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一)
李嘯雲已沉淪深淵之底,也不怕世間蒼生唾罵怒斥,原本武林群雄聽聞到這一消息都大為震怒,以江湖人的心胸性情是該快意恩仇,仗劍除惡,可面對李嘯雲的喪失心智,悖違道義,泯滅人性的激越話語,認為他已經達到癲狂之境,相比群起而攻之還有件更為緊要的事需要妥善處置,否則天下又陷入無盡的戰亂之中,殺了李嘯雲本人不足以消退大宋的燃眉之急,必須迫使他相勸完顏宗弻以及女真貴族真正善罷甘休,不再對大宋用兵,何況武林中有許多人的身手不如此人,齊心協力足能為武林除害,但難免令完顏宗弻為了報仇,肆意地再舉兵進犯,有些投鼠忌器。
趙瑗瑗潸然淚下,有些事連自己也琢磨不透,這本是一段不可能的怨情,無論身世、地位、處境、家境都天差地遠的兩個人,開不了花,更妄想有什麼好結果。自己天真地以為從殘暴冷酷的金人狼穴中南逃回宋,不惜千裡迢迢,歷經千辛萬苦為追尋心愛之人左右,哪怕見他一面也就心滿意足了,甚至愚昧地以為在他身邊便可以得到終身幸福,無奈造化弄人,天意與心願相違,李嘯雲胸臆、腦海、甚至他的靈魂都被仇恨所充斥著,不禁自責怨嘆,為什麼與他的親生大哥相遇之後,沒有做到安分守己,反而在死寂如灰的心底泛起蕩漾的漣漪,或許是李吟風與畢雅涵二人如膠似漆、形影不離的相愛令她純潔率真的春心為之波瀾,恐怕他二人的繾綣情意足以羨煞旁人,這才萌生了愜意甜美的遐想。心底不住地問自己這樣傻傻地不記酬報地付出是不是正確的,但相愛本身讓人為之迷惑,甚至失去了最理智的判斷,她傷心著,糾葛著,煎熬著,痛苦著,但趙瑗瑗沒有感到絕望,反而快樂。
李嘯雲道:“我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為了滿足一己私欲不惜賣主求榮,為虎作倀,我從來就不忠心於誰,這個醜陋肮髒的天下由誰來做皇帝跟我毫無半點關系,你們這些江湖人,整日將行俠仗義掛著嘴邊,敢問在場的各位一句,趙佶驕奢淫逸,豪奢極侈害苦了蒼生黎民,你們又再做什麼?當時可曾想到拔刀相助?方腊一流危害江南,暴亂朝政,天下為之震蕩,你們這群自負俠義之名的名門正派又在哪裡?後來女真南侵,大兵壓境,直逼東京,將趙氏兩宮三千余人一並擄至北上,你們休說解救,以身許國了,就連拿起手中的刀劍反抗也沒有做到,簡直可笑可欺不自量。說得大義凜然,滿口仁義道德,還不是一樣坐視不理,還恬不知恥地指責旁人的不是,也不怕大言炎炎閃了舌根。有本事像韓世忠、岳飛、張俊、劉光世、劉琦等人親臨沙場,與逞凶極惡的金人拼個你死我活啊?在我面前逞什麼英雄,得意自鳴起什麼勁?”無人應答之下,只聞李嘯雲又續道:“聖君不仁,以萬民為芻狗。興亡百姓皆苦,既然老天不容,我何必忠心於他,對他聽之任之?難道武林都忘了我的綽號了嗎?”
