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手刃仇人不為快,惡貫滿盈不認親(一)

   院子正中假山嶙峋,修篁桃花,欣榮異像。

   就連地上都用遠至西域而來的地毯,四合院子八方懸掛著金漆喜紅的“囍”字,將這裡每一個角落都裝點的富麗堂皇,雍容華貴。李法華果然是位極盡完美的人,甚至不容一絲紕漏。

   二月初二,午時,良辰吉時將至,整個劉李村乃至遠道而來的大賈豪吏都翹首以盼,終於等到李法華向眾人主持今日大喜,許多人也正好適逢其會,前來仰慕他的尊嚴。

   李法華體態微胖,略有發福,倒不似腦肥腸滿般臃腫,他身高八尺,一身華服打扮,顯得格外有氣勢,這與他多年養尊處優、韜光養晦分不開,身子骨依舊健朗,只是歲月不饒人,無論再矍鑠之人也經受不住歲月的變遷,他須發蒼白,眉宇間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魄,不過在眾位親朋好友眼裡,他依舊健旺,似乎無情冷酷的滄桑一點也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今日承蒙各位賞光,到此慶賀我李法華一甲子之歲,都說和氣生財,以和為貴,這也是本人一貫遵行的原則,人生於世,不過短短數十寒暑時光,萬事也不過一團和氣,本人素來和顏善目,對父母兄弟也是和和氣氣,能在行將就木之年,得到各位的捧場賞臉,令老夫榮幸之至。”

   他的話就像是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魔力,眾人聽在耳中無比舒服受用,像他位及朝廷命官,這樣雄踞一方數十載,不能說為民造福、賞罰分明,但也算是整個劉李村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以他此時的地位、身份、權勢本可以狂傲自大,誰也不放在眼裡,誰也想不到他沒有一絲自以為是,反而謙虛恭敬,顯得他極富涵養,果然是見過大世面的,連說話都那麼中聽。

   在場之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側耳傾聽,出於對他的尊敬,無人敢插話,下首足可以用滿心歡愉,鴉雀無聲來形容。

   李法華娓娓道來:“或許有人要問我為何放著朝廷俸祿不食,甘願回到這個名不經傳的小地方來?是不是觸犯了什麼律法,得罪了什麼權貴,這才被削了官職,無處容身回到鄉下……”說到這裡他不由環視四下,對在座的每人臉色都琢磨了一遍。

   眾人均不知他到底要說什麼?心裡不住猜忌,卻又無人敢吱聲半句,陷入一種沉浸苦悶之中。

   李法華露出耐人尋味的笑色,又續道:“其實不妨實話告訴父老鄉親,我李法華自擔任杭州知縣已有二十有二,不敢說功勛卓著,也毫不客氣地說一句問心無愧,在各位眼裡或許我足可以揚眉吐氣,光大李家門庭,但又有誰知道我這二十二年來每日都過著朝不保夕、擔驚受怕的日子,伴君如伴虎,侯門深似海。整日將腦袋與身家性命都孤注在為官之道上,令老夫心力交瘁、疲憊不堪,甚至提心吊膽、寢食難安。我又怕給族人與父老鄉親怡羞,所以放下顏面去溜須拍馬,逢迎權勢,變得人鬼難辨,既然熬過了天下最艱難的歲月,加上大宋光復中興大業也逐一實現,我不求有功,但願沒有給父母兄弟、鄉親父老臉上抹黑才對,常言道:樹高千丈,落葉歸根,無論外面的世界再五光十色,也終歸不過魂歸故土,這就卸任返鄉,回報各位對我李法華的親睞有加。”

   他的話說得落落大方,究竟是飽讀詩書之人,看來官場的明爭暗鬥成就了他今日圓滑精明,在座之人無不投以更加肯贊的眼光,不少人還為之拊掌稱快,大言其是。

   話再好聽也不過是想達到眾人確信無疑的目的,否則就是戲謔眾人,嘩眾取寵了,李法華說得頭頭是道,眾人大聲稱贊,非同凡響,心底泛起自鳴得意,看來他多年的官場經驗終究沒有白費,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不愧為老謀深算。

   李長峰曾在李法華的鼎力支持下當任過幾年村長一職,與上首的李法華心意相通,在下面不住地鼓吹道:“小叔的八兄弟此話嚴重了,你是我們兄弟們的驕傲,你有今日的地位與榮耀令我等也臉上有光,以你的話說,我們本是一家人,就該一團和氣,今日正置你三喜臨門之日,何必說那麼有煞風景的喪氣話?”

