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幾許江湖幾許愁,了卻恩怨不負有(三)
本悟眼見本心的一番激越呈辭就要令李嘯雲動怒,自己忍辱負重,退讓三分不就是為了少林寺的聲威與全寺上下弟子安危著想嗎?但深知列位首座師兄弟的脾氣,眼看著一番辛苦就要枉費,正欲勸慰師弟。李嘯雲對峙不懼,不怒反笑道:“既然如此,那少林寺是要與我李嘯雲勢不兩立不可?今日非得要引起血雨腥風?只可惜了我一番好意你等拒不領情,也罷,先滅少林,天下太平。大金國橫掃六合,所向披靡。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李嘯雲就算再有耐性,也不想在此白費唇舌之功,劉大夫,給你個痛快一把火將少林寺化為一片白地,一切後果都由我一人承擔。”
劉麟嘿嘿獰笑道:“少林寺都是一群教而不善,敬酒不吃吃罰酒的禿驢,我正有此意,要不然整日以為自己是武學正宗就對人傲慢無禮,是該讓他們常常厲害。小王爺終於忍耐不下去,是該快刀斬亂麻,殺雞儆猴,昭示天下武林,看誰還敢對大金與大齊不敬,這就是榜樣。”
本悟驚惶地喝止道:“李施主,劉施主,切莫在佛門重地胡作非為,此舉萬萬不可,否則”李嘯雲冷笑道:“否則怎樣?當年《洗髓經》確實在我身上,可是黑龍潭武林之會,其座下般若堂首座本根禪師,親率少林弟子赴會,我早將《洗髓經》交還給了貴寺中高手,天下人親眼目睹,在此含血噴人,豈不是故意折損我名聲?”
本悟回首看了本根一眼,疑惑地問道:“當年師弟為何不提此事,難道這其中”
本根唉聲嘆氣,仍舊掩不住怒意,大聲應道:“掌門莫怪,此事關系著少林寺聲譽,本參師兄他他將《洗髓經》搶跑了,至今下落不明,貧僧不過都是這混蛋一手造成的,此刻在此巧舌成簧地狡辯,污蔑少林寺清譽,今日貧僧就算拼了命也要跟他同歸於盡。”
李嘯雲倨傲無視地立於眾目睽睽之下,一絲驚恐也沒有,面無表情地道:“當時危在旦夕,我求生心切,自然以經書保命要緊,哪知道會誤入奸人之手,你少林的醜事我也無暇過問,可不要賴到我頭上。想當年中原武林仗著人多勢眾,李嘯雲絲毫不懼,今日情勢逆轉孰強孰弱,還無可預測,最後收益者非我身邊的劉氏不可。難道說是少林寺這幾年來苦苦追尋無果,要我李嘯雲幫忙,只消方丈開口,小子自當不遺余力效力,畢竟當年我也在少林寺待過一段時日,往事雖不堪回首,但李嘯雲決計不是那種心胸狹窄,懷恨記仇之人。”話中意思反唇相譏,指桑罵槐,無不氣焰狂傲囂張,由此可見他性子高傲,令少林寺一絲也討不到便宜。
