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大風起兮雲飛揚,執迷不悟為哪般?(二)
畢雅涵據理不懼,面不改色地道:“就憑我是風哥的心上人,他心裡有我,我也不能沒有他,兩心無一,形如一人,而眼前這位人敬人愛的韓元帥乃是風哥的義父,換而言之就是我畢雅涵的親人,他身負解救天下困難蒼生的大任,天下事天下人管得,你才是數典忘祖、倒行逆施的惡賊,我誓死要與你分庭抗禮到最後。”
韓世忠全身一震,一時迷惘也漸漸恢復清醒,口中喃喃自語道:“是啊,我就於即刻之前還諄諄教誨風兒不要將生死看得太重,自己卻難過心魔這關,夫人先我一步離世,可她死志不滅,一生無愧天地,就是此刻在天上看著我也大為失望,我們結識之時便明志起誓,無論誰先死,都必連同逝者那份好好造福蒼生,如今大敵當前,天下動蕩,怎能輕生喪志,一蹶不振?”
李嘯雲恨得牙根子直癢,企圖以梁紅玉慘死的噩耗來摧毀韓世忠的心智,進而達成殺人於無形的心願,為大金鏟除一大障礙,未想到畢雅涵的鬼靈精怪、能言善辯,憑著三寸不爛之舌竟令韓世忠幡然醒悟過來,自己的計謀落空,自然惱恨不已,不忿地罵道:“好一個牙尖嘴利的潑辣無鹽,幾次三番壞我好事,也不害臊,大言不慚也敢說是我李家之人,李吟風不顧爹媽死活,簡直畜生不如,早已不是我李家之人,已將他從家譜祖籍上除名……”
“剛才你親口承認自己早已死了,真正該從李家除名之人是你才對,就天下人眼中而論,你已經是個認賊作父,為虎作倀,助紂為虐的畜生,你所犯下的滔天惡行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李嘯雲搶過話來,激動萬分地道:“好,我不再姓李,而現在的整個李家,無論男女老少,無論妻兒母女,都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現在我就是女真四狼主完顏宗弻的小王子——完顏雲,兩國交戰,勢不兩立,你們皆是我的敵人,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即與李吟風結為夫妻,自然也容不下我活著離開此地,而我也恨透了你們,李吟風該死,韓世忠該死,你也該死,誰要與我大金作對絕不留情,統統都該死。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畢雅涵手中端著連弩,對准了李嘯雲身上致命要害,只需眨眼一瞬便可取他性命,但這樣做會招來李吟風的怪責,惹他傷心難過,何況梁紅玉一直希望他能重歸於好,反省過失,做個真正有助於天下蒼生的大用之人。猶豫不決之下遲遲不敢扣動手上的機括,仍舊希望他能醒悟,道:“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悔過自新的善心麼?想成為一個遭萬世唾棄的禍害不成。兀術的為人想必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你不過他手裡的一件工具而已,何必怙惡不悛,執迷不悟?”
李嘯雲苦笑,笑中充滿無盡的譏誚與諷刺,似在嘲弄世人也在笑話自己,倏爾之後,應道:“好一個俠烈仁懷,深明大義的女俠,說得道貌岸然,大言炎炎,我早已走投無路,天下之大卻無我立錐之地,唯有令日月換新天,改朝換代,讓世人切身感受我所遭受的苦難這才達償所願。你以為今日真能將我制服麼?居然跟我說教,哼哼,未免也太小看我完顏雲了。”
韓世忠也是勸道:“雲兒,你自小聰明伶俐,懂事成熟,有什麼苦衷為何不早些來找義父,我們本是一家人,就算有過不去的難關也可以好好商量,為何要落至今日這般地步,收手吧。棄惡從善,改邪歸正方才是你的出路啊!你如一意孤行,天理難容,還是束手就擒吧,兀術為人奸邪自負,不會相信你的,你就悔悟吧!”
