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督亢圖窮禍心現,虛實真幻防小人(三)
少年自幼孤寂,遭受苦凄,沒想面前這位久別重逢的義父還是待人親切,毫無一絲架子,與天下人心目中那位平易可親的英雄一模一樣,相聞不如見面,也忍不住感激涕零,緩緩抬起頭來,凝望著韓世忠,二人四目相對,都不禁為之一震,韓世忠心神俱震,暗自驚詫道:“這孩子不是我失散多年的義子麼?幾年前匆匆而別,沒想到竟在此處又相逢,難道上天冥冥之中派來相助我韓世忠渡過難關的麼?”久別重逢之下看著面前的李嘯雲也忍不住充滿愧歉,自己忙於國難,軍務繁重,卻從未關心過這個孩子,名雖父子,但腦海中回憶起過去往事,如不是他們的父母曉之大義,仗義相助,自己恐怕一生碌碌無為,受之滴水,湧泉相報。韓世忠潸然淚下,顫聲道:“原是正是我的雲兒,你……為父真是有愧於你,這些年你……到哪裡去了,害我找你找得好苦。”
李嘯雲此刻臉上的悲憫也決計不會是虛情假意,裝模作樣出來的,而是被韓世忠的點滴言行舉止,待人至切所感動,他內心為之震動,心裡卻在執念未決,“父王說韓世忠是害死我爹媽的元凶之一,如不是當年他借道問路,也不會招來方七佛這群余孽的殺身之禍,可是我家仇積怨甚深,並非他能左右的,可惜造化弄人,為何要令這世間關懷我的兩個義父水火不容,我是該懸崖勒馬還是相助父王除掉心腹大患?父王常說,縱觀歷朝歷代,凡做大事者不拘泥苟節,必須行事心狠手辣,可是義父平易可親,待兵如子,就是普通的兵卒他都視為兄弟,我怎能下得了這個狠手?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來,但若我不這麼做,父王那邊無法交代,真叫我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才好。”一時心裡猶豫不決,是繼續逆天而行還是被韓世忠的柔情所感動,真令他陷入困苦之境。
李吟風聽到“雲兒”時,也驚訝不已,搶步上去看個究竟,只見那張俊美白皙的熟悉臉龐呈現在自己眼前,不過他身上風塵僕僕,滿臉污穢不堪,看來一路過來也定是受了不少苦,聲音顫抖地叫道:“小龍……真的是你嗎?你讓我和義父日思夜想,到底出了什麼事,怎會……”說到這裡欣喜之情溢於言表,說不出下面的話,似乎沒有什麼比此刻兄弟重逢,父子團聚更能興奮的事,其他的一切都暫且放置一旁。
韓世忠感動激越地看著李嘯雲,覺得自己實在愧歉他實在太多太多,無法去彌補與修復這麼多年對他的冷漠與無情,恨不得用自己的余生去補償他,關懷他,雙眼閃爍著柔化一切的淚光注視他久久不能回神。李嘯雲被他直視得難以自己,似乎內心都要被他柔情溫存的目光所融化,藏匿的隱私與真心都無處可避,毫無半絲遮蔽與掩藏,不敢與他精光爆射的目光相對,大覺無地自容地道:“義父……雲兒是來……是來告知一件非常痛心的事,您……您一定要挺住,千萬……”
韓世忠破涕為笑地渾不在意,又對身旁的李吟風說道:“今日是我們父子團聚的時刻,其他任何事都暫且擱置一邊,曾經是為父太以個人前程為重,對你兄弟二人萬般虧欠,特別是你,自上次與你匆匆相見一面之後就不知你下落,想不到老天又將你送還至我身旁,今日就是天塌下來的大事也不及與你促膝長談,關懷問候,是吧風兒,你也很久沒有與你弟弟相見了吧?”