   坐在他身旁的妻兒老小以及兄長李長平一家也是點頭嘉許,各自臉上露出慚愧、遺憾的神色。似為李法華這番話隱有震動,觸目傷懷起來。

   李法華配以和善的笑容,答道:“還是大伯家的二哥說得對,過去的終歸過去了,何必在今日說一些不開心的話,有傷風雅,為了表示本人的歉意以及承蒙各位賞臉,沒有將我李法華當作外人看待,憑心而論,請各位高舉杯中酒,咱們拋寥聒,且歡暢,一飲而盡。干!”

   身邊的兒子李秋葛與兒媳一同承上酒壺與酒具,斟滿後,遞將上去,李法華接過手裡,雙手穩如泰山地捧著,然後對著各位開懷暢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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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首不論男女老少,婦孺童叟皆是站直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轉身面對李法華本人,一同為他慶賀恭喜,也算是承蒙他盛情款待,一笑泯恩仇,將過往不開心的事都一並拋諸腦後。

   眾人都准備一飲而盡,洋溢在一種歡天喜地之中,李法華見之心領神會地露出欣喜萬分的笑容,無不得意,也是准備引頸昂首,將一杯酒喝得干干淨淨時,突地一個陌生的聲音闖進了眾人耳中,“今日正是一家團圓的好時日,怎能單單遺忘了我呢?在下不請自來,不會打擾各位雅興吧?”

   聲音激蕩,中氣充沛,震得每人耳膜發癢,無人不感到驚駭異常,均是朝朱緋色大門處投以疑惑、猜忌、惱怒的目光,都為這人感到好奇,倒要看看是誰要來湊熱鬧。

   李法華臉上的笑容立即變得僵直,心裡不由滿腹狐疑,暗自詫異道:“我早於半月之前就在村中遞上請帖,就連遠在杭州的同僚舊識也親自登門拜訪,可以說是疏無遺漏,難道還有誰沒有想到。”一陣遙想之後,不禁地瞪了旁邊的三位夫人與兒子李秋葛一眼,似在責問他們辦事不力,正置大事,怎會如此粗心大意。

   李秋葛一向對父親的威儀不敢有半絲違拗,臉色難看地垂下了頭,似在說他也不知道此事,都是按父親的意思極力照辦,決計不會出現任何紕漏的。

   從正門光明正大地走進一人,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歲之間,長得眉清目秀,一身白紋龍錦繡袍子,配以他長身玉立的身材,格外光彩照人,就連一身鮮艷耀眼的新郎官也不及他的風度,再加上他臉上極其俊美的笑容,讓人不覺風度翩翩,倒是他腰懸一柄珠光寶氣的佩劍,不禁令人覺得他倒不像一位濁世公子,倒像是一位上門肇事的不速之客。

   眾人均是揣測不安,對於這位儒雅公子模樣之人心存疑惑,更對他的身份來歷產生了濃厚的好奇,甚至有人猜疑他此行來的真正目的,看他一臉和善,堆滿親切的笑容,似乎在想他也是受李法華邀請,前來道賀的。剛才還是一片熱鬧非常,沒想這人蠻不講理闖了進來,破壞氣氛,整個院子內瞬間凝滯住了。

   李法華此刻心裡比任何人都要奇怪,甚至對於此人素未謀面,更談不上什麼交情,何況他年紀與自己幼子相差無幾,這交情又從何而來?難道是故交後輩,仰慕自己大名已久之人,頓感得意。心下彷徨之余又覺此人來者不善,如是真登門道賀,何必擾人清淨,露出非凡的功力震懾眾人,難免不是找茬上門的。

   一時惴惴不安的李法華,也唯有鎮定心神,將心底的種種不祥的猜測掩飾下來,隱晦不宣,一下子露出自己在官場中獻媚逢迎那一套,料定自己八面玲瓏,笑裡藏刀,不管來者是來稱賀道喜還是尋咎滋事的,盡量將對方穩住,不能當眾出醜,丟了自己的顏面。

