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伊人消瘦終不悔,任重道遠願人歸(一)
夜已將至,行人困倦,百鳥歸巢,唯有空寂蟈鳴給人一種愜意的安寧,但又是聒噪吵鬧,攪得人心緒不寧,宣撫府如常的戒備森嚴,莊重肅穆,大有人神難以侵近的威儀,處於大宋門戶,自然全城、全軍、全府都不敢掉以輕心,夜晚的將軍府甚至比白天還要忙碌緊張。
白天李嘯雲獨自一人獨闖海州宣撫使的將軍府,大鬧一場,足以震動三軍,消息不脛而走,短短不到半日功夫傳遍了整個海州城,韓元帥幸無大礙,實乃上蒼感憐,百姓之福,但韓世忠至下卻無人感到慶幸,反而加緊防備,徹夜難眠,全城搜索可疑之人的行蹤,嚴加盤查,定要金人的奸細與探子無處藏匿。李嘯雲與仁來鳳何許人也,韓世忠所率的將士個個精武強健、一絲不苟、忠心得力,在海州城內遍灑羅網,倒也聲勢浩大,追查緝拿的對像可是身懷絕技,格外謹慎,而且藏身暗處,深居簡出,暫避風頭,哪怕將海州城翻個底朝天,也是尋不到一絲蛛絲馬跡,似乎在韓世忠權控之下銷聲匿跡了。換而言之,如韓世忠的部下為了顧忌他一人的身家性命,對城內百姓肆加搜查,弄得雞飛狗跳,雞犬不寧,他們還是一支仁義之士嗎?韓世忠所為大宋做的一切,名譽、地位、聲威、功勞等等都會大大折扣,甚至成為授人以柄、自滿得意,作威作福的奸惡之輩,素來待民如子,視百姓為自己父母的他怎敢恃橫而驕?李嘯雲即與仁來鳳逃得不知所蹤他也不再窮追不舍,甚至連收斂夫人屍骨,令她安息的機會也顧不上,一心系掛天下安危,怎會大違正道,做出滋民亂世這種自掘墳墓的壞事?此事也不過是軍中幾位副將或是氣憤難泄之人考慮不周、處事魯莽所致,韓世忠知道定會立刻喝令停止,好好地回去操練保家衛國的本事,絕不會容忍欺負百姓之事發生的。
小屋內燃起燭火,將黑暗下的邪惡、孤獨、恐懼與憂心忡忡、擔驚受怕、有苦難說統統都照得無處藏匿,畢雅涵怕黑,像她這樣美麗大方、聰明賢惠、風華絕代的女子不如想像中那麼堅強、百無禁忌、天不怕、地不怕,反而有她心中的晦暗,她的一生相比梁紅玉是渺小的,難以比擬的,視她為此生效仿追崇的大英雄,沒料世事無常,因自己的大意失職害得她含冤不白犧牲,面對奸詐邪惡的對手,血脈至親的關系,差點害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性命,她歉愧自責,驚心動魄過後是久久難以平息的波瀾不驚,面對無孔不入的勁敵,她又顯得是那麼無助、絕望、苦惱,此刻的心情怎能不擔憂顧慮?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亦有一得。世上絕無完美無瑕的人,不乏有為不斷努力追究完美無瑕孜孜不倦、持之以恆的精神。
畢雅涵與李吟風邂逅相逢是不幸的,不幸的是為了他有這麼復雜、難以處理的關系,家境遭遇,手足之情換成了勢成水火的冤家死敵感到焦頭爛額;但卻是幸運的,幸運的是他呆頭呆腦,還有些傻裡傻氣,卻是淳樸善良、表裡如一,對待自己真心誠心、忠貞不渝,為了破碎羸弱的大宋,受盡戰亂之苦,飽受外敵胡虜鐵蹄肆掠、蹂躪、折磨的蒼生百姓義無反顧,仁懷剛烈,甚至舍生忘死。看著他被李嘯雲重傷昏迷不醒,此刻的心腸百結、猶如刀割針扎,焦慮他醒來還要面對殘忍桎酷的事實,她的心情矛盾,李嘯雲再回來故技重施,不殺掉大哥李吟風絕不會善罷甘休感到凄涼、恐懼,寢食不安,所以借助光亮來驅趕邪魔;但李吟風心底無私、待人真情竭誠,生怕他蘇醒過來後無顏以對,又害怕他追問李嘯雲的下落,關心他這個仇人弟弟的安危,如答不上來,編造什麼謊言敷衍其事呢?房內的光線一寸寸地吞噬著她脆弱多情的心,覺得自己無法正視面對李吟風,左右為難,苦惱不安。