“住口!我之所以成為今日人神共憤,天怒人怨的下場都是你一手釀成,又有什麼權力對我說教?你叫我大義滅親,做個不忠不義、反復無常之人,妄想天真。”李嘯雲死性不改地憤激回道。
畢雅涵在旁向韓世忠請命道:“義父不要與他廢話,此人早已將靈魂出賣給了惡魔,絕不會反省改過的,今日如放虎歸山,他日必定遺禍無窮,不如由涵兒將他制服拿下,看他還嘴硬……”其實他是顧忌李吟風在李嘯雲腳下,生死未蔔,凶險萬分,稍有遲緩便會危及性命,不免有些急躁。
韓世忠搖首道:“雲兒不比風兒,人雖聰明,但認定的事誰也難更改,何況他乃是我韓世忠的孩兒,風兒的胞弟,你的親叔叔啊,怎忍心見他一錯再錯,墮入深淵。這是連死去的夫人最不願意見到的。”轉過神來對李嘯雲苦心勸慰道:“雲兒你就罷手吧,你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難逃出我精心訓練的將士,此刻外面已是布滿天羅地網,此刻回頭一切不晚,到時候我們父子三人同心同德,以你的智慧自會另有一番作為,想必前途無量。”
“哈哈哈……想不到堂堂的韓元帥也會昧著良心講大話,你以為我會與一個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同處共事?不要在白日做夢了,您這不是叫我成為一個名副其實、忘恩負義之人麼?別人都聲稱您是高風亮節的大英雄,大豪傑,看來與世間的俗人無疑,真拿我當傻子不成,到時候利用我達成您的大願,早晚要將我除去,畢竟我的處境比你們任何一人都要清楚;再者說來,您是對我存有愧歉可憐我,才好心收留我,但是您能承受得住天下人的閑言碎語麼?就算你不殺我,大宋朝廷也容不下我,天地道義也不可原諒我,我還沒有笨到羊入虎口的地步,我李嘯雲膽敢只身前來,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千軍萬馬之中又奈我如何?”
韓世忠與畢雅涵不禁惋惜,李嘯雲果真被仇恨操縱,完全冥頑不靈,叫兩位親者都痛惜不已,本想用大仁大義之愛打動他回心轉意,看來一切落空,黯然之下也不知如何是好。畢雅涵心裡一直記掛著心愛之人的安危,李嘯雲環伺在側,隨時會氣急敗壞加害他的性命,就算窮盡心智也對李嘯雲無可奈何,事態緊急容不得想出萬全之策,只好最後警示道:“義父不要再與惡賊多費唇舌,只會更增心裡的郁結,不如就由涵兒先將他拿下,從他口中撬出兀術的下一步詭計,未雨綢繆,以便不測。”
李嘯雲冷笑一聲,雙腳被縛,但李吟風昏迷不醒,勁力全失之後,已能自由活動,察言觀色之下看出了畢雅涵的心浮氣躁,抽出一腳,將李吟風身子掀了個翻身,道:“今日你們真以為占據上風能將我制服不成?我有這個活寶大哥真該好生感激才是……”“你果然是個冷血無情的畜生,他可是你大哥,反目成仇,手足相殘真能令你感到得意?對一個昏迷不醒的對手施以毒手,只怕勝之不武。”畢雅涵與他鬥智鬥力,不惜反唇相譏,幾次較量,李嘯雲敏銳陰險,決計不會上當,但他既是武林中人,加上心高氣傲,唯有反激他不敢加害李吟風毫發。李嘯雲不屑地笑道:“不過……我曾向天發過毒誓,仇人未能除盡之前不會立即取他性命,但我腹背受敵,以你們方外之士與兵家來說就是九死一生,置入死地,又不能對手無寸鐵之人下手,你真會揣摩我的心性,斷不敢下狠手加害這個一無是處的蠢貨,又不想被你們抓獲,你們不想我再回到父王身邊,而我更不想在此處多留片刻,大家都不肯退讓一步,你們有數萬強兵猛將,而我呢,孤掌難鳴,又該怎麼辦才好呢?此刻有難,你不是說要保護我的性命安危麼?總是吹噓神功蓋世,無人能敵麼?還不現身出來,韓世忠就在面前,一較高下,更待何時?”
