃是大金不可或缺的英雄,凡事小心謹慎才好,免得識人不淑,偷雞不成蝕把米,萬不能大意。”

   兀術冷笑一聲,自滿得意地道:“好了,此事孤王自有分寸,如有反逆的跡像,兀術也不會心慈手軟,無論是誰,但凡阻擾我大金國運利益之人都一一鏟除。”

   這位金國的四太子,太祖親生,生性嗜殺好戰的兀術,做事素來心狠手辣,不論是誰,不合者皆是他的敵人,做事不留一絲余地,錙銖必較,睚眥必報,果真是天下漢人最大的仇敵,金人最大的忠臣。

   韓世忠獨處江面,遙望對岸的金營,此時夜幕沉靄,寰宇之內遙掛點點繁星,大地乾坤之中彌漫著前景欣榮的火星之氣,薄霧如紗,迷幻亦真,金營艦船上掌燈照明,猶似指點了自己前行的道路,宛如心境宏願的明燈,白日的激戰還在腦海中觸目驚心地難以平息,作為大宋的肱骨,百姓扶困的救星,韓世忠從未感到半絲慶幸與欣慰,一種前所未有的重擔壓得他幾乎不能喘息,遙想當年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名為漢臣,實為漢賊,不惜對東吳用兵,橫立長江之時詩興大發,留下千古名句:“對酒高歌,人生幾何?”,如今自己也不由為了大宋的前景與目下態勢擔憂,對岸的兀術就像當年持橫而驕,專橫跋扈的曹操,大宋正如羸弱的東吳,不敢將自己比作周公瑾,然而當年東吳有劉備相助,大宋呢?自己呢?誰又會是諸葛孔明呢?那怕是暫時的瑜亮,日後的冤家對頭,韓世忠也情願為了大宋的安危犧牲個人一切,一時悲憤難泄,對著滔滔江水高吟起來:

   萬裡長江,淘不盡壯懷秋色,漫說秦宮漢帳、瑤台銀闕,長劍依天氛霧外,寶光掛日煙塵側!

   向星辰,拍袖整乾坤、消息歇。

   龍虎嘯、風雲泣、千古恨、憑誰說。對江山耿耿,泊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管笛,鸞輿步老

   遼陽幄,把唾壺擊碎,問蟾蜍,圓何缺。

本章反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