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伊人消瘦終不悔,任重道遠願人歸(二)
畢雅涵柔弱的心都快被撕碎了,不見李吟風又半絲好轉,已經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地去試著叫醒他,但兩個時辰過去了,李吟風沒有半絲轉機,反而心魔更加重了,還胡言亂語,不時手舞足蹈,完全陷入他自己的夢囈險困之中不能自己。畢雅涵眼淚都苦干了,雙眼漸漸地模糊了,幾乎頻臨絕望,還有幾絲共赴黃泉的念想,但她又覺得這樣是再逃避罪責,無亞於畏罪自殺,自愧難安地詛罵道:“我自忖聰明絕頂,卻是自命清高,倨傲自負,萬萬沒想到最終害人害己,與技高一籌之人交手從無勝算,想要成為義母楊國夫人那樣,臨死還能攝敵致勝,疑計退兵,這才是真正大智大勇、千古流芳的英雄。”想起梁紅玉明知李嘯雲設下陷阱,依舊奮不顧身地自投羅網,看上去愚昧至極,但成就了她一世英名,名垂青史,為天下人銘感五內,永生不忘其功績。自己拿之相比,相形見絀,但轉念間又想,李吟風是因為深陷韓世忠、李嘯雲之間的父子關系才導致心念苦受折磨,一覺不醒,在他心中自己尚不及他們二人重要,心裡有些酸楚,但救人如救火,靈光乍現之余不妨鬥膽嘗試,或許真能湊效。
“風哥,義父他老人家被完顏雲,也就是你日夜牽掛、血脈相連的弟弟——小龍給抓住了,揚言要到兀術那裡邀功求賞,當著天下人的面將他挫骨揚灰,千刀萬剮。難道你就忍心讓凶殘冷酷的番邦胡虜凌辱他嗎?那這個天下真正無力回天,能救義父性命非你莫屬,難道你就忍心天下再遭戰亂,倍受地獄之苦,任由邪魔肆意妄為地害死一代忠良,那你就躲躲藏藏一世,不敢以死謝罪,那就一覺不醒才好。”畢雅涵果然機靈古怪,對李嘯雲這種人似乎無能為力,但對形影不離、不分彼此、兩情相悅的李吟風卻了如指掌,不惜動用惡毒的冒犯之言,激醒陷入兩難的李吟風。
李吟風面色驚駭,原本黝黑的面堂變得醬紫,赫然睜開雙眼,驀地醒轉過來,挺身坐起,惶惑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噴射出仇恨難泄的赤紅火焰,問道:“你說什麼?義父被小龍抓走了,還要對他老人家……意圖不軌?涵妹你說得是真是假?”
畢雅涵看著他一臉緊張,心裡暗自竊喜,李吟風急火攻心,真氣亂泄,導致神智昏迷,看來解鈴還須系鈴人這句話百試百靈,韓世忠在他心目中遠勝一切,就連親如骨肉、血脈相連的李嘯雲也稍有遜色,可是他的樣子哪裡像是真氣岔亂,被李嘯雲傷了才導致昏迷不醒的虛弱貌,簡直就像是活蹦亂跳的瘋虎,一聽到噩耗,驀地從躺著的床榻上直起腰身,神色緊張焦灼,雙手緊緊地扶住畢雅涵的香肩,連番追問道:“義父此刻身在何處?他老人家被抓走了多久了?小龍怎會害他?涵妹,你快告訴我……”
畢雅涵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雖有幾絲緊張,也難掩心裡的興奮,不住地暗道:“糟糕!我口無擇言,竟然信口胡謅,對義父不忠不敬,還望義父得知之後千萬不要怪責我這個兒媳才好,一切情急生智,迫不得已所致,涵兒自會到你身邊贖罪。”一時羞赧,滿臉通紅,尷尬之色顯而易見,俯首沉聲道:“風哥原來你……”
李吟風深哼鼻息,異常氣憤,像是什麼事都記不起來了一樣,拼命地追溯記憶,好清楚自己是怎會昏倒的,呻吟一聲道:“哎呦!我的左肩怎麼跟碎裂一樣,錐心奇痛無比,到底發生什麼事?涵妹,你快告訴我,小龍為何要抓義父前到兀術身邊去,你是不是有事瞞著,不讓我知道?”