本根怒不可遏地恨道:“你”整張臉氣得醬紫,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本悟搖首無奈地嘆道:“罷了,罷了,老衲身為少林掌門,卻管束無方,今日再錯怪他人於事無補,師弟退下吧,經書一事暫作不提,休要意氣用事毀了少林寺千百年來的清譽才是,今日乃是生死存亡之境,不敢遷怒禍及旁人。”“師兄這萬萬不可啊,向胡虜低頭,天下蒙難,武林同道也會為之心寒惻目的,就算師弟我帶著弟子拼盡全力,也不能便宜這個殺千刀的小雜碎!”本根想當年受方丈之名下山規勸李嘯雲良心發現,沒想因自己一時大意竟得到他肆意報復,一直對同門尊敬,自己又是般若堂首座,更對本參判出少林一事耿介於心,這幾年來明察暗訪此人下落,可惜無果,也不敢將真相告訴本悟方丈,今日見到李嘯雲,一切的恨懣都指向他。
李嘯雲大笑道:“那敢問諸位高僧,少林寺所存的佛理禪經出自何人之手?華夏禪宗開山鼻祖他又是何人?此刻爭辯是胡是漢還有什麼意義?今日來,我不過就想來代少林寺在整個武林中的名望幫我做件事而已,也算給天下武林一個滿意的答復,江湖中的恩恩怨怨,我也想一筆勾銷,不過你等趾高氣揚,對我恨之入骨,那也無妨。李嘯雲本就不打算活著走下少室山,不過方丈不想讓《洗髓經》重回少林寺,不顧貴寺的名節地位,還有歷位前輩高人所遺下的典籍,那大可刀劍相見,我死不足惜,方丈可要三思了。”
本根不住在旁苦楚著臉勸道:“方丈師兄不可聽此人花言巧語,否則少林乃至天下武林皆會陷入此人的陰謀詭計之內,到時候追悔莫及,此等匈奴蠻夷豈敢與禪宗聖賢相提並論,簡直是不自量力。無論如何也不要聽信小人,今日少林寺四百弟子,竭盡性命也要保我佛門重地免遭兵戎之禍,就算不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與少林寺共存亡。”
本悟冷靜地沉思半響後,長吁一口氣嘆道:“老衲貴為現任掌門,自當以全寺上下的安危著想,是陰謀也好,是毒計也罷,但願能保住先人們遺下的一番心願,怎能在老衲手中毀於一旦?解鈴還須系鈴人,當年由我主持這場禍事,就由老衲一人化解這場恩怨。師弟莫急,以他今日的地位與權力,想報復少林何必與我等大費唇舌?這其中定有深意,出家人慈悲為懷,動不動就大動干戈,傷人性命,戾氣太重,玷污了佛門清淨。”
本根囁嚅難言,行施揖禮後退到本悟身後。本悟直問道:“施主有何需要我少林代勞的地方盡管直言,老衲責無旁貸就是了。”
李嘯雲說道:“三月之後,也就是五月初五端午佳節,小子想借少林寺威名在山西風陵渡南的黑龍潭召開武林大會,一並了結因我而起的江湖恩怨,這三月之中,就由方丈差人廣發英雄帖,以少林寺的名義召開大會,至於內容麼?嘿嘿,就說少林寺抓獲了我,請武林同道共同處決。方丈還有什麼異議?”
本悟贊道:“沒想到施主連召開武林大會的理由都想好了,真是想得無不周到,為老衲分憂不少,不過”
李嘯雲笑道:“端午佳節,我李嘯雲自然會給少林寺一個滿意的答復,《洗髓經》與本參此人我都會一並交還給少林,這交易您不會覺得吃虧吧?天下人都說是我偷了貴寺的武學寶典,理應拿出誠意來令少林寺信服才是,何況宋金戰事修和,終歸要偃旗息鼓的一天,三月之後,我不帶一兵一卒,孤身一人前往,以示誠心。但不知方丈與少林寺的意思與方向到底指向何方?”
