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督亢圖窮禍心現,虛實真幻防小人(一)
海州城內,宣撫使少保府,韓世忠與眾位武將研討了如何防備金人,吩咐各營加強防備,眾位將士咄嗟立辦,緊張籌備,無不對韓世忠這位主帥心生敬佩。
韓世忠仍不放心,待手下各營主將退離,各自忙碌之後,他整個人不得片刻安寧的歇息,對大金素來防範,不敢有絲毫懈怠,自兀術於建炎四年大敗而逃回北地,他又改變策略,采取迂回戰術對西北用兵,勝敗不一,但“富平之戰”更為天下漢室為之大震,金人以寡擊眾,大宋盡將陝西路州縣丟失,想要索取失地,又不知要犧牲無數將士的性命,既然出將入相,保一方平安為己任,就該減少傷亡,爭取最小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勝利,為此,韓世忠又開始熟研地圖,研究各種戰術,防止兀術這位敵將中少有的奇才對自己所轄之地有覬覦野心,做到疏無紕漏,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只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韓世忠沒有岳飛一樣的奇計謀略,唯有一心刻苦地伏在桌案上細研。
“風兒,你與義父性子最是相合,而且又曾在王彥、岳飛帳下都當任過職,深愔他們二人的行兵布陣,絕地鏊兵之法,眼見耳聞遠遠勝過為父,敢問你如何看待義父今日率部獨守海州,不妨說說你的看法。為父很想聽聽你獨到的見解。”韓世忠竟獨留下李吟風一人在帳內,是要聽聽他的意見,將海州防御做到萬無一失。
李吟風倍感慶幸,沒想到義父對自己倚重,大膽承言道:“義父抬舉孩兒了,能為義父排憂解難是風兒理所應當的責任……”韓世忠從不喜有人溜須拍馬,略有忄佛然地道:“只問你軍事,你怎麼也學得花言巧語了,何況為國分憂乃是每位大宋男兒責之所在,為父也是肝腦塗地,死而後已,什麼為我排憂解難,難道你就不想早日將性如虎狼的金人大敗,將他們趕出我們的家園,令天下百姓安寧嗎?”
李吟風學了乖,不敢出言不遜,再觸怒威儀的韓世忠,誠然地道:“是,風兒知錯了,能為大宋百姓解難才是我等義不容辭的責任,不分親疏彼此,更不是為誰解憂,乃是每位漢室血性男兒義之所在。”
韓世忠嚴肅地道:“心中明白就好,為父於建康、鎮江、淮東三處來回奔波,今日心緒不寧,預兆不祥,定有大事要發生,而金人卷土重來,精銳盡出,敵眾我寡,韓世忠榮膺爵位,手下的將士卻不足三萬,而且海州等地剛回大宋不久,根基不穩,如何與兀術數十萬精銳一較高下,所以為了保疆安民為重任,不得不慎微再慎微,已到了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之境,那你對當下形勢如何看待?可有自己的看法與高見,悉數說來聽聽,為父絕不怪你。”
李吟風抱拳行禮,然後慎重地說道:“皇上派義父駐守淮南東、西兩路,乃是委以重任,義父不負聖上、天下黎民蒼生重望,聯合舊地義軍,收復了山東境內海州等各大州縣,在金賊失地境內深得民心,倍受擁戴,看來大漢子民思國心切,上下一心,金人也不及當年強悍不可一戰,如今岳大哥、楊沂中、劉琦、劉光世等大宋良將士氣正高,萬眾一心,眾志成城,金人被趕出北地,迎回二聖,指日可待,海州等地又在義父精心部署下,城防已經做到固若金湯,金人強敵而至也會知難而退。”
韓世忠點頭捋須,細細聽聞,倒也欣慰,不過還不滿足,長吁一氣道:“是啊,為國出力,本是韓世忠分內之事,只恨不能早日完成天下一統,江山永固,早日盡去韃虜的願望,眼下各路守備緊張備戰,頻傳捷報,實令天下百姓無不振奮,可是金人素來頑強好戰,這安境保民的重任就不敢有一絲懈怠。雖城池修的再堅固,終有可破之日;兵卒訓練得再強,世間沒有常勝之師,所以韓某人等不能安於現狀,必須面面俱到,一應萬全才是。何況海州城剛收復,百廢待興,難抵兀術的鐵甲,鐵騎肆掠,需得萬分小心才是。”
李吟風認真聽著,心裡沒有覺得韓世忠是在嘆息,而是諄諄教誨,不厭其煩地傳授自己,深感鼓舞,說道:“風兒明白,定會謹記義父對孩兒的教誨,國難當頭,人命關天,絕不敢有半點輕慢疏忽。”
韓世忠道:“你能明白為父的苦心也不枉苦心栽培你一番,今日留你在殿內並不是說教,而是要你絞盡腦汁地想想如何才能以被動變成主動,換作是岳飛或是大宋其他武將又該如何應付此刻的局面?”雖說韓世忠收復山東淪落的多處失地,逆轉戰局,叫金人不敢正面交鋒,轉為退守,但金人據戰,令韓世忠又不敢輕易出兵,生怕深入敵陣,誤中了聲東擊西的圈套,辛苦得來的城池又將落入敵手。
李吟風思酌半響,回想起曾與岳飛一起應戰金人時的大小戰事,無不巧妙機智,以少勝多,似乎有了些啟示,恍然道:“回義父,風兒就說說自己的想法,岳大哥兵法嫻熟,存乎一心,運用之妙,他用兵重在‘事急用奇,兵危使詐’八個字,如今他所率一支忠義之師深得百姓擁戴,視百姓為衣食父母,嚴肅軍紀,定下‘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拿糧’的規矩,上至主帥,下至士卒,無不勇往直前、奮勇當先,駐守鄂北,打得金人聞風喪膽,百姓擁護與金人膽懼稱其為‘岳家軍’,實與義父為大宋光復的兩大支柱。”