李吟風從韓世忠面上的神情與說話激動的語調中聽出了,他對自己兄弟二人的關懷與厚愛,這種感情雖非親人,勝似親人,不是父子,卻遠勝父子,雙頰淚痕滿面地哽咽道:“義父說的……沒錯,即為兄長卻對你的遭遇與處境漠不關心,這些年來我在義父身邊倍受他老人家照顧,才有今日的榮光,得到他老人家的庇護也實在汗顏,但……你不一樣,一路從老家千裡迢迢地趕來定是受了很多的苦,這下再也不要離開我們了,好好在此大干一番,以免爹媽蒙羞。”
李嘯雲一聽到大哥提及早已過世的爹媽,心裡就有說不出的苦,暗罵道:“看樣子你還是對爹媽的死一無所知,你又什麼顏面在我面前再說爹媽,你這個無情無義,不忠不孝的畜生。”越想越恨懣不忿,加劇了搖弋不定的心一下子清醒過來,仇火中燒,大仇未報,更不能心軟猶豫,可是自己被韓世忠緊緊抓住雙肩,那股遒力有勁,厚實堅定的雙手似乎又將仇恨的欲望抹滅平息下來,帶著眼淚頻頻點頭道:“好,我就暫時不走了,順便爹媽也希望我在義父身邊出一份力,好好建樹一番,也不辜負他二老的一片心意。”心裡卻在道:“爹媽要是在天有靈,定要保佑我李嘯雲早日報的大仇,手刃仇家告慰他們的亡魂。當然不會立即離開,否則怎麼取韓世忠的性命?”那股邪惡的念頭又漸漸地從心底冒了出來,衍變得欲加劇烈,難以平復。
韓世忠滿臉堆笑,慈顏善目地點頭道:“好,五年前你不辭而別,定是家中遭臨大事,不知遠在鄉下的大哥,大嫂他們二老的身體怎樣?你們的氏族一家還是那樣強勢麼?哎!真希望早日平息戰亂,跟你們兄弟二人再到幫源洞與他二老敘敘舊。”
李嘯雲掩飾心中的痛苦與折磨,含混其詞地道:“多謝義父記掛,爹媽他們身體還是那樣健旺,我們的家仇也沒有以前那樣厲害了,想必是歲月所摧,同為一家的緣故,如有機會我真想回去好好跟爹媽說說義父的此刻心情,他們也很是想念你。”
李吟風聽到爹媽的身體狀況大有慚色,自己離家出走多年,忍辱偷生,含恨激憤,居然沒有往家裡帶去一聲問候與祝願,自己愧為人子,但聽到李嘯雲口中所說那樣,心情也多少寬慰了些,更加堅定了結眼前的天下大亂後就好好回到老家照顧二老,好好盡盡自己為人子的孝道,岳飛雖重國事輕個人感情,但他數年前棄軍回家戴孝一事足見他是位孝子,自己大大不及他萬分之一了。一念至此後,心裡決定不能辜負父母的養育之恩,二老含辛茹苦將自己與兄弟養大成人,希望自己能追隨眼前的大英雄韓世忠有一番大作為,沒想到漂泊坦蕩一生,負了一位善良美麗的好姑娘,也負了義父一家對自己的一片厚望,總不能爹媽年邁之年飽受凄苦冷落,那樣自己真是一無是處。
韓世忠心情釋懷,神情中透著無盡的想念,似對李二牛、範乙芬夫婦產生一種肅然起敬,聽聞李嘯雲親口一說,心底的憂慮少了幾許,喜道:“這樣甚好,多年不見他們,真希望能在與二老漫談數日,聊表對他們的恩情,雲兒來一趟定是歷經千辛萬苦,剛才那些叔叔們沒有傷到你吧?”
李嘯雲將自己的真心深掩不肯示人,就連韓世忠也被蒙混過去,哪裡知道此時他前來的真正目的為何,只聽他說道:“承蒙義父關心,雲兒沒事,不過此刻前來有有件萬分重要的事要告將義父,事態緊急,不容延誤半刻……”
韓世忠充耳不聞,置之不顧,打斷道:“雲兒莫急,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及老夫此刻與孩兒重逢之喜,國事繁重,戰亂連連,幾時方休,如再不與至親至愛之人親近親近,只怕留有遺憾。”
李嘯雲本想以真情打動韓世忠令他防心大懈,好趁其不備施以狠手,為兀術除去心腹大患,沒想韓世忠為人率直敦厚,見到李嘯雲就是一陣親熱,大有久別重逢後的欣喜興奮,猶勝自己的親生子嗣一樣對待自己,叫他想與韓世忠單獨相處的機會也沒有,更加難以下得了狠手對付此人。不由惶急不安地道:“可是……義父,如再有遲疑,只怕……”
李吟風這些年常伴韓世忠左右,深悉他的脾氣,素來說一不二,決定的事就是天王老子也難以更改,既見多年未見的同胞兄弟面上急躁,生怕喜事變成壞事,招來韓世忠動怒,在旁輕聲勸道:“小龍,你就聽義父的話,一切都由他老人家安排,有什麼事改日再說不遲。”
韓世忠點頭,微笑不語,然後對堂外大聲吩咐道:“來人啊,今日韓世忠要破酒戒,好好與我兩位故人之子喝個痛快,不醉不歸。”
李嘯雲疑惑地眼神直盯著韓世忠看,那臉上喜極於形的神色就連自己也清晰可見,李吟風又解釋道:“小龍你看看你面子多大,義父為了你破戒,足見他對你何等重視,連做大哥的我都有些羨慕不已,多年以來,從未見他老人家這麼高興,總不能掃了他的興致吧?”
