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督亢圖窮禍心現,虛實真幻防小人(二)
韓世忠又道:“韓世忠戎馬倥傯二十載,從未做出過違背良心的過失,何況在最失落時得遇你母親仗義相助,這才激勵了我誓死要為黎民百姓謀取太平安寧的決心,平生最大的幸事就是能結識你的義母,她善解人意,溫柔善良,處處為我設想,就算此刻為父與她分隔兩地,難奈相思之苦,她也能明白我心裡的苦衷與不凄之苦,絕不會有半絲怨言。”李吟風忍不住地低聲感嘆一句:“這一點你與一個人很像,你們同為李吟風心目中真正的大英雄。為國為民,絕無半點私心雜念,丹青一片竭忠誠。”韓世忠聽了臉上陰沉,隱有不敢苟同的看法,說道:“你說的人是岳飛吧?韓世忠年紀上痴長於他十年有一,但對於他的一心一意抗擊胡虜,重拾舊山河的意志卻是萬萬不及,甚至佩服他用兵如神,紀律嚴明,為人上也是高風亮節,實乃千古不遇的良才,不過他有一方面卻叫人不敢苟同。”
李吟風好奇心甚,雙眼發亮地追問道:“在義父眼裡,岳大哥無愧大英雄這個稱謂,但為何你們之間還存有嫌隙?風兒倒未聽說,難道同朝之中,嫉賢妒能不成?”
韓世忠嗤之以鼻,並未搭理李吟風的猜忌,反而嚴肅地道:“岳飛在領兵打仗,抵御抗擊外虜一方面卻實是位並世無雙的奇才,這點就連為父也深表敬畏,無話可說。但他薄情冷酷,於兒女之情卻有些差強人意,他十五六歲便早早成了家,原配早逝,留有一子,後與湯陰李氏大戶閨秀結發,自參軍至今,兩次路過家門不入,家中孩兒甚小,他為人夫,做人父未免有些無情,還屢次勸悔妻子改嫁他人,聽聞他第一任正室結發之妻就是被其另嫁給了自己手下一位將軍,為父曾數次修書與他,叫他擇空暇回家探望,他總棄置一旁不顧,就算是天下百姓敬若神明的大英雄也有不盡人意的地方。哎!可悲可嘆。”李吟風聽明白了義父與大哥之間的嫌隙,暗自琢磨,此事上岳飛忙於大宋社稷重國事而輕家事,定是家中結發妻子有苦難述,上有年邁老母照顧,下有呱呱落地的幼子撫養,十分辛苦,何況河南老家淪為金人統治,定是南逃宋境,沒想岳飛對母子下落也顧不上追查,反而心無旁騖似地應備戰事,韓世忠得知之後,好言相勸,不料數次遞傳家書,勸性格執拗的岳飛多關心家人,本是一片好心,倒被岳飛說一不二的脾氣所怨氣。
二人本沒有什麼相互嫉妒,排擠的仇怨,只因同為大宋出力,哪裡存在矛盾,倒是韓世忠為人熱心,不想因此事招來岳飛的嫉恨,反而影響彼此之間的感情。
李吟風苦凄一笑,就是自己也想不出萬全之策,深知這兩位剛毅直率的大英雄脾氣,就是自己從中相助任何一方都會弄巧成拙,反而顯得多管閑事,鬧得雙方心生怨怪,倒不如以時間來相續緩解,只要一到戰場之上,兩位獨當一面的將軍又會彼此佩服,惺惺相惜,一念於此,又暗自偷笑起來。
韓世忠責怪道:“風兒你在偷樂什麼?是不是說為父有些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岳飛是大宋不可多得的千古奇才不錯,就是有些孤傲,認定的事誰說的話都聽不進去,他的家事,為父從今往後再也不想過問,省得耳根清淨。倒是你,新婚燕爾也不事先通告為父,難道是怕為父不同意還是啰嗦,這也就罷了,為何卻要與涵兒分開,難不成也想學學岳飛,做個無情無義的大英雄不成?”
