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大風起兮雲飛揚,執迷不悟為哪般?(四)

   李嘯雲心知自己一旦被韓世忠擒獲,非死不可,他夫人性命是自己迫害,不管以往關系如何,此刻雙方已成為不可原諒的仇敵,多待一刻就多一份危險,仁來鳳自恃清高,最終還是敗下陣來,自己舉動又被畢雅涵片刻不離地監視著,但有一點輕舉妄動都會引起她的懷疑,計策敗露之後,思量再三,自己如回心轉意,韓世忠為人剛正不阿,啰哩叭嗦給自己講一大堆聽著就煩躁的教誨,然後就像看管犯人一樣寸步不離,別說是手刃仇人祭奠父母冤死的英魂,就連出入自由都成為一種奢望,殊無樂趣可言,自小無拘無束,放浪形骸的李嘯雲怎受得了這麼多看不見的枷鎖與煩惱,不如繼續放蕩江湖,快意恩仇,這才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生活,豈不快哉?他原本處事亦正亦邪,率性直為,不以常理而悖,如是令他放下仇恨,自己艱難地存活下去的理由也變得蒼白無力。他見仁來鳳居然敗在韓世忠手下,不過並未傷筋動骨,似無大礙,關心一句道:“前輩還是不敵此賊,不過也不必氣餒,您是為我安危才敗下陣來,來日方長,我們走吧,梁紅玉乃是他的賢內助,鏟除了她,大宋也就少了一根支柱,他日再卷土重來,數倍償還回來便是。”

   仁來鳳隱隱不忿,但形勢危急,不能逞一時之氣繼續再與韓世忠分個高低,既然小王子已經心智恢復,處境還不算太糟,尚有挽回的局面,得到李嘯雲的暗示,意猶未盡地嘆道:“好吧,今日不利於我取勝,擇日再挽回失去的顏面。”說著轉身就要提氣躍身而起。韓世忠難以割舍,對李嘯雲呼喚道:“雲兒!難道義母一死還不能喚醒你棄惡從善嗎?你忍心舍棄正道、家人、兄弟,甘願在黑暗中繼續走下去嗎?你還是改邪歸正吧,免得多遭孽緣,罪不可恕啊?”

   畢雅涵也是絕望,自己良言苦勸,對他說了這麼多感懷銘刻的話李嘯雲一點也沒有聽進去,惋惜又無奈,心意已決地警告道:“李嘯雲你真對我們的話置若罔聞嗎?若你怙惡不悛,我也顧不了義母追究,風哥怨恨,今日定要將你留在此地不可。”說著緊摯手中的連弩,將冰冷、鋒利、寒澈的箭鏃對准他,再三警示,若李嘯雲不聽勸告,她真會不顧一切對他發難。仁來鳳躍出七八尺之遠,不敢棄李嘯雲不顧,斂氣定身,准備折回相救他脫離陷困。

   李嘯雲對仁來鳳使了一記眼色,似在吩咐他先行離開,一切都由自己隨機應變,對著韓世忠、畢雅涵笑道:“我本飄萍,自來無根,誰也不能阻止、妨礙,你們的一番苦心,李嘯雲心領神會了,但是我不能不管枉死的爹媽,他們含冤待雪,無不向我悲述,此仇片刻不敢忘,如大仇不報,李嘯雲豈不是變成一個徹頭徹尾、忘恩負義的小人?今日你們要阻止我也罷,殺了我也好,我絕不畏懼回頭,如真可憐我,就什麼也不必多說,這就是我的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李嘯雲倔強異常,就是這樣也不能動搖他一絲意念,簡直冥頑偏執。畢雅涵不想他繼續為惡,泯滅良心地走下去,更不忍見到兄弟反目,手足相殘的悲戚之事發生在自己面前,她也決定無論用什麼方法也要將李嘯雲滯留在此處不可,那怕將他打得手腳全廢,不能行動自如也好,至少對得起深愛的李吟風,對得起武林正道,對得起天下蒼生。一箭激發,破空銳利直響,發出“嗖!”地聲音,朝著李嘯雲所在位置射去。李嘯雲雙眼呈現出惶恐驚駭之色,驀地聽風辨位,躲過這奪命一擊,但箭矢來得實在太快,在半空中嗚呀刺耳聲響,快得簡直難以置信,根本看不清它的模樣,電光火石之間李嘯雲只有朝空曠之處逃離,不過還是慢了一步,左肩一陣刺痛,箭矢已然插入肉體,立即血流不止,仁來鳳大急道:“小王爺!”韓世忠也大出意外地擔憂叫道:“雲兒!”關懷熱心地想上前一探究竟,但礙於他對自己存有仇視與偏見,此刻上前只會更令他拒絕,只得干著急地站在原地,惶急、焦灼、緊張、擔憂、嘆息、又有些無奈。

