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國運暫安且得閑?一心為民無旁騖(五)

   時隔半年過後,春回大地,萬物復蘇,江南又恢欣欣向榮的景像。

   李吟風留在了“岳家軍”中,為了彌補李嘯雲的錯失,他極力保護在岳飛身邊,幾乎不離左右,岳飛的眼疾也愈加嚴重,就是白天也模糊不清,讓這位雄心萬丈、忠孝大全的千古名帥倒下,這是大宋莫大的損失,更是天下漢室的損失,甚至是蒼天大地的一大遺憾。

   不過有李吟風這位結義兄弟在岳家軍中照顧,也不懼金人再施什麼卑鄙陰險的毒計加害他身,李嘯雲再也不敢偷襲這位精忠報國的大英雄。

   或許是出於對親生大哥的敬畏,他知難而退;也或是岳飛雙目漸盲,對於北上伐金一事也不得不延緩推遲了,雖不能為金國除去一大患,但重創大宋一位至關重要的大人物,天下無不震動,既耀武揚威,又能令大宋其他各路名帥為之震蕩,不費一兵一卒收效顯著,大金必定大為慶賀;抑或是岳飛這個人太難纏了,泯不畏死,簡直就是泰山一樣難以撼動點滴志願,雖能挫傷他的身體,就算能將其暗殺,為大金除卻一心腹大患,但他早已部署周詳,面面俱到,將岳家軍打點的錯落有致,疏無懈怠,即使他慘遭不幸,戰死沙場,其他兄弟必定接過他的意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為止,抑或是流盡最後一滴丹青碧血。

   面對如此堅逾不拔的敵人,就連詭計多端、手段強硬的兀術也束手無策,望洋興嘆了,畢竟一計不成,岳飛絕不會再容金人有機可乘,所謂故技不能重施,對於大宋其他武將興許有收效,但對於深諳兵法的岳鵬舉來說不值一哂。唯有動用其他法門設法除祛這一勁敵了。

   自偽齊劉豫大敗,金人形勢也是每況愈下,辛辛苦苦扶持起來的傀儡竟然不堪一擊,令整個大金貴族都震驚了,加上宋金強弱已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南宋各路守將士氣高漲准備籌備反撲之勢,一舉奪回靖康年間失去的舊土,還有金轄下屬的河東、河南、河北等地民生鼎沸,紛紛揭竿反抗,令金人首尾不能相顧;還有女真貴族內部矛盾愈演愈烈,完顏宗磐、完顏宗雋、完顏昌因以下犯上,謀逆大罪被兀術處死,還有昔日許多足智多謀的將才堪堪老矣,完顏婁室於天會十年,也就是大宋建炎四年壽終正寢;完顏宗輔也於天會十五年(即大宋紹興五年)卒,可以說是良莠不齊的地步,內憂外患不斷,令大金已是元氣大傷。

   既然金人後院失火,自顧不暇,大宋開始長驅北上,准備收復失地,就連劉豫因慘敗被罷黜終身不再重用,天下對這個賣主求榮的小人恨之入骨,金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一再逆天行事。

   雖說大宋前景一片大好,不過北上伐金起到主導作用的岳飛卻不幸染上眼疾,又給中興光復大業蒙上一層謎一樣的薄紗,紹興六年,前線似乎看到了一片光明,但遠在後方的朝廷似乎也不甘安定享受這等幸事,開始有了動作變化,或許是完顏宗翰等一度對大宋朝廷施壓,高宗投鼠忌器,日夜憂心焦慮自己皇位難保,這個庶出皇帝的美夢也將碎裂,也悠然深思雙方利弊,覺得不能讓岳飛等各路主將反攻北上,開始翼剪他們的勢力,消弱他們的兵權,都說宋朝是個怪誕的朝廷,或許是因為祖宗留下來的深刻教訓,不得不憂慮疑心身邊的忠良。

   岳飛眼盲心明,也看出了朝廷逐漸疑心自己,覺得不再信任重用,都說“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如今大宋前景尚有一絲轉機,朝廷就開始懷疑忌憚自己,實在令人寒心,限制了“岳家軍”自由不說,還若有若無地削弱自己的權威兵力,竟而將岳飛架空。

   這一年,岳飛生母姚氏年事已高,撒手人寰而去,作為孝子的岳飛向朝廷請辭,一來是回到廬州替母守孝三年,二來則是安心養病,三麼則是不忍面對朝廷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殺人不眨眼的深淵之境。