李吟風躺在床榻上喃喃地胡言亂語,面門汗漬涔浸,一臉驚慌失措的直做惡夢,畢雅涵用繡絹為他擦拭了一遍又一遍,剛一擦干,他額角汗珠如豆如雨滲出,叫畢雅涵見之心痛如絞,悲憐的淚水晶瑩奪眶,“撲撲簌簌”地劃過面頰,滴落在李吟風蓋著的棉被上,浸濕了一大片……
“小龍你不要走,大哥又好多好多話要給你說,我們十余年未見,難道連最疼你的義父也不認了嗎……”或又在說:“……你變成這樣,做大哥的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不住你,有什麼怨氣都衝著我來,千萬不要傷害義父、義母,他們迄今為止都在為漢室江山竭心盡力,絕不會有對不住天下人的過錯,如真與什麼人有過節,或是對不住他人的地方,盡管衝著你虎哥來,要打要殺,虎哥都盡數承受,絕無半句怨言……”看著李吟風心念郁結不散,還完全不知整件事的情況,神智迷迷糊糊,語無倫次,定是為李嘯雲要加害韓世忠性命引咎自責、盡攬在他一人身上,就是因為父子之情,兄弟情深,苦險兩者之間不知相助於誰,只好郁結不化,墮入心魔。畢雅涵於心不忍見李吟風這樣憔悴,倍受心魔的煎熬,輕聲地喚道:“風哥你醒來,你快快醒來,既已成不可更改的事實,你何必自擾傷神,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但李吟風深睡入夢魘,不論畢雅涵如何來回推他,叫他,甚至以自己的傷心來打動他能從其中走出來都不能如願成功,反而像是李吟風亦真亦幻,夢囈不休,處於半清醒半昏迷狀態,長此以往下去,就算再意志堅挺,身體強壯之人都會折磨得像一具“活死人”。
畢雅涵從未見過李吟風會遭受如此慘重的打擊,他當年於太行山王彥部孤身一人陷入數倍之敵的窮追不舍,落得傷痕累累,差點丟了性命,也不過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絕不會像今日這樣心神俱灰,夢幻真實之間渾噩顛倒,神智也是痴醉痛苦,不由自責道:“都是涵兒不好,早知實情卻遲遲隱瞞,累你變成現在這般模樣,當年同門師姐妹都取笑我是‘掃把星’,命中注定相愛之人不得善終,有礙祥福,沒想到……都是因為我優柔寡斷,太害怕失去你,怕你遭受到此劫,反而弄巧成拙,作繭自縛。你醒過來吧,涵兒需要你,義父還需要你,武林正道也需要你,天下蒼生更需要你,你若成眠不醒,那涵兒也不要活了……”說到後面,情難自禁,哭聲如泣如訴,哀慟悲戚。
李吟風面色仍是慘白,竟無半絲好轉,畢雅涵早已為他查明傷勢,身負深厚內功的李吟風絕不會因李嘯雲的劍氣傷及要害,一蹶不振,他是因一時急火郁結,氣急攻心所致,變得自怨自艾,不敢面對,試想誰遇到父子成仇這等罹難變故,處於韓世忠、李嘯雲之間即使是再堅強、再百折不撓的人都會難以接受、李吟風看似堅毅、恆持、甚至百煉成鋼,其實他心腸最是柔軟,往往重情義之人都有一個致命軟肋,那就是為情所困,難以自拔。這個情不論親情、感情還是愛情,都是一把鋒利冰涼的雙刃劍,處置不善就會傷及他人,更危及到自己,可以說是害人害己。
《道德經》有雲: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堅強處下,柔弱處上,天下莫柔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則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萬事萬物都可以遵循這個道,李吟風不像李嘯雲,重感情、好俠義、認定一事就全心全意地努力;李嘯雲與他大有相似,卻又截然相反,擅於審時度勢,察言觀色,一覺得不利於他的因素無法達成就會及時脫身,再擇時而動,以求如願。一個專心致志,勤勞刻苦;一個放浪形骸、漫不經心,雖為兄弟,卻存有天淵之別,唯一相近,無法割舍的便是他們的血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