   畢雅涵心情沉重,知道自己不該心狠手辣,但她已經別無選擇,李嘯雲實在不聽勸慰,執拗偏執,唯有將他重傷,不能輕易離開海州城,暫且將他扣留下來再作打算,卻不想真傷到了他,心痛如絞,抱憾不已。韓世忠又看著畢雅涵,眼神有些責難與怨怪,嘆道:“涵兒,他可是風兒的親弟弟啊,你的二叔,怎麼忍心下得狠手?”畢雅涵默然認錯,無話可說,也悔恨自己急躁衝動,李嘯雲為人形跡不端,心地邪惡,無論他有千般不是都與自己已成一家,怎會如此狠心對他下毒手?事態進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李嘯雲偏激狹隘,只會更激的他怒憤,逆天而行。但事已至此,毫無回旋余地,如二人各自退讓一步,或許尚有轉機,幽怨嘆息地放下手中的連弩,兀自冥思懺悔。

   韓世忠急切地問候道:“雲兒你沒事吧?傷得重不重?你嫂子也是無心,定是著急無奈之下才失手,你千萬不要懷恨在心,存有不滿,她一心盼望你早日回歸正途,重新做人啊!”關懷之下情不自禁地朝著李嘯雲走了過去,真心為他感到擔憂,足見韓世忠是位慈祥和藹的長者,絕無肅穆嚴苛的模樣。

   李嘯雲右手緊捂箭創,血漬從他指縫間溢出,霎時間浸染左前胸衣襟,他性情孤傲,倔強,強忍痛楚連哼也不哼,蜷曲著身子,鮮血滴答滴答地掉在地上,呈現出一幅悲惋凄美的圖案,只見他抬起頭正面看著前方,一臉堅毅,怨毒地仇視著韓世忠,冷峻喝道:“您給我站住,早往前一步,我就死在您面前,叫您妻離子散,痛不欲生,孤苦無依。”

   韓世忠噤若寒蟬,哪敢貿然再向前半步?雙手一擺,柔聲道:“好,好,好,我不過來,為父一片真心絕無半絲虛偽,但願你能明白,可千萬不要再做傻事?”

