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二）
山峰上那人脾氣古怪，竟不答話，群雄都大感不屑，就算是隱退江湖，不願面見生人，也不該這般倨傲冷漠吧，未免架子太大了點，就在疑惑不解時，山峰上傳來一聲嬌滴滴的聲音應道：“原來是嘯雲哥哥，你五年前不告而別，害得算了，我姥爺問你到底有哪些江湖名家來了，自報姓名來歷，你是知道的，姥爺他雙目已盲，行動大有不便，不如不見。”聽話中的聲音好像是五年前與李嘯雲一道失足跌下黑潭的少女，原來她也沒死，還好好地活著，特別是王中原的幾位弟子按捺不住驚喜，不住地在人群中大肆驚喜大喊：“是她，果然是她，沒錯！”又給這場武林大會增添了幾分神秘與緊張。
李嘯雲正欲向山峰上那位女子回話，只聽慈藹祥和的一聲佛禮，聲如洪鐘地對著山峰上問道：“原來龍施主健在人世，貧僧本根攜同少林寺羅漢、達摩二堂師弟以及數十名弟子拜見高人。”
這下山峰上那位老邁的聲音似乎有點點驚奇，回道：“老夫還道是誰？原來是少林寺的禿驢，那麼本心、本觀也在？”換作誰聽了這話都覺得實在辱罵少林高僧，但本心、本觀不怒反受用地朝著聲音的方向，對著山峰禮拜，像是出於一種不敢冒犯的崇敬畏懼，足令群雄疑惑，那山峰上果真如傳聞那樣有高人在此，難不成是神仙顯靈不成，引來一陣騷動，剛才的危言恫嚇倒變成了好奇大甚。相對本根、王中原、龍在天、姬無花這些老一輩的江湖名宿來說，其他人皆是新學後進的晚輩，自然不知山峰上那位神秘人物是誰了，能得到“劍聖”龍九五口中道出名號，也算是武林中響當當的人物了，被這樣一位武林名宿記住名字，實則是平生最大的榮幸之至，本心、本觀當年對“劍聖”之名無不敬畏，五十多年過去了，這位敬若天人的高手終於出現，今日就算不能見其本人真容，哪怕能聽到他的聲音，也算此生無憾，其他江湖晚輩怎知這是一種莫大的恩賜。
龍九五的聲音又響起，“老夫如不現身，就難得安寧，如此說來，擾人清淨也是你們慣用的手段？哎，都說佛家六根清淨，比我這個心灰意冷的老頭兒還要熱心著急，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那麼老夫若不答應呢？你們是不是沒完沒了，執意不休？”
本根笑道：“龍施主言重了，這裡還有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他們都還硬朗，望能見你最後一眼，那怕給後生晚輩們認識認識，否則江湖上還不知有你這位一位高人存在？”
“哈哈哈，高人？愧不敢當啊，老夫此刻是比你們站得高，如這樣也能稱其為高人，江湖人人登高望遠，自負高人，這武林從此以後再無寧日，可惜這雙眼睛被心腸毒辣之人弄瞎了之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對了，你不是出家人麼？怎麼在乎江湖地位、名聲、功名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難怪你成不了什麼氣候。”
本根暢快地笑道：“施主教訓極是，貧僧受用無窮，身在佛門，心卻未能進了清淨之地半步，這便是與施主之間的差距，慚愧至極。那施主就不想知道今日我等聚集於此所為何事？”
“老夫早不過問江湖事，好好地安度晚年，此生也就無憾了，至於你們擾人清淨老夫也不追究了，若是要尋老夫報仇，盡管試試，但願能上得了我這洞天福地。老夫任由你們處置便是。”龍九五早已心灰意冷，並不把天下武林人士放在眼裡，大放豪言。
本根沒想多年不見此人還是一如既往地高傲，並不覺得是在刻意刁難自己，不由動用心機，大聲道：“那麼龍施主的宗家兄弟以及與你有段淵源的姬老施主也來了，難道你真不想露露面，好好敘敘舊。”
“看來少林寺的高僧不但塵緣未了，功利心極重，就連城府心機也較常人甚過，你還算什麼出家人，不如還俗，做回一個凡人，為了逼我現身，你是煞費苦心。不惜重提江湖舊事，好逼我就範？”
“嘿嘿，龍施主過譽了，並非貧僧為了相顧舊情，一人相邀，而是今日能請到龍施主這樣的絕世高人主持大局，也算眾望所歸，何況‘劍聖’之名成為武林神話，許多後生晚輩能得緣見您一面，此生無憾！原本不想打擾高人清淨，不料有個人與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且他的本事也出於您一手調教，怎麼說作為長輩的，是該為晚輩做過的錯事，向江湖有個說法不是？”
