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幾許江湖幾許愁，了卻恩怨不負有（四）
臨近端午，由於大金與大宋兩國之間暫時休戰進入言和，兩國之間的大齊在中維持，大宋的注意又轉向劉豫父子以及他的偽齊政權。這一年改國號為“紹興元年”。
山西早年被大金攻陷，淪至胡虜統治奴役，此時在漢人劉豫的管轄之內，但天下漢人無不清楚，劉豫不過是一個被金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傀儡而已，試圖利用劉豫的偽齊向南繼續用兵，最終獲益的還是奸邪陰險的金人，此事引來不少愛國義士，忠貞不渝之人的反對，對劉豫這種同室操戈，同胞相殘的做法都口誅筆伐、認為大逆不道，但劉豫為了他皇位永固，極力在金人面前討好獻媚，惹得天怒人怨，背後辱罵此人是賣國求榮的走狗。就連江湖中人也對他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激可恨，無奈劉豫是金國貴族韃懶（完顏昌）一手扶持起來的統治河北、河南等地失陷之地漢民的一個工具而已，想要取他性命，談何容易？令武林中人望洋興嘆，載道哀郢。
少林寺在江湖中廣發英雄帖，召集了武林之中名門正派，有頭有臉的名家大宿，聲稱是生擒了早年在武林中興風作浪、危害一時的敗類——完顏雲，與此人有新仇舊恨的名宿大家無不眉頭陡然生綠，大快人心，恨不得親眼目睹這場盛舉，當著天下豪傑的面前將他就地正法，也算罪有應得，還江湖一個安寧。
端午臨中夏，時清人復長。如唐玄宗此句不能盡表此刻的境況，還有“五日長蛟虛問祭，九關雕虎枉招魂”宋宋祁的《屈原祠》，以及蘇軾的一句“好酒沈醉酬佳節，十分酒，一分歌。”盡俱此刻的心情。
江湖恩怨江湖了，今日前來此地彙集的武林名宿，除了少林寺、丐幫兩大幫派外，還有大理的段氏，吐蕃國師鳩摩弘法，就連遠在西夏之西的契丹族高手也派來了貴族耶律大山以及蕭冼，倒是西夏出乎意料，竟未派來一人摻和武林中的紛爭，似乎正與西遼交戰激烈，無暇分心的緣故。大宋武林之中有西域極少露面的獅虎山莊少莊主司徒南，青城的羅清散人，華山派黃鶴道長，天山派、峨眉派、龍虎山、天台寺、棲霞派、金刀門、九華山龍家、蘇州的姬無花等等，喜逢盛事，空前絕後。皆受少林寺英雄帖召集於黑龍潭，一想起五年前發生在此的江湖慘案，不少人至今回想起來心有余悸，似乎就像是昨日剛發生一樣，這群人有名門正派，也有無名宵小之輩；又當年親眼目睹或是經歷那場空前絕後的武林大難的幸存者，也有道聽途說經不住好奇心順道來湊熱鬧之人；又當年與一位年紀輕輕，心高氣傲，機警狡猾的少年人結下生死大仇，也有仰慕其人風采，目睹其本人廬山真面目，鋌而走險之輩，無一種種，不一而俱。但今日能在黑龍潭聚集，人山人海，熱鬧非凡，再看看各自手中持著兵刃，鋪天蓋地，猶如一支數千人精悍的隊伍，將寧靜僻遠的小地方弄得猶如街市。
一路上不少人對此事議論紛紛，品頭論足，甚至還有人談笑風生，拿過往舊事調侃，話音中風趣幽默，詼諧恣意，大膽批點，一絲也沒有擔憂、急迫。就連少林、丐幫都成為他們言中的笑資，並無小心謹慎後的擇言。
萬獸林早無凶狠殘暴的猛獸，早在幾年前不少群雄就親身驗證，但有條令人毛骨悚然的巨蟒，難怪此地名叫“黑龍潭”，這麼一條龐然大物據此橫行，其他飛禽走獸頓即失卻光彩，忌憚畏懼，避之唯恐不及。本根、呂二口、龍在天、姬無花、王中原等武林名宿親身經歷它的凶悍無匹，當初接到這樣的英雄帖，大多數人嚇得面色煞白，心神不定，還有心有余悸的擔憂、忌憚，不禁猜想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圈套，當群雄之間廣而告之後，結伴同行，似乎膽量也壯大了許多，那麼多名家好手齊聚壯行，什麼妖魔邪怪都不足為慮。
當時被那條近乎妖邪的異獸懾嚇之後，連同本根在內的少林寺高手，丐幫的幫主呂二口、傳功、執法等數位長老，還有其他武林名宿蘇醒之後立即逃離脫了龍潭，生怕成為此間怪物的腹中之物，難怪此處茂密一片樹林，竟看不到半只髡毛畜生，原來是被黑蟒統統當作了果腹的食物，無論是溫順的麋鹿、兔子、野馬，還是凶猛的金錢豹、吊睛大蟲、獅虎熊豸等動物，在長及三丈的黑蟒面前難以施展半絲威風。就因為萬獸林能朵頤果腹之物望風而逃，變得飢不擇食，擇人而噬，在它面前就是絕頂高手也束手無策，只好選擇暫避其鋒，保命要緊。其實並不知道這條橫行於此多年的猛獸被李嘯雲擊殺致死，反成為他腹中大快朵頤的美餐，不得不說是莫大的譏誚，也說明一個亙古不變的法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就算在江湖亦是如此。