畢雅涵身子微微一震,抬首望向李吟風此時的眼神,從他的睜得又大又圓、烏黑混濁的眼睛中看到他的毅然決然,看來什麼事都不便相瞞,回想起他義父所說的那句話,紙終究包不住火,長痛不如短痛,既然別無選擇,他遲早要知道真相,總有一日會面對,不如將真相一並告訴他得知,且有他自己裁斷決定。也不再閃躲,含糊其事,緊抿著嘴唇,一臉無辜地勸道:“風哥要是我說了,你可千萬不要怨怪涵兒,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所以有什麼不開心的,可以打我、罵我、生我的氣,但涵兒只求你不可以趕我走,不能不理我。”
李吟風大覺奇怪,看著四周境況,已猜出了大概,他雖淳樸愚鈍,但還沒有傻到懵懂無知的地步,從畢雅涵那份緊張的面色中也足能表面她要說的事關系重大,深吸一口氣,鎮定心情紊亂,然後緩緩點頭道:“好,我答應你,如不是遭臨莫大變故,你也不會正經八百地對我這麼說話,我們相濡以沫多年,怎會不明白你?”
畢雅涵歡愉地淡淡一笑,隨即唉聲嘆氣,連她這個古靈精怪的女俠都大為犯難,足見非比尋常,她先是向李吟風道歉,無心背地裡說韓世忠壞話,博得李吟風的寬宏大量,然後將自己得知,或是自己與李吟風親生經歷,他未曾察覺,自己卻疑心猜測等等的話一並當作閑談故事告將給了李吟風聽,從建炎二年韓世忠為抵御兀術十萬大軍渡越淮河准備長驅南下,梁紅玉臨盆,誕下出生不久的韓彥直,被苗傅、劉正彥發動政變說起,後來韓世忠與梁紅玉從此一舉天下揚名,高宗趙構為嘉賞韓世忠、梁紅玉夫妻二人忠心報國,奮不顧身的精神,敕封杭州一座豪宅當作府院,也就是那一次,李吟風成人之後第一次見到了日夜思念、心裡仰慕的大英雄——韓世忠,也就是在那一次,李嘯雲也隨著南回歸來的樞密使秦檜一道前來,在秦檜的引導下,與韓世忠重逢,當時一家團聚的境況恍如昨日發生的事,清晰感人,歷歷在目,李吟風問道:“這事我自然知道的,但有什麼不對嗎?要不是我忙於報國,隨著義父一道東奔西跑,征南戰北,也不會弄得今日這般處境。”
畢雅涵知道他就會把什麼過錯都往他自己一人身上盡攬,根本不忍心心愛之人,敬重之人,親切之人受到一絲傷害,看似他情深意重,處處為他人著想,大仁大義之至,但有些疏遠冷落,輕慢他人的感受,不慍地道:“其實這一切誰也沒有過錯,錯就錯在我們生不逢時,命該如此,何必過於後悔?有什麼事我們一並承受,我們即為夫妻,一日為夫妻,此生永不後悔!”
李吟風頓即臉上洋溢著滿足、幸福、欣慰的微笑,問道:“然後呢?我不再打岔,洗耳恭聽便是!”畢雅涵又將隨後黃天蕩韓世忠與梁紅玉夫妻二人齊心合力對付兀術,以疑兵困住十萬大軍長達四十八日之久,此事成為美名佳話,震爍宇內,四海皆驚,對於李嘯雲如何趁著雙方戰事激烈,韓世忠、梁紅玉夫婦甚至是自己二人都沒有空暇照顧他時,他竟然偷上了兀術的戰船,為了相助大宋的勁敵不惜深夜前往宋營行刺韓世忠,如不是自己警覺靈敏,一有不對就橫加阻攔,只怕早與建炎二年時,李吟風就痛失韓世忠這位無愧天地的大英雄義父了;也就在那一晚,李嘯雲親口對自己所說的一切都於今晚轉口代述一樣傳達給了李吟風得知,說到這裡時,畢雅涵生怕他接受不了這個慘痛悲壯的噩耗,身心俱損,傷心過度,不時地轉換語氣,深感惋惜憐憫,但見李吟風一臉平淡,緘默不言,大為反常,不過沒有悲呼大叫,或是痛哭流涕,十分安靜,倒也猜不透他此時心裡承受著多大的痛苦。
又將紹興五年七月十八那日的事也絕無掩飾地和盤托出,李嘯雲如何假借自己身份暴露,被金人追殺之時的凄楚可憐來博得義母梁紅玉的信任;如何動用女性脆弱寬廣的感情來進一步設計陷害梁紅玉;最後梁紅玉誤信李嘯雲奸計,致使大宋一位深受天下百姓愛戴,大宋無比敬畏的女中豪傑被兀術包圍,慘遭毒手;還有李嘯雲為了迫使梁紅玉身敗名裂、絕望含恨,竟然連施卑鄙手段,拖延梁紅玉傷勢加劇,不惜收買路人……等等諸多惡劣奸邪的作為一並告知給了李吟風聽,還說出了他為何還要加害韓世忠,甚至是作為他親生血肉的大哥李吟風也不例外,也不知講了多少個時辰,盡將李吟風與李嘯雲兄弟二人的恩怨情仇說得一清二楚,好令李吟風心中能有個清醒的認識,絕無半點胡編亂造,加油添醋之嫌,完全是為了顧忌李吟風內心柔軟脆弱,說得不免婉轉。