李吟風被韓世忠提及心裡最為頭疼的事,心頭一凜,也不知從何辯解,一臉難堪地笑道:“義父錯怪風兒,倒不是我怕您責怪,更不敢無禮,而是怕義父、義母因風兒與涵妹的婚事勞心費神,您們對風兒的恩情,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此生也償還不清,眼下金人又在蠢蠢欲動,兩國戰事較緊,根本無暇分身,可不能因我二人的些末小事而延誤了義父、義母為國為民盡忠,那才是大事,何況涵妹一直為風兒設想,嘴上不說,心裡卻是緊張,生怕風兒有個意外,不忍負她,也就草草了結了這樁心事。”
韓世忠笑顏逐開,神清氣爽地道:“好啊,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成家立業,為何不在家平平安安過白首相依的日子,卻要歷經這離別之苦,沙場無情,你有個三長兩短,為父的罪衍深重。”話雖說得抱愧致歉,臉上卻是慶幸欣慰,足見他是高興,意猶未盡的。
李吟風甚是滿足地說道:“義父不必擔憂風兒與涵妹的安危,能為義父竭盡綿薄之力乃是孩兒理所應當之事,這也是涵妹的意思,能為二老盡孝是她的主意,絕無牽強之意。”
韓世忠滿心歡愉地道:“是麼?都是造化弄人,世道炎涼所致,想不到你夫妻二人感情繾綣,相濡以沫,卻要飽嘗這離別之苦,為父代天下百姓謝過你了。”“義父言重了,義父、義母能舍棄個人榮辱得失,我二人何足言苦?何況天下又有多少人比風兒過得疾苦,遠甚於此數倍,這是風兒心甘情願,義父千萬不要自責。早日驅逐韃虜,盡享太平盛世。”李吟風信誓旦旦地道,令韓世忠投以寄予厚望的目光,似乎能有這樣的義子深感慰藉。
就在二人商榷國事家事時,殿外的傳令官吶喊報道:“稟元帥,府外有一人自稱是您的義子,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要親自對您講,我等生怕是金人的奸計,將他攔下,還望元帥定奪。”
韓世忠、李吟風二人不約而同地驚起一陣疑惑,相覷對視一眼,也覺奇怪。李吟風對著殿外道:“將來者押往校場,立即處斬,如今宋金開戰,寧枉勿縱。”殿外傳令官得令道:“是,屬下即刻照辦。”韓世忠走下座椅,快步阻攔喝止道:“慢,將他帶至殿內,容本帥問個明白不遲。”傳令官領命而去,李吟風詫異地問道:“義父,若真是金賊的詭計,豈不是……?”韓世忠笑道:“風兒啊,凡事尚未弄清,就妄作決定,何況海州城乃是為父管轄,總不能說我是個冷酷無情,嗜殺成性之人吧?既敢聲稱與為父有關系,倒要看看什麼人有此膽量。”李吟風著急韓世忠的安危,性急地道:“可是……”韓世忠擺擺手,一切都並不緊張,相對冷靜地笑道:“好了,為父乃是大宋海州防御使,對每一人的身家性命都有權過問盤查,生殺予奪大權卻不能做主,你就不要再勸了,奉命行事便是。”李吟風話到嘴邊,不得不咽了回去,為了義父的安全著想,他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保護,對他的話不敢有半絲違拗。
兩名親衛刀斧加身,將一名身著宋卒服飾的少年人押解至堂前,他頭頸低埋,一時也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依稀的身影來看,此人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李吟風作為韓世忠身邊的親信,時刻以韓世忠的性命安危為重,不容有絲毫差池,就算眼前這人與自己有血脈親情,絕對不會偏袒護短,以民族大義為先。
那兩名親衛無論如何逼迫堂下的少年,他就是百般不從,性格執拗倔強得緊,只怕立即砍下他的腦袋也不會輕易低頭,李吟風見狀不免動怒,此人既已被制服,此刻手腳受縛,完全失去反抗之力,而兩名親衛卻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有失“韓家軍”的威嚴,恨道:“你們連個犯人都制不住了,平時傲氣橫秋的,這點事都弄不清楚,丟人現眼。”親衛們知李吟風是韓元帥的義子,最受主帥器重,如今一句話責得二人是無話可說,慚愧地低下腦袋。