本悟苦凄著臉道:“少林寺不敢,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怎能說是交易,既然施主有此誠意,老衲就暫且受你驅使。出家人潛心修佛,淡泊致遠,功名利祿如糞土,但願天下不要再起兵鏊戰火,老衲代天下生靈感激不盡。”說著,虔誠地朝著前方拜施禮佛,哀怨不已。
“好,一言為定。劉大夫,我們走!”李嘯雲轉身過去,昂首闊步,氣度軒昂地朝著廣場外的少室山而去,劉麟負氣難泄地揮手收兵,一行人浩浩湯湯地離開,少林寺又恢往日的安寧。不過這安寧是不是暫時,諸位首座都殫思極慮。
本根向方丈本悟道:“掌門師兄,難道真要對此廝唯命是從不成?傳入天下英雄耳中,只怕”隱有難言之隱,不便道盡,神情哀嘆,苦楚,無奈,愧疚,難堪,在少林寺,甚至在武林、天下英雄的心目中,本悟都是一位德高望重、佛法武功修為極高的名宿,就算同為少林中聲譽、名望相近的般若堂首座,對其也有三分敬畏,三分忌憚,外加三分順服。
本悟道:“師弟顧慮,老衲早就慎重考慮,如一再逼人絕路,只怕這個天下將永無寧日,少林寺只怕也會真如他所言化為一片白地,少林寺地處中原腹地,如今也淪為胡虜殘暴的統治下,雖說劉氏父子管轄,幕後還是由金人操縱控制,他們不過是傀儡而已,遲早也會過續淪至一群嗜殺凶性匈奴手中,少林寺雖在武林之中地位顯赫,對付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金人終歸還是心有氣而力不足。李嘯雲本性不壞,又是漢人,只因一時誤入歧途,被惡人迷惑心智,遲早有一日他會回心轉意的,大宋苟且偷生,偏安一隅,想要早日回歸漢夏,坐而視之可不是辦法。”
“師兄的意思是想靠李嘯雲一人保存我少林寺安危與聲譽麼?可”本根又疑慮不解地說道,似乎他對李嘯雲並不信任,也不抱多大的希望。
本悟笑道:“師弟的心情,老衲明白,天下大亂,漢夏共遭千百年來的大難,如此刻還在計較個人恩怨,對舊事耿耿於懷,顯得我少林寺未免小氣,恐怕有損名節,金人的貴族向假借劉豫等人達到‘以漢夷漢’的統治,難道天下群起而反抗就能還天下太平了嗎?為何不能少生殺戮禍端,握手言和?”
本根豁然道:“師弟明白,原來師兄是想恩澤感動李嘯雲,令他看清生性如虎狼的金人真面目,此計甚好,要是他執迷不悟呢?”
本悟搖首肯定地道:“不會的,解鈴還須系鈴人,但願他終能明白我等的不計前嫌,這裡才是他的最終歸宿。”
本根問道:“那師兄甘願受他擺布,聽命於他,傳入江湖人耳中,恐怕有損少林寺聲譽以及有礙師兄的身份,不如”
本悟笑著拒絕道:“無礙,相比金人胡虜他還是十分尊敬少林寺的,要是換作其他任何人前來,今日非血濺當場不可,既然誠心有求於少林,身為俠義仁懷的我等,難道還能拒絕不成嗎?師弟多心了,此事既保我少林免遭災禍,又保住了佛門弟子安危,出於善念仗義相助有何不可?不過端午佳節的武林聚會,老衲就不出面了。”
“師兄不出面?到時候誰來主持公道?又有誰能擔此大任?這可是關乎少林、武林、乃至天下人安危,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怎能?”本根驚詫地問道。
本悟微笑,笑中充滿耐人尋味,就連朝夕相處的同門師兄弟也看不穿,摸不透他此刻的心思,只聽他說道:“自然是由師弟您來主持大局,少林寺不能沒有人駐守,了結江湖恩怨固然重要,但佛門重地豈可任由奸邪小人作亂,這才是關乎少林寺生死存亡的兩全之策。”
本根也不是迂腐之人,一經點撥,立即清醒,贊道:“還是師兄考慮周詳,佛門中人本就與世無爭,清心寡欲,江湖中的恩怨情仇與少林寺千百年的聲譽同樣重要,此事既然在貧僧手中遺留下禍根,那就由貧僧站出來處置妥當,還武林一個合理的說法,定然竭盡全力,不負眾望。”
本悟點頭稱意道:“做個順水人情於少林、於武林、於天下都大大有利,此事就有勞師弟了,那就通告武林同道,於端午之日,會聚黑龍潭。”少林寺群僧一並行拜禮佛,齊頌道:“謹遵方丈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