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督亢圖窮禍心現,虛實真幻防小人(四)
韓世忠苦笑,他表現得愈是平靜,內心就愈是悲痛欲裂,顧左右而言他地道:“早年就與你們義母表面心跡,她曾問過我,有朝一日落得戰死沙場,馬革裹屍的悲涼下場,我會不會有遺憾,想不到往事歷歷在目,清晰可見,然而已與她人鬼殊途,為父爽快地答應說,但願能保家衛國而盡忠也算此生無悔。你們的義母大肆贊同,竟無半絲怨言,想必她的心意也是如此,能以我等忠烈俠義之人的性命換取漢室安寧,也算不枉此生,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國難當頭,義無反顧地赴死,拯救黎民百姓,為民族大義而死就是重於泰山,我想她也無悔無憾,為父也有這麼一天,早來一日,晚到一時又有什麼分別,令我不禁想起一首詩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來!來!來!我們父子三人今晚喝得痛痛快快,將這些事拋諸腦後。也算給你們義母在泉下餞行。她一生戎馬,建功卓著,海內無人不知,天下英烈長存,說起來也算了卻了心中的志願。”
李吟風勸慰道:“義父您要保住身子,千萬不能傷心過度,還有……”李嘯雲也是虛情假意地附和道:“是啊,義母是中了兀術這個惡人的奸計,聽楚州百姓廣為流傳說,她孤軍深入,以寡擊眾,以致於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也不向賊寇低頭,流盡最後一滴血也絕不容大軍前行半步,這等膽魄與胸襟即使我等須眉男兒也為之動容汗顏。最後……最後……”話音全被悲痛的聲音所占據,換來的全是抽泣。
李吟風迫不及待地問道:“最後怎樣?你倒是快說啊,義母武藝非凡,如不是兀術動用陰謀詭計,單打獨鬥勝負難分,其中必然是大有可疑之處,到底義母怎麼犧牲的?”
李嘯雲被李吟風抓住使勁搖晃,一時頭昏腦脹,幾乎引起心情的煩悶厭惡,他的一雙眼睛一直關注著韓世忠此刻的心情,似乎要從最內心柔弱之處將韓世忠徹底擊潰,幽咽地說道:“還能怎樣?聽不少受了義母恩澤的百姓們都說她死得好凄慘,被兀術砍了頭,最後只連著一點皮肉,借著堅韌不拔的意志,強留最後一口氣在堅持回到楚州城中,不放心城中無辜百姓,最後……就差進到城中一步,撒手人寰而去了。我聽到這個噩耗後,四處打聽義父所在,幾經周折輾轉,終於在海州得聞義父您的消息,後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話音戛然而止,不必言明便明白李嘯雲的孝義為先,為及時前來通告聲息不惜甘冒性命之危,這等仁懷便是誰聽到也不會懷疑,深受感動。
韓世忠仰望大堂的屋頂,極力遏制住悲傷的情緒發作出來,喪妻之痛崩塌而至,但他身為大宋淮北至江南最北的門戶,容不得有半絲懈怠與悲傷,這種悲痛只有留到敗退大敵之後再發泄出來也不遲,當務之急是加強防範,嚴守門戶,勤練殺敵本事,將難以傾述的悲痛化作力量,似乎梁紅玉會庇護自己早日完成漢室大業。痛定思痛之後韓世忠整理好了思緒,久歷沙場的自己對於生死已是習以為常,世事無常,終究不能怨怪旁人,李嘯雲只是前來急報噩耗的信差,怎能見他盡攬罪責於身,上前將他從地上扶起,手上穩如泰山,感激道:“你們義母既已與世長辭,你們也不必為她悲傷難過,想必她若泉下有知也不忍見到我們一蹶不振,雲兒,你也更不必為義母之死感到罪責深重,就是為父有一日慘遭不幸,也不須為我感到難過,好好地續承我們的意志,完成天下永寧的大業!”
李嘯雲從他沉凝的雙手上感到前所未有的鼓舞與激勵,往往大智大勇之人都是這樣嗎?時刻以一種常人難以企及的心態看待世事無常,厄難變故,他們又與尋常人別無兩樣,也有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甚至還飽受七情六欲的折磨,更脫離不了生老病死之苦,但是就像神明一樣屹立不倒,那怕這種人不見得多睿智、聰慧,甚至連常人的投機取巧也不會,就是這樣的人愈是平凡,百折不撓的精髓令他們顯得無人能及,不是神靈,卻比神靈更近人情,不像神的人,更像人的神。
韓世忠轉面又對李吟風諄諄教誨道:“這話不但對雲兒警示,更是對你風兒的點醒,你為人性格與為父最是相似,不會敷衍塞責,不諳世俗變通,敦厚耿直,但最重情意,說來也不是什麼壞事,並非為父訓示告誡,而是你正置年輕,難免會被衝動占據了理智,失去了判斷,一遇大是大非面前就會釀成大禍,這也是為父一直以來沒有委以重任的真正原因,就是太清楚你的個性,其實是為了保護你,並不是我韓世忠鐵面無情,六親不認,實在是怕你被利欲權勢戕害。更不願意見到多少出生入死的兄弟為了你的一時之氣而白白喪命。你明白嗎?”
