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國運暫安且得閑?一心為民無旁騖(三)
想不到自己的弟弟已經淪落至萬劫不復的深淵,作為兄長的自己自然有種引咎自責,愧對面前的大哥,愧對天下人,甚至愧對良心。
面對著一心為國的“岳家軍”眾兄弟,自己自慚形穢起來,一想起自己曾與岳飛、欒勝二人義結金蘭時銘心刻骨,影響著自己幼小懵懂的心靈,也是在那時確立了要竭心赴死般地匡扶正義,拯救蒼生,想不到月換星移,欒勝以死扶義,是他臨死之前告知了自己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是他臨死也竭力守護著三人之間的情義,這等士為知己者死的凜然大義怎叫自己不為之感動肺腑?
更意想不到的是,極力地破壞自己珍惜這份友情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有著血脈相連的親弟弟,面對這群俠義感召天地的正義之師,自己無地自容了。
“大哥,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天下蒼生,你的眼睛遭受如此重創,叫我怎生……”李吟風不禁想起觸及心事的來,一時崩塌而至,情難自禁。
“此事與風兄弟並無干系,何過之有?既然那人是你有著血脈之緣的兄弟,許多事也並不是你我能左右,隨遇而安豈不是很好嗎?再說他執迷不悟,怙惡不悛,想必也遭受了許多常人難以承受與經歷的苦難,才淪落至此,你何必自責?”岳飛就像一個心慈面善的聖人,能容常人所不能忍,經受他人所經受不住的折磨,不由勸說道。
李吟風感激涕零,無話可說。
牛皋早就不耐煩了,朗聲說道:“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幸好那惡賊沒有得逞,否則,整個大宋又將蒙上一層怨氣,大哥的眼睛跟吟風兄弟一點干系沒有,何況區區小傷,怎能打倒大哥?”
張憲反駁道:“牛莽子說得簡單,大宋與大金之間不能止戈揖武,就注定恩怨不斷,兀術豈是哪種肯善罷甘休的鼠輩,大哥的眼疾雖不是他直接所為,但與他大有瓜葛,這筆仇定要找他結算。”
王貴也道:“不錯,大金是漢室共同的大敵,他一計不成,必然是以我大哥為心腹大患,只要大哥安然無恙,他就一刻不得安寧,牛莽子怎麼顧惜敵人?”
眾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地指責牛皋的不是,盡將金人的惡行與陋跡毫無遺漏地唾罵出來,現場陷入一種同仇敵愾的緊張氣氛之中。
李吟風自憐自艾,假使出面幫牛皋辯解,更增各位對自己的怨恨,也會令牛皋的苦心白費,對他真是出自肺腑的感激,沒想到他甘願為兄弟兩肋插刀,是位重情重義的真漢子,從他身上似乎看到了一位曾歃血為盟的好大哥的影子,雖說他們身上粗獷鄙性,但為情義他們心細如發,處處為兄弟著想,視為自己的事來應對處置,絕無私心。頓覺他們有許多相似之處,簡直貌離神合。就是出於對牛皋的敬意與顧慮,不得不沉默恆定,換作以前,李吟風定會義無反顧地站出來為牛皋打圓場的。
眾人戳指痛罵,似乎無愧天地良心的他們也經受不住這種猜忌與觸犯,那怕是身邊最親近、交情最好的兄弟也不容褻瀆眾人心目中那位敬而遠之、行得正、坐得直的大哥,眾口鑠金,只怕牛皋為人再大度、心境無波也會被其責難、不堪入耳的罵言給淹沒。
岳飛斷聲一喝,打斷了眾人的吵雜謾罵,“夠了!難道大家當時隨我起誓拯救天下於水火,就是鬧內訌,眾心思異的麼?牛皋兄弟所說沒錯,我的眼疾乃是於偽齊劉豫這個傀儡之戰中不幸中了礌石所傷,加上前些日子,環境氣候極其惡劣,常年頂著如火如荼的烈日之下作戰,才導致炎症發作,幾乎目盲,並與我的兄弟無關,你們這班吵吵鬧鬧、喋喋不休成何體統?與市井潑皮無賴又何區別?傳揚出去不怕天下百姓嘲笑說我們是烏合之眾?”
對著牛皋責罵的眾人不由黯然,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靜的連誰掉根針都能聽見,但眾人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是過意不去,看來岳飛本人不追究,但其他同生共死的患難兄弟卻不會就此善罷。
牛皋向岳飛道:“大哥,倒不是我老牛粗魯,而是覺得這樣有傷吟風的心,所以……”
岳飛點頭稱佩道:“牛莽子的心意我明白,何況眾人皆知我眼睛並非金人指使的殺手所為,本來就與風兄弟毫無瓜葛,大家在此風聲鶴唳,未免小題大做了。風兄弟一來就看到這般情景,不禁令他寒心,更令千千萬萬飽受疾苦折磨的百姓寒了心,其他的事從長計議,我的眼疾只是小傷,並不能影響與金人交惡大戰,何足掛齒?”
