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國運暫安且得閑?一心為民無旁騖(四)
就在李吟風准備退離出“岳家軍”的議事大堂時,岳飛立即叫住了他,“風兄弟今日前來,定是與我有許多心理話要說,今晚我們不談國事,多年未見,只談心聲,聊以自表。”
李吟風當場凝住,既然岳飛對自己弟弟行刺一事一點也不介懷,足見他的大度,更有一種看淡生死的超脫,可惜本人不能將此事當作渾然不覺,反而該做些什麼,方才顯得對得住這位為國為民、絕無私心雜念的大哥。
李吟風答道:“大哥,我……你們既在談論軍中要務,我就不便打擾,你的……眼疾真沒什麼大礙嗎?”
“風兄弟請慢,以我對你的了解,此事你定會找那人討個說法,你有此心意我已經很滿足了,實話對你說了吧,我眼睛只是到了晚上看不清而已,並無大礙,何況他前來並未傷我一絲一發,你千萬不要一時忿恨弄得兄弟反目,這樣一來,我岳飛倒成了挑撥離間你們關系的不恥之徒。”
李吟風對岳飛的寬懷大度感到震撼,神色之間油然而生一種敬畏,誰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岳飛竟對敵人心存惻隱,分外仁慈,幾乎超乎世人想像,不為自己的安危著想,卻反而顧及身旁兄弟的處境與感受,感激萬分地道:“大哥不滯於物,超脫世俗,實在令李吟風感概萬分,不過,我兄弟之間的恩怨誤會已經日益加劇,非我親自處置不得平息,總不能讓他一錯再錯下去,否則我這個做大哥的很愧對天下蒼生,更無顏在天地間立足。”
岳飛卻不這麼看,問道:“風兄弟此次前來定是有什麼要事與我商議,不想事出多舛,另生枝節,以至於為我岳飛的狀況殫思極慮起來,真是讓你見笑了,你兄弟的事,我岳飛倒是一個外人,也插不上手,不過你兄弟就是我兄弟,他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定是遭受諸多變故,你又得悉多少?”
李吟風苦凄一笑,答不上岳飛的話,心底不禁自嘲道:“是啊,枉我自負俠義,一生志願做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卻不想與我有關系的人都受到傷害,假使一味怪責小龍,愧對九泉之下爹媽的亡靈,我跌宕一生,卻不想一事無成,差點害了身邊的親人、朋友、兄弟遭臨大禍,到頭來想想,我又何嘗對得住良心、俠義、天下?小龍到底經歷了什麼莫逆變故,我一別十年,也從未關心過,實在無顏在世上立足。”一頓譏誚自責之後,垂首黯然。
岳飛又道:“風兄弟,但願你能淖清心境,反省自我,方能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言歸正傳,你即在韓世忠大帥麾下當職任差,同樣持行正道,百忙無暇,再說楊國夫人不幸罹難,為國盡忠,你不在海州不遠千裡跑到我襄陽來,不會是來順道探望我岳飛的吧?定然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要事?”
岳飛果然是心思慎密、洞察秋毫之人,就算他現在重患眼疾,亦能心知肚明,似乎自己太遲鈍,什麼心事都藏匿不住,一念及傷心痛楚,不由悲從中來,眼前的一切都被淚水所掩蓋,雙膝一軟,向岳飛跪倒。
眾人見狀不由惶惑,牛皋也搞不懂李吟風到底是怎麼回事,一見到岳飛連番認錯,似乎還在為岳飛的傷感到愧疚不安,溫言勸道:“吟風兄弟,大哥都說了與你無關,你……又何苦跟自己過意不去?有什麼事當面直說,我們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見外?”
李吟風對牛皋的深情厚誼突覺慚愧,腦中全然皆是當初情趣相投、志同道合的感人情景,哪裡聽得進他人的好心勸慰,失聲痛哭道:“岳大哥……我對不住你,更對不住欒二哥,他……他……”
岳飛也很懷念當年那種血氣方剛,意氣風發的情景,如不是當時與李吟風、欒勝一起義結金蘭,彼此惺惺相惜,為了匡扶正義,志同道合地走到一起,似乎眼前呈現出令人難以忘懷的感動,忍不住著急地驚問道:“欒勝他……怎麼了?”