韓世忠自他們動粗無禮,到李吟風見有失“韓家軍”顏面訓斥一句,臉上一直平淡冷靜,對二人微笑道:“怎麼回事?鄭有,鄭無,你們慢慢說來,此人一看便知是大有怨氣,怎會是奸細?”原來這二人是兄弟,沒想到日理萬機的韓世忠竟然對手下每一位兵卒都了如指掌,隨口就能叫上名來,令鄭有,鄭無兄弟二人不由錯愕,對看一眼以示驚奇,但比起韓世忠叫上自己二人名字更能驚訝的竟是懷疑此人的來歷,鄭有松開雙手由兄弟鄭無一人看管著,向韓世忠抱拳懇切道:“回元帥,此人匆匆忙忙,一見到是我‘韓家軍’的大纛就性急地往元帥府衝,我兄弟二人怕是金人派出的殺手蓄意要加害您的性命,所以一把將他拿住,不想驚動元帥,罪該萬死。”說完又不放心兄弟一人能制住此人,回完話後,雙手又緊緊地抓住少年人的另一邊,生怕他掙扎擺脫,危急韓世忠的安危。
韓世忠見他二人對自己忠心耿耿,對大宋,對民族,對黎民蒼生一片赤誠,很是寬慰,但鄭家兄弟雙手用力壓制那少年人的頭頸,不致他抬首正面看自己一眼,是對自己的敬畏,這種事屢見不鮮,對待犯人決不能因一時心慈手軟而掉以輕心,不過二人愈是用力壓低他的頭顱,就差整個腦袋都挨著地面了,他的腰板仍舊挺得直直的,不見絲毫服軟,笑道:“好了,你們就放開他吧,一看便知他性格強拗,沒有的事打死他也不會認,你們就算活活把他腦袋打掉也是這樣。退下吧。”鄭有,鄭無兄弟二人臉上一紅,沒想元帥親自為敵人求情,話中意思一語中的,本是一片好心,遭到這樣的責怪,誰的臉色也會羞愧難當的,但又不放心來歷不明之人真要加害韓世忠性命,到時候又是自己的失職,猶豫不決地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韓世忠笑道:“你們將他捆綁至此,已是我部下待客不周,何況他要害我韓某人性命何必大張旗鼓地喧喝一番,不如趁夜深人靜,防範松懈之時行刺,這樣豈不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你們就退下吧,我看他確是有萬分緊急的事要向我交代,放心吧,韓某人還不是這樣輕易被打倒的。”鄭有、鄭無又異口同聲地道:“可是……”李吟風插了一句道:“沒有什麼可是,元帥的話就是軍命,誰敢違抗?這裡還有我在,你們大可放心。”
鄭有,鄭無這才心底稍寬,相續松開了雙手,心事凝重地長吁一口氣,惴惴不安地行禮參拜退出堂,韓世忠很是滿意,笑臉盈盈地對著堂下輕聲問道:“你抬起頭來,此刻就我三人,有什麼事你盡管放心大膽地說出來便是。“
那少年脾氣恁地古怪,剛才兩名成年將士使盡渾身解數要迫使他低頭行禮,他誓死不從;此刻韓世忠要他抬頭一見,沒想到他竟然俯首側臉,視而不見,鼻哼一聲,冷峻異常地斥道:“鼎鼎大名的韓元帥就是這樣待客的,喜歡高高在上,俯首凌駕於人之上?我手腳被綁,有什麼話都忘了。”
李吟風聽他說話的口氣好生來氣,慍怒道:“這裡可是海州,而這位可是天下漢室光復中興,功不可沒的大英雄,你算什麼?竟敢這樣對我元帥講話,無禮至極。”那少年面不改色地冷笑道:“既然是天下百姓尊懟的大英雄大人物,就喜歡被人捧著,敬著,說話也官派十足?我一時被嚇唬怕了,忘了來此的目的了。”“你……胡攪蠻纏,早知如此,就該將你推出去砍首……”
韓世忠見不下去了,對這兩個年紀相當的少年人搖首無奈,擺手道:“風兒,夠了,他受了莫大的委屈,自然有什麼話也不情願講出來的,你何必咄咄逼人?”說著,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地從堂上的大椅上走下去,毫無半絲架子,哪一點像高不可攀,威風凜凜的元帥?更像是一位慈祥親切的長輩。李吟風准備緊隨左右,以防不測,韓世忠向他擺擺了手,以示不用大驚小怪,然後毫無戒備地上前將少年身上縛住的繩索解開,溫言柔切地問候道:“好了,現在就剩我們三人,不會再為難你,有什麼急事就盡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