李吟風心底沉浸在一種又愧又痛心之中,眼淚簌簌掉下,卻又說不出什麼話來答復岳飛的寬宏大量。
牛皋鼓瞪著雙眼,環視了其他人,又向李吟風承情致歉道:“吟風兄弟,他們也是痛恨金人,才不惜誤會了你,望你不要見怪,既然來到襄陽,不妨多待上些時日,給大家接觸久了,自然明白他們個個都是英雄豪傑。”
李吟風沉重地猛點頭,帶著感動的淚水漫爛一笑,似乎說再多的話也不及牛皋潤物無聲般的情意。但自己心裡清楚,他們為了顧及自己心裡的感受,暫時將整件事敷衍搪塞過去,還令自己不必擔憂岳飛此時的情況,這件事岳飛愈是隱瞞,越令自己懷疑了。
岳飛苦凄地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說道:“我自十七歲加入行伍之列,御遼、抗金、平寇,歷經大小戰事不下數百場,不敢說每戰大獲全勝,但也算是為國建功無數,功勛至偉,也就是一片丹心不滅,明志鑒心要報效朝廷、為受盡兵戎戰燹的黎民百姓早日脫離苦難,盡逐韃虜於長城之外,不敢有一刻懈怠,也就是這樣,才被功名利祿、醉心痴迷所蒙蔽了心智,漸漸地向窮兵黷武、厲兵秣馬衍變,這幾日裡,我的眼睛雖視線模糊,但還不至於被這點小傷小痛所打倒,只要我岳飛不死,舊土一刻不復,金人還未從我們漢人的土地上滾出去,我就片刻不敢松懈。”
“可是這幾日我目盲心明,是非曲直、正惡善邪還尚且分辨得清楚,若拿我兄弟與唯利是圖、倒行逆施之輩一概而論,我相信我兄弟心中也自有一杆秤。誰要是再詆毀誣陷他,就休怪我岳飛不念昔日兄弟之情。”
牛皋也是安慰道:“平日裡大家都是恩怨分明,為何近來各位都性情急躁,難不成收復了荊湖路之後,便開始沾沾自喜了?我經常在岳家軍中聽聞到各位談及吟風兄弟的評價,也曾數度恭維他對各位、乃至整個‘岳家軍’上下的恩惠,沒想到時過境遷,大家都開始見利忘義了?”
王貴此人最是不容他人的妄語,加上與岳飛本是同鄉,又是從小玩到大的伙伴,最是清楚岳飛的脾氣,最懂岳飛的也非他莫屬,他說道:“有大哥再為你撐腰,你說話的語氣也硬氣了,好吧,大哥的傷尚且不說與吟風兄弟的親人有無關聯,但就說他一病倒,諸多行動不便,我‘岳家軍’深受天下人擁戴,就連以往逞凶極惡的金人都聞風喪膽,稱大哥為‘爺爺’,還揚‘撼泰山易,撼岳家軍難!’的威名,大哥一旦倒下,全軍上下又有誰能號令?”
岳飛說道:“岳家軍有此威名也是眾位兄弟們以性命闖蕩出來的,並非我岳飛一人敢倨傲占盡,所以……即使我不在軍中,就由張憲、牛皋二人單獨指揮,王貴、楊再興、徐慶等眾多兄弟多多支持與配合,這樣才能眾志成城、團結一心。早日完成山河一統的大業。”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無不震駭驚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這一切,皆是詫異萬分,牛皋急躁地婉言勸道:“大哥此事萬萬不可,我來岳家軍不滿兩年,可以說是新學後進,資歷淺薄,怎敢單獨率領眾兄弟與強敵對戰?”
岳飛說道:“軍令如山,豈敢朝令夕改,我心意已決,大家不必揣測,‘岳家軍’之所以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的是眾兄弟萬眾一心,絕不是靠一人就能獨撐,此事毋需疑問,牛皋曾與我等一樣堅韌卓絕地為國效勞出力,為人粗中有細,是位不可多得的良才,想必威服號召天下正義之士也不是什麼難事,何必妄自菲薄,所以我能將整支‘岳家軍’交給他二人,也算是了結一樁心事。”
“……”牛皋深感重任在肩,頓即一陣沉默。
李吟風倒像置身事外了,正准備悄聲離開,既見到岳飛並無大礙,即使他不在這支常勝之師中,想必張憲、牛皋這樣精明強干的將帥正是最合適的人選,而其他兄弟也會鼎力相助,一呼百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