   仁來鳳見狀,思緒翻覆,立即產生邪念,韓世忠既然陷入自責傷悲之境,形同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三歲孩童,此刻洗雪前恥簡直易如反掌,剛才吃了暗虧懷恨在心,此人變得陰沉狠辣,誰要是有丁點過節,必然是令對手雞犬不寧,看著韓世忠竟還是一個感情豐富之人,大大出乎自己意料,李嘯雲身負一箭,暫無凶險,不過韓世忠格外掛念,又礙於雙方立場不同,意見不合,一份熱忱真心換來的卻是冷若冰霜的對立,既然韓世忠深陷困境不能自拔,脆弱無力得就像一個普通人,他給自己的那一記重拳還隱隱作痛,難以平息心中的嫉恨,欲圖趁他不備立取他性命,正好犯愁此番南下空手而歸,不便在兀術面前邀功炫耀,但願取下韓世忠首級,必然金人上下為之震動,無不敬畏,到時候位及權位,受封“護國國師”一職,天下萬民為之敬畏,就連三歲小孩也會嚇得止泣收聲。暗自運轉內息,催動真氣,准備意圖不軌加害虛弱得連無知孩童都能打倒的韓世忠,沒想自己的心思與邪念一起,李嘯雲側臉狠狠地瞪著自己,不怒自威地告誡道:“今日誰要對韓世忠不利,無論他是誰,勢別與他勢不兩立,言出必行,說到做到。”這句話正是警告仁來鳳不可擅自胡來,看來李嘯雲暫且不會為難韓世忠一根毫發,定是為了報恩,反而激起了仁來鳳那股不拘任何人約束的放縱妄為,暗罵道:“哼!想當初老夫將你從刀山火海之境解救出來,非但不心存感激,還對老夫一直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哪點尊敬是你長輩?比豬狗還不如,要不是中原無處容身,何必強顏歡笑,寄人籬下,何況你一個黃口豎子也敢對我差譴,看在你那爹的面子上,今日暫不與你計較,待到你不再被四太子重用、信任、毫無利用價值的那一天時,今日所遭受的侮辱定要數倍償還施展於你身上,叫你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思酌之後,盡將心中的邪念收了回來,系住了躁動暴跳性格,但心底也開始默記下這筆仇。

   李嘯雲喝住了仁來鳳的意圖後,又忿恨地看著韓世忠、畢雅涵二人,還有地上神智不醒的李吟風,百般情緒齊湧胸臆,五味雜陳,甚是難以一言盡然,他遙想往昔種種,現在孤立無助,早與韓世忠等人處於兩種不同的世界,既惋惜又堅毅,說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大仇不得以報,李嘯雲何以為人?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還怎麼存活於世,今日你我各有勝敗,他日再決勝負,到時候我也不會再手下留情,父子之情,一刀兩斷。”說完,右手用力將插入左肩的箭矢硬生生地折斷,“哢嚓!”一聲,眉頭也不皺一下,面色決絕,將其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足下連退三步,遠離韓世忠,生怕他強拗不放,定要上前抓住自己,更加難以脫身離開了,這也是李嘯雲為人多疑詭譎所致,他既做出決定就不再猶豫更改,雖說身負箭創,毫無性命之憂,但傷及皮肉,創口還在不住流血,他也渾然不覺半絲痛苦,反而身形絲毫不受影響遲滯,龍行虎步地退至仁來鳳身旁,叮囑道:“前輩我們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恐怕外面天羅地網,更加凶險,南宋更是寸步難行,還是早些回到父王身邊才好。”仁來鳳點頭示意,也不作聲,與李嘯雲共同躍起,從西側方向兀地逃去,窗欞碎裂,人影一晃,兩人就不見蹤跡,身形去得異常之快,神鬼莫測,無人可擋。外面驚起一陣喧鬧,想要擒獲他們只怕也是妄想天真了。

   堂中剩下韓世忠、畢雅涵二人,一片寂靜,彌漫著悲涼的傷感,韓世忠萬般無奈,閉目長嘆,口中喃喃地道:“今日令我韓世忠遭臨人生大喜到大悲,再由大悲到心死,老天不公,為何如此折磨於我,這是作得什麼孽啊!”畢雅涵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三步並作兩步走,展開輕靈巧跳的輕功躍至李吟風身邊,一察他是否有危險,輕輕地將他從地上扶起,款款靈動的伸出手指,探視他的處境情況,神色正常,呼吸均勻,似無任何危險,這才放心,又怕他久臥於地,寒氣侵體,染上風寒,於是乎並坐倒在地,相偎在一起,然後右手繞頸環抱,忍不住嚶嚀一聲,啜泣清幽地傾述剛才的卑委。