   朝廷答應了岳飛的請求,高宗等流大贊岳飛的孝悌,念在他為國忠竭行事的份上,體恤他的身心苦痛,答應他回到廬州廬山為母守孝。

   朝廷做事看似有情有義,實則是盡早地剝奪了岳飛的兵權,削弱了他的權力,也絕不會便宜岳飛如此輕易地病退歸家,而是不能帶走“岳家軍”中任何一人,就連他親生兒子岳雲也沒有一同跟隨,足見朝廷的無情絕義到什麼地步,出於什麼用意一眼便知。

   但岳飛一心為國,毫無怨言,並未感到傷心,他默然地接受這一切,但他的心幾乎已經死了。

   陪同岳飛回到廬州的只剩下李吟風一人了,他算不上“岳家軍”中的一員,就連他都為岳飛一生為朝廷、為大宋、為天下、為百姓大公無私,竭盡心力地付出感到怨恨,甚至對朝廷的冰冷無情感到絕望不已。

   岳飛遭受到心裡、身體以及痛失慈母的三重打擊,對於朝廷今日反復無常幾乎感到心灰意冷,一片寂寥,甚至秋泓無波,宛如一灘死水。

   嚴州,清溪幫源洞,水河潺潺,郁郁蔥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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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當年韓世忠深入此地明察暗訪,一圖剿滅動蕩大宋社稷的方腊余劣,不得不說是為民請命的俠義大英雄之舉,無人不為之敬仰、贊佩。

   也就是在宣和三年的一天,韓世忠從一位鄉下農婦口中得知了方腊等余部苟延殘喘的藏匿所在,開啟了他真正名揚天下的壯舉;也無形地改變了兩個少年人的命運,然而時光荏苒,一別十余年過去了,韓世忠早已不是當年馬前小卒,隨著他的功勞卓著,已然成了朝廷獨擋一面、天下無人不知,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大英雄了。

   而當年那位婦孺的孩子也再不是黃髫小子,現在都已是長大成人。

   劉李村東,李宅。

   今日張燈結彩、鑼鼓喧天、鞭炮齊響,劉李村整個李姓的兄弟姐妹、父女老少幾乎都來李宅內慶賀道喜來了,高及丈五的大門裡絡繹不絕,人山人海,一片熱鬧歡騰的景像。

   要問今日是什麼人物重要的日子,兩扇大門上貼著金光閃閃的“囍”字,門庭若市,高朋滿座,令李法華他臉上擠滿了發自肺腑的堆笑。

   他一身華服打扮,臃腫的體態顯得很怡然自得,今日既是自己六十歲高齡,又是自己最小的兒子與杭州一大戶人家喜結連理的大好日子,不得不說今日雙喜臨門,叫他顏面無比光彩。

   李法華當任過杭州知縣,可以說是官宦大戶,不少名流商賈都不約而同前來道賀,一是為了增加之間的交情,二則是礙於他的面子,雖說他現已離任,告老還鄉,畢竟李法華也是高官厚祿之人,在朝中結識不少權貴,還有許多事還需要靠他的人脈打點關系,方便辦事。

   李法華有三任太太,大太太不能生育,未能給他留下一男半女;二太太呢,也只給他生下一個女兒,雖說早已嫁了人家,但對於這位父親卻還是十分孝道的,不惜辛苦從杭州趕回來,還有女婿與年僅六歲的外孫;最小的三姨太也比李法華小十六歲之多,不過算是慶幸,能在他急流勇退之年給他誕下一名男丁,不得不說是老來得子,倍加珍惜,將最幼的兒子當作寶貝似的照顧,如今連最小的兒子都已經談婚論嫁了,也算是沾了當年的光,令他無比榮光。

   李法華站在門院外招呼各方來的貴客,身後的兒子、媳婦還有女兒、女婿分站兩旁接納長輩們的貴重禮物,每人臉上洋溢著燦若桃花般的幸福笑容。

   混在人群中有一位美若桃花的仙子,她遞呈的喜帖上寫著“余杭畢氏良娣敬上”,打扮成一位尋常的婦人前來向這位達官貴人慶賀,至於李法華與其家人見到這樣的字樣,起初也是驚疑,但隨即一想大名鼎鼎的畢家竟也來為自己祝壽,倒是給足了自己顏面,遙想擔任杭州知縣以來,每逢節慶之日就差人遞去賀禮,總是概不接受,拒之門外,實要自己碰了不少壁,在心目中留下了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的遺憾。

   然而今日一見到畢家竟親自前來為自己慶賀祝壽,欣喜若狂,溢於言表。其中緣由就是為官多年的李法華也琢磨不透,向身旁的兒子李秋葛問道:“這畢家該不會是冒名頂替的吧?還是說與你交情匪淺,屈尊就卑?”