李嘯雲不喜與自己有血脈親情的李吟風說話,為了完成心願,自己一切都忍了下來,仍不放心地道:“大哥緊隨義父左右,是做兄弟的羨慕你來不及呢,怎會顛倒是非?”
韓世忠側首一臉和善笑容地道:“這點風兒沒有欺瞞,為父對他嚴厲訓示,苛刻管束,從未把他當做我韓世忠的孩兒來對待,即為大宋兵卒,就該輕兒女情長,以天下蒼生為重。不過為父嗜酒成癖,不拘繩檢,犯了不少錯誤,所以能效仿下岳飛,能少喝點就少喝點,國難當頭,絕無小事,今日也是一時高興,你可不能枉費為父的心意。”
李嘯雲一本正經地道:“即使如此,雲兒更加不敢因我而壞了義父定下的規矩,天下罹難,是該同舟共濟的時候,我總不能因我叨擾片刻弄得義父身敗名裂才好。”
韓世忠執意如此,仍是強拗道:“雲兒言重了,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飲酒雖有誤大事,但適可而止亦能助興,怎是壞了規矩?客隨主便,總不能反客為主吧?”
李嘯雲暗道:“既然您行事謹慎,不容我有可乘之機,那我不妨攻其軟肋,哈軍師常說:攻心至上,攻軍處下。梁紅玉與你情深篤彌,兩心無一,想必以此攻破,令你也意想不到。”邪念一起,立即衝口性急地道:“不瞞義父,雲兒是從楚州經過,也於義父之前見過了義母大人……”
韓世忠面帶微笑地問道:“哦,那也是夫人要你前來拜見為父了,看來你們義母真想組建一支女子親衛隊嗎?”李吟風喜憂參半地問道:“小龍,那義母她老人家還好吧?義父與我駐兵海州,你有所不知,此地剛從金人手中奪回不久,城防、要塞皆需要修補,難以抵擋金人的數萬雄師衝撞,還有許多事需要義父操勞,一時脫不開身,近來少往楚州探視,所以……”韓世忠打斷道:“好了,大人的事小孩子不必操心,你既從楚州來,又見過你們的義母,聽聞抓捕你的將士們說有急事,定是夫人有什麼話需要你代傳吧?”
李嘯雲有些遲疑,聽聞到又一打動心神的消息,無疑對自己來說震動很大,到底是殺還是不殺韓世忠,為兀術除去貽患不禁陷入迷惘之中,但話已說出口,也不忍心欺騙他對自己的坦誠相待,心底無時不再警醒著自己:欲達目的者,不計後果,不擇手段,不留余地。為何猶豫不決,猥猥崽崽,一點不像男子漢大丈夫所為,就算行刺未遂,被韓世忠追究,說出實話就行,何必因一時的心軟阻滯不前。眼眶中滴下淚滴,激越顫栗地道:“義母她……她……已經……慘遭不測了……”
韓世忠聽聞到這一噩耗,一臉木訥,面無半絲表情,就連悲傷也無從可見,也不知他是哀莫大於心死還是對生死早已看淡,無話可說。李吟風駭然驚懼,雙眼成惶圓睜,激動地上前一把抓住李嘯雲,生怕自己聽錯了,一再追問道:“小龍,你說……什麼?義母她……她怎麼啦?到底怎麼回事,你決不能在此刻火上澆油。”
李嘯雲有種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的愧疚,一時禁受不住心中的悲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韓世忠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問道:“你這是做什麼?有話起來再說,何必行此大禮,人的生死自有定數,誰也決定不了,她一生為國事絕無私心,待我與孩子情投意合,為解救天下蒼生疾苦也算是達成心願,一生無悔。”
李吟風悲戚傷楚,但事情還未弄清楚之前也不敢妄言,不明白義父為何對待義母之死如此平淡,生怕他承受不住這種滅頂打擊,說道:“可是義父,未能親自確認義母已然為國盡忠捐軀,哪能聽小龍一面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