   李法華附和地露著他一貫“和”氣的笑意,對門口之人恭敬地說道:“貴客遠道而來,有失遠迎,素我李法華招待不周,折過贖罪!”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金人兀術在中原潛伏下的眼線,更是得力幫手——李嘯雲,他前不久巧施毒計令名震天下的梁紅玉慘死於兀術之手,接下來他又潛入海州城內,行刺韓世忠,做出這等人神共憤的惡行,要不是韓世忠戒備森嚴,身邊又有李吟風、畢雅涵臨危救難,恐怕整個中原局勢也會被此人鬧得天翻地覆不可。誰也想不到他數月之後竟會出現在嚴州清溪幫源洞劉李村之內,此次煢煢而立出現在這裡,定是來報父母大仇。

   李嘯雲撇嘴冷笑,心裡暗自詛罵道:“李法華果然老奸巨猾,想輕描淡寫就將我敷衍住,未免也太小看我李嘯雲了。好,你既然裝得若無其事,我也正巧有興致跟你好好玩玩。”畢竟他與李法華,甚至整個劉李村的人十余年未見,當年李氏族人迫害自己爹媽的情景歷歷在目,忍不住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了,然而,李嘯雲閱人無數,久經考驗,再也不是曾經那個黃髫小子,已然變得沉郁穩健,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一看到李法華竟然什麼大張旗鼓地張羅喜事,記憶中完全當自己也於當年墜河身亡,對當年的父母之仇也毫無印像,如此高枕無憂,難道就渾然沒把當年那樁舊事放在心上,一看李法華也給自己打起官腔,趁著興致,沉住氣躁,好整以暇地與他好好耍耍心眼,不動氣,喜怒於無形地賠笑道:“我也是仰慕李大人的名望,本想前去杭州拜會,不想大人不在杭州,好生令我感到惋惜啊。”

   在座的不少李氏族人一聽他言語中並未露出對兄弟不軌的意圖,倒也放寬了心,李銀龍算起來在眾位兄弟之中年紀最小,論輩分也是李嘯雲的親叔叔,他與自己已故之父李二牛相差十一歲,也到了四十五六歲的年紀,但在李嘯雲的記憶中,此人性情暴躁,喜怒無常,素來與父親不合,雖為兄弟卻反目成仇,絲毫不念親情,在場足足有二百人之多,大半都是李氏族人,但李嘯雲感覺不到親切,有的只剩下怒不可遏的仇恨。

   李銀龍站直起身,身旁坐著他那不苟言笑的妻子——楊慧芳,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仰首向李銀龍施了一記眼色,正置興致高漲的李銀龍又怎會放在心上,在本家兄弟之間,似乎婦人均插不上半句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

   “這位老弟居然也是我本家兄弟的仰慕者,但不知閣下怎生稱呼?”他並未代李法華道明為何放著養尊處優的日子不享,卻要回到這窮山惡水之境,對李嘯雲奉承了一句。

   趙瑗瑗自李嘯雲金進到院內的那一刻起,整個人早已六神無主,盡將心思都放在他一人身上,畢雅涵生怕她激動當著眾人面前,不顧自己的反對與阻攔上前投懷送抱,整個院子之內雖說都是前來為李法華道賀的,但絕大部分是李氏族人,與李嘯雲勢不兩立,率性而為只會遭到眾人的仇視,到時候矛盾激化,雙方刀戎相見,誰還會顧及她是有孕在身的弱女子。

   畢雅涵為了她的安危著想,生怕她情緒激動做出傻事,趁其不備時,點中了她後心的“神道穴”,溫言相勸道:“弟妹千萬不能意氣用事,此刻與他相認,無疑當眾揭穿他的身份與來歷,先且忍忍,早晚你們會有相聚的一天。既然見到他相安無事,也算如願以償了。”

   趙瑗瑗並不是那種蠻不講理、任性刁蠻之人,平心靜氣地思酌著畢雅涵給自己的忠告,覺得十分有理,暫將這份思念心切壓制下來,目不轉睛地在人群中注視著他,放下不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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