   李秋葛木訥表情已然說明對整件事也充滿疑惑,並不知情,應道:“我朋友之中卻沒有一人能認識那麼尊貴的大人物,要不要我悄悄地派人前去查查這人的虛實,到底有何企圖?”

   李法華搖首制止道:“不必了,既然這樣貴重的客人能來,也算是給足了老夫面子,要是得罪了畢家,撕破了臉都不好看,我想也不會出什麼岔子,差人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李秋葛唯命是從地應了一聲“是!”後,先行退下,全由父親暫時出面納客。

   李法華自鳴得意,心想余杭畢家財大氣粗,乃是朝中元老,多次為大宋創下佳績,深得歷任皇上重視賞識,如今畢家很少人在朝中為官,當任要職,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自己年輕時腆著臉低三下四地去巴結,連畢家的丫鬟都沒能看到一眼,留下了自命清高的印像,想不到自己告老還鄉之後,貴客不請自來,不禁給自己留下既欣喜又懷疑的猜疑,郁結心中,久難想通其間緣由,這時門庭若市,接踵而至的貴賓都向李法華作揖行禮,以示尊敬,腦海中唯一一個解釋,這些超凡脫俗的貴人往往不能以常理而悖,曾經年盛時為官前去籠絡人脈,增進感情,反而心腸愈熱就愈被人拒之千裡之外;倒是卸任返鄉,無官一身輕後,沒有了利益往來,純粹是看重自己的高風亮節,准備緩解之間的關系,准備結交自己,對畢家人既好奇又敬畏。

   弄得含混不清,又不能一門心思地放任在一事上,畢竟今日自己才是主角,怎能顧此失彼,令眾多貴客寒心?賠以漫爛的笑臉對來人一一還禮。

   這位余杭畢氏良娣不是別人,正是前些時日與李吟風分道而行的畢雅涵,她祖上出了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乃是宋神宗在位期間,為華夏歷史上都留下功不可沒的一件發明,那就是畢昇。後人懷疑畢昇是荊湖人氏,又有人說是蘇杭人,各抒己見,存有爭議。

   畢昇將一門心思都用在了搞科研,作發明之上,倒對為官之道一點興趣沒有,雖說擔任過織造局副總管一職,也不過是借助朝廷的物資支援與鼓勵下,專心致志地擺弄新鮮古怪的研究而已。畢昇後世子孫也遵循他的意願,不再擔任一官半職,討個清閑自在,也算是後人仰仗他的功績,好結交朋友,人脈耳目眾多,但願好好持家,必能三世不敗。

   畢雅涵自與李吟風分開後,也不知他的下落,身邊還帶著身懷六甲的趙瑗瑗,她的肚子越見凸顯,也就在近段時日內臨盆,叫她一個原是清修術士也束手無策,為了將趙瑗瑗安頓下來,先是到了臨安城中,抱著能找到李吟風或是其他舊識的功臣,望能將這位落難公主好好地保護起來,免遭心術不正之人暗起不軌之心。

   又不能直接進到皇宮,將趙瑗瑗親自送到趙氏皇族之人手裡,就是朝中的要員大臣都不敢確保趙瑗瑗的萬無一失,其中險惡實比沙場刀戎還要更甚數倍,為了保住她肚中的血脈,畢雅涵幾乎殫思極慮,勞心費神,既想自己也是李家媳婦,趙瑗瑗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親侄子,無論如何也要趙瑗瑗順利產下孩子,竭盡全力地讓母子平安。

   這一去,李吟風毫無音訊,就連熟識的各路元帥也沒有見到,像韓世忠、岳飛等人捷報快傳回朝廷的手下也沒有出沒於京城,明目張膽地打聽,只怕引奸人注意,反而會牽連貽害到趙瑗瑗身上。在臨安城中明察暗訪,李吟風的半絲蹤跡也沒有打探到,直直等了三月左右的時日,仍是無果。

   這時本以為萬念俱灰,幾乎已到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境,竟然聽聞路人在議論一件無聊的話題,原杭州知縣七品官李法華也不知什麼緣故,卸任返回嚴州清溪幫源洞鄉下,又得知到他廣發喜帖,邀請曾經的親朋好友前到老家喝喜酒,倒不由給畢雅涵心中豁然一亮,眼下的疑難也迎刃而解。