畢雅涵也不知李嘯雲是在虛張聲勢還是在故意調離自己的注意,好趁自己不注意時趁亂逃離,早有防備他故技重施,何況他陰謀詭計層出不窮,喜怒於無形,不管他說得是真是假,紋絲不動地拿著手中的連弩對准他,不容他有間隙機會得逞。
韓世忠內力深湛,早察覺堂內暗伏一股不可預測的殺機,遲遲未曾現身露面,也不是是敵是友,李嘯雲只身一人前來行刺自己,事跡敗露仍舊一副面不改色,必定早有做好了十足的把握,即使不成亦能全身而退,能讓他如此有恃無恐便是隱藏在暗處的這股神秘氣息。待李嘯雲呼救之時,韓世忠顧不上斷指之痛,強運內息,打起十二分精神來,以備不測。只聽一聲蒼涼老邁的桀笑,震得整個大堂簌簌作響,“小王爺藝高人膽大,令老夫佩服得五體投地,不出數載,必然是位嬌嬌翹楚之輩。”
黑衣人踱著清閑的步伐從暗處走了出來,完全就像直入無人之境,渾然不把韓世忠、畢雅涵放在眼裡,那種眼高於頂的倨傲大有世外高人的風範。即使是在防衛森嚴的海州總兵府內,韓世忠馳騁沙場,百戰不折,畢雅涵手中連弩無堅不摧,幾乎可以一舉將李嘯雲制服,處於上風,沒想到此人的出現,形勢持衡,勝負難計。
韓世忠與這個黑衣神秘人雙眼一交,不禁驚駭一震,黑衣人也與韓世忠幾乎同時對看一眼,也是暗自較勁,一出場的比試,各自情不自禁地退開一步,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言語,甚至連此刻四周的氣氛也頃刻間變得凝重、緊張,相距丈許開外的畢雅涵都切身感受到了這種危機,似乎在兩股強橫的氣勢下幾乎迫得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好奇與恐慌隨即占據心神。
“你就是天下英雄都敬仰的韓世忠?”“閣下是誰?以我多年與胡虜交戰的經歷,從未遇到過閣下,怎會與兀術有牽連,想必也是中土人士,怎會不為華夏百姓設想,反助虎狼殘害無辜?”韓世忠左手在剛才與李嘯雲的較量中失去兩指,傷口還未來得及包扎,不便再與人比武鬥勝,但眼下形勢緊迫異常,來者功力深湛,絕非畢雅涵獨自一人能應付,自然由自己來對付這位神秘高手。
“不錯,我本是江湖人,不該多管閑事,但各侍其主,為君分憂,哪裡管得了什麼規矩不規矩的,這個天下、世道、乃至江湖不都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麼?中土人又如何?番邦胡虜又如何?秦之失鹿,天下共逐之。只要誰逐鹿中原,誰就是這天下的主人,老夫既然慕名你韓元帥的威名而來,總不會來爭一時口舌之利。”黑衣人冷峻地道。
畢雅涵心神緊張,沒想到李嘯雲果真留有後招,這人的出現完全顛覆了雙方的強弱勝敗,又氣又惱,怒瞪著雙眼看著李嘯雲,恨他陰沉反復,善惡不分。此刻她本想好心幫助韓世忠打敗黑衣人,這人的出現給她一種打心裡的厭惡,自信手中的連弩乃是絕世無雙的神兵,不論對方身手再厲害,練就銅頭鐵臂,刀槍不入,也決計不敢硬接下一支弩矢,而且韓世忠身負輕傷,本可在一招之內將李嘯雲制服,但因念及父子之情,存有抱憾愧色,輕易放過了他一馬,沒想到反累負傷,陷入完全被動的頹勢,又不放心心愛之人李吟風的安危,一個李嘯雲足令人頭疼欲裂的了,半路又殺出一個神秘人,無疑是給當前局勢蒙上了一層雪霜。
韓世忠大為不忿地氣道:“又是一個助紂為虐,將心智、靈魂出賣給惡魔的敗類,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既然閣下執意要與我韓世忠為敵,那我即擔負著天下蒼生的命運,怎能坐視不理,出手吧!”擺出架勢,隨時應對黑衣人給自己帶來的危機。
黑衣人負手而立,卻對韓世忠的冷嘲熱諷置之不理,四下打量,對李嘯雲問道:“小王爺此刻不是爭一時長短的最佳時機,如驚動整個海州城內的將士傾巢而出,想走也難了,不妨贊忍一氣,及時離開此地,再作打算?”李嘯雲冷冷地應道:“是不是你有了榮華富貴之後變得膽小了,如是這樣,還叫你出來干什麼,多此一舉?我孑然一身,毫無顧慮,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若是你怕了就請自便,絕不強人所難。想當年那個敢與天王老子作對的仁來鳳到哪裡去了?”