李吟風懷著摧肝裂肺般的沉痛心情,從肩負的包裹中取下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包袱,眾人皆投以不解的目光看著李吟風,只覺他捧著這個包袱的雙手都在顫抖不已,原本一個簡單的動作,似乎都經歷了許久許久,從他沉凝的神色中都不禁清晰地感到遲緩與陣痛。
岳飛夜不能視物,雖說大殿內燈火通明,但他炎症加劇痛楚,令他每況愈下,為了不影響接下來的民族大義之舉,他不得不注意保護,從而岳雲在身邊代為照顧,也算是他的眼睛,一切都由兒子來代勞,“爹爹,李……李叔叔的手上捧著的好像是個包袱……”就連他這樣白日裡飛揚跋扈,一見到此刻的情景也不由心酸,更不忍向其父告知真相,似在擔憂他外傷未愈,又添心境上的重負。
岳飛一覺四下寂靜如廖,心情更為惶急,質問道:“到底是什麼?欒勝也來了嗎?如此甚好,這樣一來我三兄弟就可以秉燭夜談、歡飲達旦了。”他神情急躁,但礙於行動受阻,察覺到周圍人的沉聲無語,不由情緒激動起來。話雖說得暢意豁達,可面色一陣煞白。
岳雲情色難堪,不知該不該告訴父親這個近乎殘忍的事實,從不敢忤逆他一絲意思,今日面對這樣的情景也不免心酸猶豫了。“好像是……是一個人的骨灰……但不知是哪位……”
岳飛“轟!”一聲,神智恍惚地癱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自語道:“欒勝死了,一別十年,想不到重逢之日竟會是人鬼殊途。我……”
李吟風心情久久難以平靜,向岳飛講述了如何與欒勝偶然相遇,又如何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奸邪小人的迫害,挺身仗義相救,最後慘遭不幸,講到後面,難以把持住悲傷,已然泣不成聲。
對於欒勝的慷慨就義,岳飛很是痛心,但一切都已成定局,無法挽回,唯有心平氣和地對待。
當晚,岳飛在李吟風、牛皋、張憲、王貴、楊再興、徐慶等十余人的陪同下,將欒勝的骨灰下葬,也算是李吟風與岳飛臨終前替這位俠義為先的兄弟做的最後一件事,讓他入土為安、魂魄歸位,以一位戰死疆場的竭盡忠孝的良將厚待,真正為他完成了畢生夙願。
山河破碎、烽煙不斷,這個世道還會有多少人為之喪命、犧牲、遭到肆意無情的勾魂奪魄呢?自宣和元年起,至今日紹興五年,足足二十六年之久,宋金兩國之間的恩怨卻是愈見加深,到處可見哀鳴四野、餓殍滿地、甚至屍骸堆積如山,黃土掩朽骨,又有多少竭盡忠心的仁義之士付出了他們的生命,這一點岳飛經歷得比誰都要陣痛,還有都要觸目驚心,就連他也不知道這種艱刻苦澀的日子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他也感到痛心疾首。
唯一慶幸的是自己還活著,只要活著,就不能坐以待斃、視而不見,他要將天下百姓的意志都成為心中的動力與鼓舞,誓死保衛這腳下的每一寸土地,讓飽受戰亂之苦的父老鄉親們早日脫離苦海。
岳飛不是聖人,是位公忠體國的大宋將帥,亂世造英雄,當下這個局勢,就算沒有岳飛,換作別人也會這麼去做的。同時他也是大宋一名普普通通的百姓,故鄉在河南相州府湯陰縣,女真金人強取豪奪了整個河南,讓他有家無歸,以一個失去家園的百姓來說,是多麼希望能早日重回故土,為天下千千萬萬百姓一樣,恨不得早些驅趕韃虜,還我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