   既然漫無目的地四處打聽李吟風與兄弟李嘯雲的下落,不如以逸待勞,李吟風雖說心系天下,以民族大義與國家大任為重,但終有一日天下會太平,他的雄心壯志也會隨之淡漠,解甲歸田。何況他父母早亡,擱於事務繁重脫不開身,未能早日回到家中守孝,既然他是一位忠孝兩全的大丈夫,遲早一日會回到清溪縣,何不帶著趙瑗瑗先到鄉下暫避鋒芒,也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就這樣,她以畢家人的身份出現在李法華的喜堂之上,混跡在人群中,暫避人耳目。

   誰知李法華對畢家極為倚重,未對自己存有懷疑,就連一絲為難都不存在,倒給畢雅涵大開方便之門,帶著趙瑗瑗這位長公主心安理得地適逢其會。

   李法華也算是整個李家的驕傲,甚至是這個清溪幫源洞劉李村的驕傲,就連他九十歲的老父、老母都感到顏面有光。

   李法華回到老家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恪敬孝道,彌補多年來對年至耄耋的老父老母的虧欠,在自己當任杭州知縣二十二年間,都是兄弟李法仁與弟妹曾鳳儀陪在二老身邊,如今落葉歸根之年,他也好好留在鄉下照顧二老,好為他們頤養天年、養老送終。

   拿出了他近一半的積蓄大興土木,修築樓宇,占地近百畝的李宅剛好落成,無巧不巧這日正是他六十歲高壽之齡,整個劉李村歡天喜地為了這位光宗耀祖的大人物榮歸故裡,最令他值得心滿意足的,正是最小兒子剛好在今日洞房花燭,他於官場名利之間辛苦一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一家團聚,其樂融融。

   人生大幸不就是父母健在,身體健旺,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何況李氏在劉李村人多勢眾,占據了近半數之多,其他胞兄堂族的長輩都早已不在人世,單單剩下最年幼的李法華的高堂,可以說,整個李氏族人還得依仗自己的父親,無論大小事務還得向他請教,但年長的父親已經心智遲暮,似乎對整個族人的事並不留心,換而言之還得看自己臉色了。

   都說李法華在杭州見過大世面,早已對窮鄉僻壤的老家不抱丁點企圖,甚至以他眼高於頂的性格,不會覬覦整個家族中丁點利益,甚至在他這位高官厚祿之人的眼裡就是根本看不上,說不定還要他動用以往人脈與關系,好好回村子振興家族,光大門楣了。

   今日就連大家心目中既定了整個族人接班人的李長平一家也不得不恬著顏面來慶賀,如是在整個劉李村其他姓氏人眼裡他定是嫉妒李法華不已的,均想:“李長平不是應該恨死了他們老麼一家嗎?怎麼還親自登門道賀,不會是強顏歡笑,陽奉陰違吧?”

   其實外人哪裡知道,李長平其父雖為家族中的老大,但祖訓是不容丁點冒犯的,只要李家人中還有高一輩的長者健在,就輪不到李長平耀武揚威,更何況李長平打心裡很是信服胞弟李法華的,要不是找他暗中相助了許多大忙,說不定自己兒子、女兒的前程還不知何去何從呢?氏族雖大,但依靠祖訓維系彼此之間的關系,一切都那麼和睦友善,更何況整個李家團結一心,不分親疏彼此,這個族長之位誰來當任又有什麼分別呢?只要能讓李家在清溪縣內揚眉吐氣,這一輩年紀都已不小了,還雄心勃勃地追逐名利還有什麼享受幾日呢?

   或許這就是存同伐異的鐵律,家有家規,國有國法。在李氏兄弟們心裡,萬眾一心才為最重要,哪怕數十位兄弟姐妹之中能有一人出人頭地,其他人甘願充當陪襯,也覺得無上榮光,就像自己有此成就無疑。

   這座宅院可以說是劉李村最為奢華的庭院,光占地之廣不說,完全依據江南蘇州園林式風格建造而成,亭榭樓閣錯落有致,奇花異草妝點其間,還有池湯花園,屋宇多達上百間,足可以與任何一位皇親國戚相提並論,甚至不遑多讓。

   接近正午時分,各方高朋賓客已應邀而至,足足三十丈方圓的大院落內擺滿了上貴黃梨木制成的桌椅,不得不說是大擺筵席,人山人海,好不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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