韓世忠大駭道:“原來是丐幫前任幫主,早聽聞閣下武功超然,不亞於武林‘四聖’,行事俠義為先,處處為受苦百姓設想,其行徑胸懷也算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中原無不對其仁懷俠烈之舉大加贊佩,想不到堂堂天下第一大幫幫主也會淪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可悲可嘆!”
仁來鳳眼色一變,切齒恨道:“你這是在存心損折老夫還是在奉承老夫?好心放你一馬居然不識抬舉,休怪老夫不客氣,剛才是老夫自作多情,你既有傷在身,又遭臨噩耗,心智堪受重負,今日就單手領教天下人無不敬佩韓元帥的高招,請了!”左手背負身後,右手忽地拍出一掌,動作之快,毫無預示,說打便打,爽快直接,起手便是一招“戰龍於野”,勁力非凡,猶如排山倒海般的氣勢直朝韓世忠胸前招呼。
韓世忠面無懼色,沉著應戰,來者既是前輩高人,出手絕不會給任何對手有喘息之機,心底也暗自驚色,此人話音一變,招式立至,勁力遒然,自己的整個面目在他的掌風撲襲而來都有些隱隱生疼,自己正面胸腹之間要害皆被他的氣勁罩住,就是戎馬倥傯二十年,刀山火海中來回趟也不禁心底驚駭,為之劇震。韓世忠經歷過無數次生死,倒不是他一直受神靈庇佑,更非獨逞悍勇僥幸而已,而是他沉穩堅毅,卻有教常人難以企及的過人之處,每次身臨絕境,都能化險為夷,可以說是大難不死者必有後福,這個後福他付出了世人難以想像的艱辛與血汗,還有不可示人的心酸淚水,既然強敵當前,自己若是一味退步,只會被天下人輕視,何況來敵既已擺明立場,出手不單表示是兩個人之間的較量,而是大宋與大金兩國之間的殊死相拼,在韓世忠眼裡沒有勝負,只有生死,領兵打仗置身千軍萬馬之境也是生死相爭,與敵人單槍匹馬較量也是生死相搏,何況仁來鳳自一出現身上那股難以掩蓋的殺氣就已經證實了自己的判斷沒有錯,他戾氣太重,一出手恨不得置人於死地,加上他能取下李吟風的授業恩師“刀俎”青衣頭顱,又大戰武林各大門派的高手,還有“劍聖”相助,群雄圍攻之下全身而退,足以證明這麼多來,他的武功修為已經是達到至臻化境的巔峰,不亞於一支精銳之師,他甚至遠比千軍萬馬還要可怕,這場比鬥更是韓世忠經歷最險惡的生死相搏,對手搶攻過來試圖一招攝敵,韓世忠雙拳緊握,屈臂硬擋下仁來鳳的“戰龍於野”,左手小拇指、無名指齊根斷折,但未能影響到他絲毫,反而愈戰愈勇,狀如一條矯健勇猛的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