人多好壯膽。江湖之人的好奇往往將顧慮都拋在腦後，甚至不惜鋌而走險，甘冒性命之危去涉險，好奇往往會害死人，但他們並不在乎。相比能親眼目睹到李嘯雲這位惡貫滿盈、怙惡不悛終於被繩之以法，就地正法，他們也不害怕那條凶悍冰涼、力大無比的怪物。
臨近正午，此處空幽靜瑟，鳥語花香，似乎闊別許久了的生機盎然又煥然一新，對於早年知悉舊事的名宿前輩而言，已經近五十載；要是以當年群雄合圍李嘯雲於此，最後被黑蟒攪亂，無果而終而已，也有足足五年時光，身臨其境，物是人非。這裡卻寂靜地瘆人，空氣之中都彌漫一種死亡臨近的悚然。沈凝故地重游，她心情紊亂，她親眼所見李嘯雲為救一位美麗可人的妙齡少女一道縱身跳下了黑龍潭，生死未蔔，一切恍如夢境，在心底不住泛起漣漪，久久不能平靜，但以常理而揣，李嘯雲絕無可能還活在世間，沒想到少林寺派人前來送上英雄帖，聲稱擒獲這位動蕩江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惡人，要請武林中極富名望的名家高手前去見證，這一消息令沈凝萌生一種醴甜如飴的暖意，她苦苦央求自己的母親段思君要一道前來，那怕是夢境，她也要面見李嘯雲最後一面。一到此地，幾位熟悉又記恨的面孔出現在自己面前，這幾年中她潛心習武，將大理段氏的絕世武學強行灌注於身，她要為李嘯雲報仇，那怕找那些江湖地位、名望、身手都是屈指可數的高人前輩討個說法，至少也要李嘯雲泉下有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不計回報，默默付之行動。其實段思君早年身世凄苦，對這位掌上明珠十分溺愛，沈凝偷練武功一事，她早有察覺，只是想讓她不再為李嘯雲去犧牲終身幸福，這個惡賊已經淪落至人人皆恨，唾罵怒恨的地步，不值得令自己心愛的女兒為他多費心勞神，只要她高興，段思君是不會去阻止的。沈凝學了段氏武學，不再嬌楚憐人，處處還受人保護，身處險惡江湖，一技防身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今日的境況反倒是格外的異常，王中原、龍在天、姬無花三人在破落的院子內相持沉默，就像彼此不熟，又好像是冤家對頭一樣，互不理會，個個倨傲冷漠，互不施以好臉色，定是因新仇舊怨翻臉無情。王中原喪高足之痛，拜李嘯雲所賜，但歸根結底都要追究到姬無花頭上；姬無花與龍在天早有嫌隙，一提“劍聖”龍九五之名，他們再無平日江湖人眼中的和氣，有的是深仇大恨，誰也不甘示弱的傲慢。像丐幫眾人弟子廣布天下任何一個角落，人多勢眾，但因憂心國事，怨嘆河南淪至金人之下，變得焦灼苦惱，此番來參加武林大會也不過是礙於情面，給足少林寺一個面子，更重要的是質問少林寺為何甘心屈服於胡虜淫威，勢必要問個清楚，為武林討還一個公道，至於李嘯雲的死活他們倒不在乎，五年前就是偏信了少林寺高僧本根的話，叫群雄寬宏大量放他一馬，卻不想最終還是弄得局勢無法彌補收場，累得大半個江山淪陷，就連丐幫也蒙難罹塵，倒要瞧瞧少林寺如何向仁懷俠念的江湖人一個交代。至於其他來自各處的江湖名人，不過是湊湊熱鬧，國運衰敗，他們也漠不關心，什麼民族大義，國仇家恨，似乎在他們眼中不過一場笑話。
群雄翹首以盼的少林高僧終於出現，他們如江湖人見識中那樣普通而神秘，令人不由奇怪的事還真是層出不窮，既然是少林邀請群雄，為何掌門方丈本悟禪師的身影未能出現；對武林同道聲稱處置李嘯雲的生死，這關系著武林安危，甚至天下萬物生靈的前程，而般若堂首座本根禪師現身，已令群雄大為驚詫，他身旁護行之人也不過“四大金剛”，羅漢堂首座本觀，達摩堂首座本心以及各自座下得意弟子，區區二十來人，但都是武林中頗具名望，身負絕世神功的高手，但也看出了少林寺的誠意，對待武林大會倒也重視，要是換作方丈本人來，是不是傾盡全寺高手出動，這一點令人大惑猜忌；但從未見到三月來傳得沸沸揚揚的罪魁禍首李嘯雲的半絲身影，令群雄更為不解。
本根走到敗落的庭院外，向武林同道拜施行揖，一臉陰晴不定地問候道：“本根代少林寺向各位英雄問好，在此有禮了，有勞各位千裡迢迢地趕來，實在怠慢不周，罪過！罪過！”一聞今日召集群雄，主辦這次武林大會的重要人物出現，群雄頓間變得安靜，齊齊地將目光聚在這群一身緇衣的和尚身上。
首先站出來的是丐幫幫主呂二口，只見他本人倒也謙退，彎身行禮，回道：“大師客氣，既是受本悟方丈禪師的委托前來，我等同為俠道中人，怎敢疏忽，但不知……”他對著身邊的執法長老“羅剎鐵判”宋三千、戒律長老“鐵鞭囚牛”白獒二人，似與他們交換了眼色這才直言其非，同為江湖第一大幫，難免還是大有顧慮，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