在場大部分以俠義為懷的武林名家不由黯然,為之慚愧,李嘯雲字字句句猶如一記記重錘猛烈地抨擊著各人的心神,呆立原地,自慚形穢,默然無語。除了姬無花、司徒南等一些暗藏私心雜念、亦正亦邪的江湖人卻大覺惱羞成怒,似乎他們本就不是為了江湖道義,也並非名望卓著的大俠,聽了李嘯雲一概而論的羞辱,姬無花與他仇怨積深,說什麼也不能放任此人再活在世間,佝僂著身子,喘息如牛地痛罵道:“小雜碎就是小雜碎,死到臨頭了居然還妄想含血噴人,少林、丐幫這些名門大派忌憚聲譽,老朽也生無可戀,死亦何哀?你令老朽身敗名裂暫且放置一旁不提,迫害老朽唯一在這個世間的親人性命,這筆血海深仇就算拼了老命也要跟你同歸於盡。”
李嘯雲肅穆冷峻地用左手食指直指她的鼻梁道:“老虔婆算你還算是有骨氣之人,出於你是憐兒的親身姥姥,李嘯雲念她純真善良,饒你不死,我與你之間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但你即為她唯一的親人,害她一世孤苦,這筆仇可要你加倍償還。”
姬無花冷笑道:“老朽的家事豈容你這個無情無義的雜碎多管閑事”“老虔婆,我與天下人為敵,多你一人又何足掛齒?今日在這裡之人誰也逃不了我的手掌心,要不要再次領教我的‘龍吟音波功’的厲害,這次可別妄想能抵擋,你已是風燭殘年,屢次受了內傷,想必肺脈每至陰濕時辰就如刀絞針扎般劇痛難耐吧?不得不說你跟我一樣,為了報仇,忍辱負重地活著,是不是很辛苦?”
姬無花怒目圓睜,臉色一凌,驚懼道:“放屁!老朽長命百歲,恨不得將你這個小雜碎千刀萬剮,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李嘯雲嘿嘿冷笑道:“不妨再告訴你這個老虔婆一個秘密吧,憐兒沒死,就連與你有深仇大恨的冤家對頭也還活著,你不妨運足真氣,大聲呼喚一聲,說不定就能得償所願了。”
姬無花喘息更加急促,不由連聲咳嗽,雙目紅赤地怒瞪著李嘯雲,難以置信地表情中露出了驚懼與恐慌,正如李嘯雲言中,她早年被武功高絕之人震傷肺脈,強撐多年,久病成醫,不過落下了痼疾不治,後與李嘯雲殊死搏鬥又加俱病重,不得不敬佩已至古稀之年的她依舊殘存活著,也算是件武林奇事。她聲音顫栗地道:“你你又在耍什麼花樣,老朽才不會被你故技重施嚇倒!”
李嘯雲冷笑一聲不答,朝著對面的筆挺直削的山峰上,灌以純正內息,發氣丹田地喊道:“龍老前輩您健在人世吧?不如下來見見往昔的老朋友,他們甚是想念得緊。”
眾人莫名奇怪,有的面面相覷,不知李嘯雲的頭腦憑跳,簡直令人難以捉摸,齊向李嘯雲呼喊的山峰望去,那裡雲霧繚繞,響起李嘯雲中氣十足的回聲,盈久不絕,哪像是有其他人在的跡像,就連為之擔憂的那條黑蟒也未曾現身,無不驚疑。就在群雄都以為是李嘯雲虛張聲勢,存心嚇唬大家時,只聽對面的山上果真有回應:“老夫好得很,你是李嘯雲那個小畜生吧?老夫沒空,多有不便,誰也不想見,不過你對老夫所做之事,不得不有個交代。”
眾人以為李嘯雲果真料事如神,無不震撼,生怕誤中他事先設好的圈套,變得慌亂;武林中年歲與姬無花相似的少林高僧還有王中原、龍在天二人一聽到這個聲音,情不自禁地驚呼道:“是他,是他!”“原來他果然還活在人世,看來今日我等誰也難逃一死了。”許多群雄被幾位老江湖的話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相互詢問到底為何驚駭,不少人仗著人多,渾然不覺大難臨頭,所說之言可笑,愚昧。姬無花雙目布滿血絲,如墜夢魘之中一樣,可她一聽到熟悉又可恨的聲音,暫時無話可說。
李嘯雲對著高峰喊道:“李嘯雲本是來贖罪折過,但前輩的老朋友說什麼也要見您一面,方才答應你我見面。就有勞前輩移下尊威,下來見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