“好了，少林和尚就會說道，老夫聽也聽得不厭其煩了，老夫好不容易才得到天倫之樂，有外孫女在身邊照顧，甚過皇帝老二的逍遙自在，不過她要見親生姥姥最後一面，畢竟血濃於水嘛，其實老夫心知肚明，自然是放心不下心儀的那個混小子。真不知那忘恩負義的畜生有什麼好，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不答應吧，尋死覓活，既然老朋友們還沒有忘了老夫，不妨現身見一面吧！”說話之時，山峰上一道劍光直射殘敗的庭院，此刻人山人海，龍九五陡然出手，宛如天降隕石，來勢洶洶，勢不可擋，在場所有人為之驚嘆失色，目瞪口呆，終於見識到什麼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這一至理名言。隨著一聲轟鳴巨響，那間破落的屋宇在這道劍光閃過之後，像是被火器炸了一個大洞，威力足可開山裂石。待群雄驚攝還未回過神時，座落在群雄身前的幾間破屋頂上出現了一位滿頭銀發的中年人，身邊還有位楚楚動人的小姑娘，正是當年一道同李嘯雲縱身躍進黑潭的小姑娘，不過她此刻已是亭亭玉立，長大成人，站在那位精神矍鑠的老者身邊侍奉照顧，也不知是丫鬟還是孫女，關系親切，非同一般。那老者雙眼已盲，但身上有股令人不由敬畏的氣勢，許多人猜疑此人到底是什麼來路，看了看身旁的幾位武林老人，他們面上或喜或悲，或怒或恨，百感交集，不一而足。
李嘯雲自剛才那股傲慢得意也隨之換作疑惑重重，由此可見，此人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為武林津津樂道的“劍聖”龍九五了。
不過李嘯雲卻關心老者身邊那位清麗脫俗的美貌姑娘比龍九五本人更為殷切，在趙瑗瑗、沈凝，以及許多仇視他的江湖人眼中看年紀也與李嘯雲、趙瑗瑗、沈凝幾位相差不大，有人再想縱然英雄一世，也過不了美人這一關；有人再自問這就是龍九五言中的外孫女，這不是當年姬無花的外孫女嗎？叫什麼“憐兒”的；更有人羨慕“劍聖”二字如此逍遙快活，在武林罕見敵手，地位為之尊貴，自立成王，便是拿皇位與他交換也打不動他。站在龍九五身邊的憐兒早已更名換姓，現在叫龍憐花，這件事在武林也只有李嘯雲一人知道，不過在他心目中依舊以“憐兒”稱呼。兩位年輕純潔的少年人一見面四目相對，不曾離開過對方一眼，趙瑗瑗看在眼裡，醋意橫生；沈凝也為之自慚形穢。李嘯雲面對著身邊要取自己性命的武林人置若罔聞，就連剛才的熱心多情都傾注於屋宇上的龍憐花身上，眼裡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姬無花第一個見到龍九五呼呼地急喘大氣，一雙眼睛自龍九五出現就沒有離開過半絲，像是盯死了他，眼中的怒火就像要將他活活燒為灰燼不可。龍在天一見到他激動不已地叫道：“龍九，果然是你，多年不見，我還以為你在五十年前就哎！活著為什麼不回來找我這個兄弟？”
龍九五冷笑道：“兄弟？要不是有你這樣的兄弟，老夫會落得如此凄涼慘景麼？往事不堪回首，休要再提，我下來不過是問李嘯雲這個混帳一件事，其他的一概不過問。”
西遼的耶律大山遠處西域，對中原武林神話一概不知，說著生硬的漢話，譏笑道：“你以為你是何方神聖？先是虛張聲勢，現在又眼高於頂，一副睥睨一切的孤傲，李嘯雲此廝算起來與我契丹也有不同戴天之仇，論罪處罰也要講個先來後到。”群雄之中有人為他擔憂，有人暗自佩服，甚至還有些置身事外，唯恐天下不亂湊熱鬧，李嘯雲其人罪應當誅，可惜因一位來歷不明，謊稱“劍聖”的人物出現，幾乎所有在場之人的心思都放在了此人身上，反倒對李嘯雲一事放置一邊。
龍九五聞聲循跡，他雙目失明，數十年在此清修內功，武功又上層樓，幾乎達到了精進威猛、出神入化之境，此刻身殘，但聽辨之能極其敏銳，一聽有人深感不忿，故意衝撞自己的威嚴，暫不發作，對耶律大山笑道：“各位反客為主前來攪亂老夫安寧，這筆賬又該怎麼算？今日你找我報仇，明日他的子孫後代又找你索命，江湖恩怨幾時休，冤冤相報何時了？老夫在這個紛擾的世間所剩無幾，總不能叫我遺恨撒手人寰吧？閣下既是契丹貴族，難道就只知道報仇？不為自己的族人、基業著想麼？”他雖看不見，但早在絕頂的山洞中將下面每人說得話聽得清清楚楚，依聲遁跡，反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