李吟風緊抿嘴唇,模樣既悲傷又怪異,還有幾絲醜陋,但韓世忠的教誨每字每句都熟記於心,猶如余音繞梁,三日盈久不絕,沉痛用力地點頭哭泣道:“風兒明白,風兒早就明白義父的良苦用心,戰亂迫使世間多少無辜性命隕落,可……可我總不能接受這種事會落到義父頭上,我是在……風兒謹記義父教誨,好好殺敵,早日盡驅韃虜,完成漢室疆土永固的大業,不負重望。”
李嘯雲略有氣憤地看著這對父子的情感已經超乎了世間言語可以表達,完全將自己摒棄拋開,站在韓世忠身前猶如最陌生的外人,難免有些嫉恨,沒想到梁紅玉不幸陣亡的噩耗沒有打倒韓世忠,反而激起了他的報國志願更加堅毅,無形之中也看清楚了他對李吟風的舐犢情深遠超過了自己,這些年所遭受的苦難獨有自己默默承受,就連身邊一個值得傾吐心聲的人也沒有,此刻他是孤寂的,落寞的,甚至渺小無助的,脆弱到再也容忍不了任何人的親昵關懷,對於別人而言或許那是最淳樸的親情,但對於李嘯雲來說卻是一道永遠不能愈合的心傷。他感到孤獨、寂寞、渺小的同時反而是慶幸的,喜極而泣,否極泰來或許正是這樣,他的心靈早已扭曲,怨恨、詛咒著這個無常的世道,所以他慶幸自己還活著,沒有在十年前死去,也更能清晰地看清形形色色世人醜陋、虛偽的面目,事本兩面,沒有置入萬丈深淵,永不見光的黑暗之中是不會有這種痛徹的醒悟,剛才他還在矛盾該不該對韓世忠下手,現在他心裡無比堅信,自己終究是孤寂的,誰也接納不了自己,自己也很難再受到任何人的恩澤。
那股惡念頓時湧上心頭,既是水火難容的敵人,何必再留戀過去的種種,韓世忠是導致自己家破人亡的元凶,一切都因他而起,更是自己的生死大仇,殺機一現,趁著韓世忠正在教導李吟風,毫無防備之即,凝聚《洗髓經》上修煉的少林至純至陰內力於右手,豎直五指,聚氣成鋒,以仇恨的怒火作無盡的後續之力,朝著韓世忠直劈過去,原本剛從地上被韓世忠扶正身子的他,雙手垂立,還是一個受盡磨難、不辭辛苦前來報信的少年人,誰也不會預測到他身上的邪念愈發強烈,不動聲色之下竟朝韓世忠一掌劈下。
李吟風與李嘯雲正面相對,相隔也不足三尺之遠,沒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兄弟暴起發難,竟向自己尊敬慈祥的義父動了殺念,雙眼透著難以置信的驚惶,還未弄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原本心地善良,天真純潔的弟弟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問緣由,不分是非黑白要加害兒時敬仰的英雄。失聲大呼一聲:“義父小心!”但李嘯雲起手之快,手上並無任何刀刃,甚至連一絲預兆也沒有,就怕驚動了韓世忠本人,導致行刺失敗,最後稍有差池,落得功虧一簣。李吟風感到這股邪惡的氣息彌漫了整個大堂,瞬間吞噬、籠蓋了一切,就連身負絕技的義父也絲毫不察,這點可謂是做到了毫無破綻,完美無瑕,這股殺氣也將自己一並吞沒,就算自己及時提醒韓世忠小心也是來不及了,他顧不上許多,伸手將韓世忠從李嘯雲的身前推開,化解李嘯雲的殺招已是不可能。
韓世忠被蒙在鼓裡,甚至還有些莫名其妙,李吟風為何會奮不顧身地將自己推開,身子在失重狀態下難以自持,朝著身子左側踉蹌幾步,將自己遠離李嘯雲足有五尺之遠。李吟風也不知道這位血脈至親的弟弟為何要向義父驟然發難,但情勢危急,稍有遲疑就會傷及韓世忠性命,情急之下將韓世忠整個人脫離了李嘯雲的籠罩,對方狠辣凌厲的勁力盡數由他獨自一人承受。
李吟風被李嘯雲迅捷威猛的勁力籠罩,腦中一片空白,就算不相信義母梁紅玉慘遭不幸的消息,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敬重、仰慕的義父受到丁點傷害,就在千鈞一發之即,神智渾噩又極具清醒,李嘯雲施展的氣勁似曾熟悉,苦於事態緊迫,容不得自己清醒回想,心目中那個活潑真摯、漫爛可愛的弟弟豁然變得連自己也感到陌生與可怕,數年不見,他搖身一變竟成為了一個身懷絕技的高手,要不是自己親眼所見,恍如夢幻,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