新月黯淡,旭日東升。這段恩恩怨怨竟然不知不覺從昨夜三四更時直達東方漸露魚肚白,李吟風走下床來,踱步東首牆角下,推開窗欞,站在牆邊遙望冉冉變幻的東方,他的心境也就像遠在天際的太陽,由近及遠,漸升高天,由絢麗如血的暗紅變為赤艷喜慶的大紅,不出一刻,又漸漸地頓放光芒萬丈,變小了,變遠了,也變得格外刺眼,炫目多彩……
李吟風背對畢雅涵,大為異常地沒有因衝動變得心急如焚,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的就像一具沒有聲息的木頭,畢雅涵熟知他的性格,李嘯雲變成今日這樣殘害同胞、濫殺無辜、險惡異常,作為他的大哥,李吟風自責深重,內心認定自己有不可推卸的罪責,以他的脾氣,聽到驚心動魄的大事哪裡還沉得住氣,早已全然不顧地衝出去找尋李嘯雲回來,當面向他承認過錯,然後用余生無微不至的照顧與關懷,將十年來的虧欠都彌補回來,以減自己的罪孽。今日他完全判若兩人,格外冷靜,冷靜得讓人感到毫無感情,冷酷可怕,難道這是李吟風難以撫平心中的遺憾倍感自欺,更像狂風驟雨前夕的肅靜。
畢雅涵擔憂他會做什麼意想不到的傻事,感同身受地問道:“風哥,你……怎麼啦?還有一事我一直都不敢告訴你,就是怕你受不了內心的煎熬,從此……”李吟風淡淡地一哼,笑道:“其實你與義父所說的一切我都一字不漏地聽到了,當時我的確想一倒不起,追隨義母而去,在陰曹地府為她贖罪,可這是在逃避,根本無濟於事,一直以來,涵妹你為我默默付出,背負劇痛一句怨言也沒有發作,李吟風卻一味逃避懦弱,枉活於世,無以為報,為了酬答你與義父的恩情,我李吟風不再坐視不理,更不敢懈怠畏懼……”
畢雅涵這一刻方才真正體會到李吟風的真心,真情,有種喜從天降,手足無措的驚喜,發自內心的欣慰道:“涵兒不要風哥酬答,只願你一心一意地待我好就行,勝過千言萬語,令我想不到的是你能明白我的心思與苦衷,涵兒已經心滿意足。當初我們不是說過麼,你我還需要客氣麼?既已是一家,不分彼此,齊心協力,攜手到老。”
李吟風轉過身來,含情脈脈地看著她,她看似嬌小憐人,柔弱婢婷,卻遠比自己要堅強,要深明事理,感激的熱淚不禁滑落臉龐,滿臉幸福地道:“小龍是我兄弟,竟然想危害一心為民,精忠報國的義父,我決不能袖手旁觀,涵妹……你說我此刻該怎麼辦?”
畢雅涵莞爾一笑,明白他的心意,應道:“你到哪裡,我從今以後就跟到哪裡,風雨同舟,患難與共,絕不會離開你半步。”
李吟風內心酸楚孤獨換為了甜蜜鼓舞,有這麼一位不計回報,一心一意對待自己,關心自己的心上人還有什麼不能渡過的難關,頓掃心間的陰霾,換作欣榮如沐陽光的溫煦,道:“小龍要危害義父,我若再為他盡一份力,枉為人子,更妄稱俠義之名,我猜想小龍定要回到睦州老家,到時候大禍臨頭,也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性命他才肯收手?我一定要前去阻止他,否則怎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天地,對得起義父對我的教誨勸誘之恩?”
畢雅涵盈盈一笑,微微點頭,也不作聲,似唯李吟風馬首是瞻,李吟風下定決心,趁著霞光萬丈、晨曦清爽的欣榮景像,無不映照了此刻的心境,簡單地收拾了一些細軟,准備向韓世忠辭行,開始回睦州阻止李嘯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