韓世忠劍眉一豎,拍案怒道:“胡說八道,韓世忠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怎敢以光復大宋的中流砥柱稱之,聲名權力、地位這些都是過眼雲煙,能為天下百姓效勞,韓世忠死而無憾。記住了,這些虛妄的稱贊與流言最好少道聽途說,功名一事韓世忠受之有愧,有哪些心思,不如放在好好對敵之上。”
李吟風哽住地沉聲道:“是,風兒從今以後戒驕戒躁,安心練兵,不敢胡思亂想。”韓世忠道:“這才是我韓世忠的孩兒,不過你說到‘事急用奇,兵危使詐’這八個字倒是值得借鑒,可惜韓世忠不如岳元帥那般毅勇機智,善於謀略,相隔龍庭甚遠,相對中原形勢較為延緩,遠不及岳元帥所處之境凶險,劉豫的偽齊與粘罕等金人主力俱在一線,他難免首當其衝,若能牽制金人注意,減緩他的壓力也是好的。”
李吟風竭誠地道:“義父說的極是,岳大哥面對劉豫偽齊大軍,以寡擊眾,已是形勢緊迫,不過他行軍打仗每教人出其不意,全軍將士置之死地而後生,定能將偽軍大舉潰敗。倒是……倒是……風兒有些擔憂……”說話一下斷斷續續,似有疑慮。
韓世忠看了他一眼,問道:“干嘛說話支支吾吾的,是不是有什麼難處,不如直言。”李吟風說道:“義父請看。”說完上前走近地勢圖,向韓世忠繪聲繪色地指點宋金當前戰局形勢,韓世忠專注地向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聽李吟風說道:“如今偽齊劉豫大軍與大金勁敵粘罕部幾乎所有主力都分配到京西北路與京西南路,全部精力都想進取攻占我大宋腹心,而抵御反擊的守將眾多,倒也不必擔憂,何況岳大哥、張元帥、楊將軍、劉元帥等人絕不會讓他們有絲毫便宜可占,如今宋金強弱逆轉,義父只可堅守京東東路一線便可,以逸待勞即可,倒是兀術這個奸詐卑鄙之人不可不防啊。”韓世忠倒:“為父也正擔憂此事,粘罕年事已高,劉豫不過金人的一具傀儡而已,手下大軍乃是一群烏合之眾,人多勢眾不假,但真要一決勝負,絕不是岳元帥等人的對手,倒是兀術近來沒有消息,卻是令人頭疼,此人詭計多端,嗜殺成性,無時不刻想盡得我大宋,欲將天下漢室百姓淪為他的奴隸,決計不會就此銷聲匿跡,蟄伏不出,想必定是在醞釀一出奇計,想打我大宋一個措手不及。”
李吟風道:“義父所慮不錯,所以您與義母分駐楚州與海州乃是天衣無縫,以防兀術這個十惡不赦的賊子趁我軍不備,繞道偷襲。抑或是聲東擊西,假傳軍情,誘我軍出城,到那時候可就悔之晚矣。”韓世忠點頭應道:“是啊,你與為父想到一處去了,雖與你義母分守兩地,彼此照應,但楚州、海州相隔數百裡,一有不測,只怕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李吟風道:“義父不必擔心,義母身邊有涵兒出謀劃策,簡直如虎添翼,加上義母心思縝密,機警過人,她母女二人定能做到嚴密防範,不遺紕漏。”韓世忠搖首道:“兀術乃是金人中少有的大才,對付此人實屬不易,想要萬無一失談何容易啊?”說完,神情中透著幾絲擔憂。李吟風感受到義父是思念心切,焦慮不安,在旁好言相慰道:“義父若是不放心,即刻派探子前去一探究竟便是,倒是義父不得不防兀術的陰謀詭計,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在秦鳳路陝西、四川吃了敗仗,定不會輕易罷休。”
韓世忠道:“你說得對,看來這些年跟在為父身邊有長進,不枉對你一番苦心造詣。夫人乃一介女流,表面上逞強好勝,處處不輸於世間任何一位須眉男子,但行軍打仗豈同兒戲,怎叫韓某人不記掛在心啊?”李吟風看著韓世忠仰望大殿屋頂,思念之情溢於臉上,叫自己見到這一幕也不由黯然,說道:“義父若是想念義母,不如由孩兒前去楚州,將義父的心情告訴義母,以便她老人家好安心,順便打探下楚州城內的情況,一解義父相思之苦。”韓世忠笑道:“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是戰事吃緊,兩軍對壘豈同我韓世忠一人的家事,眾位將士也甚是想念家人,決不能因我一人而壞了軍紀,算了,一切要以國事為重,斷不可我行我素。”
李吟風苦勸道:“義父,風兒不惜前往楚州,將您的心情轉述給義母,何況兩地唇齒相依,彼此照應,以互傳消息決計不會招來什麼麻煩的。”“放肆!韓世忠豈能因自家瑣事而濫用職權之便,這便是假公濟私,巧取名目,韓世忠與你義母行事素來行得正,坐得直,怎可因一著不慎,貽為天下百姓的笑柄,家事固然重要,但民族大義更不敢有絲毫大意,風兒,便是有此動機,說明你心地不純,沒有竭心盡力,全力以赴在為天下蒼生出力。”韓世忠一本正經地苛責起來,李吟風戰戰兢兢,嚇得如小雞啄米一樣連連點頭,不敢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