   韓世忠搖首長嘆一聲道:“涵兒你帶風兒下去好好休養,切莫傷及有恙,此事既已成定局,誰也無法阻止,雲兒之事,風兒也遲早要接受,為父堪堪老矣,已是承受不住這麼多接踵而至的沉痛打擊,夫人之死你也不必引咎自責,冥冥之中自有定數,誰也無法強求,為父此刻只怕……”

   畢雅涵聽出韓世忠隱有焦灼憂慮,似也猜到了十之八九,但不敢道出殘酷的事實,而且梁紅玉屍骨未寒,還有許多後事未能處理,等著韓世忠親力親為善後,生怕他心神俱頹,大為悲慟,好心勸慰一句道:“義父您定要節哀啊,遭受如此沉重的變故,千萬不能倒下,大宋千千萬萬的百姓還等著您呢?”

   韓世忠僵笑,由悲傷立即轉為無滯於心,誰也看得出有些勉強,完全就是在故作堅強,但他擔負著整個天下的安危重任,如不將所有的苦痛都獨自承受還能向誰傾訴?以往還有一位善解人意的梁紅玉,如今伊人離他而去,天下又起紛紜,動蕩激烈,下有黃髫小兒尚未成年,怎敢不顧一切地殉情而去,振振有詞地道:“你就放心吧?再強橫的敵人,再艱難的逆境都不能將我韓世忠擊垮,生離死別也早已看淡,我自有分寸,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倒是最為擔憂的還是風兒,從今往後,我也不能分心暇顧,全由你為他多分擔一些才是。”

   畢雅涵大為放心,義父的堅強與勉勵令她實在感到欣慰,心底冒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幸福甜蜜,不禁欣慰滿足地望著李吟風平靜的面龐,暗自歡喜地道:“自我認識風哥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下定決心,無論任何艱難困苦都要與他攜手同心,共度難關,何況風哥有一位這麼英雄了得的義父在支持他,鼓勵他,無形在背後成為他堅定的信心與後盾,我銘感肺腑,慶幸幸福。”忍不住會心一笑地贊道:“涵兒自是理會的,謹請義父放心,我想風哥與義父最為相似,定不會辜負您一片至誠教誨,也更不會令我失望,不會令天下仁義俠念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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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世忠默默點頭,微笑不語,寄予厚望地看著李吟風,又不禁拿他與性格迥然而異的李嘯雲作比較,一閃即逝的欣慰喜色頓即化作一種憂傷、惆悵,甚至有些悲憐悠嘆,搖首納罕不已,暗道:“如雲兒能一直在我身邊得到照顧,今日慘重也不復存在,都怪我考慮不周,一直貪圖名利,未能知恩圖報,將義兄義嫂一家接到一塊共享幸福,才導致無法挽回的局面,我真是罪孽深重,看來雲兒恨我也並沒有錯,想當年他遭臨變故不過十來歲,哪裡能承受得住,變成今日這樣死性不改也是我一手釀成的,殺我也是理所應當。”

   畢雅涵也不敢驚擾韓世忠此刻的心神,留他獨自一人在偌大的殿堂內好好靜一靜,帶著李吟風回到一處幽靜的小屋中,悉心照顧,直待他蘇醒過來。心裡思緒往復,糾葛不安,既是自己號稱他的紅顏諸葛,一遇這種擾心傷神之事也不免困惑,李吟風醒來定會追問自己不休,需要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弟弟下落,到時候是將真相說出還是隱而不告,畢竟紙包不住火,此刻情形判斷,李嘯雲絕不會再錯失良機,必然會回到睦州清溪老家報仇,到時候又是一場血流成河,殺人如麻的慘景,還是當機立斷為好,不如當初那樣,已經事已願違,韓世忠也預示不可拖延怠慢,他隨和堅定,任何苦難都不足以摧毀他,擊潰他,倒讓自己二人放心,此事終有解決的時刻,決不能再拖泥帶水。一想既已成為定局,無法更改,不如等李吟風醒轉過來,將一切真相都告將他,然後由他自己決定,就算他生自己隱瞞不告的氣,受些委屈勝過他一世生活在痛苦之境千倍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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