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手刃仇人不為快,惡貫滿盈不認親(二)

   李嘯雲對他正眼也不瞧上一眼,顯得極是傲慢無禮,其實深仇大恨之人均在此處,怎叫他見了這群人面獸心的仇人依舊沉得住氣,唯有眼不見為淨,否則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陡然暴起發難,立即將這裡華堂變靈堂不可了。他極其沉穩地緘口不答,敏銳的眼神就像兩道鋒利的利刃片刻不離李法華之身。倒令李銀龍難堪,討了無趣之下,悻然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李法華被他這種眼神看得也不免心緒不寧,不過以他多年為官之道,積攢了常人難以相比擬的經驗而論,眼前的李嘯雲亦敵亦友在他看來也不過隨時應付得來,眯著雙眼笑道:“實不相瞞,老夫在官場打拼數十載,覺得心灰意懶,所以回到鄉下孝敬年至九十的老父老母,還讓二老安享晚年,再者圖個清靜,覺得如釋重負,輕松自在多了。”

   李嘯雲暗自冷哼道:“說得冠冕堂皇,真把我當成你管轄下民風淳樸的百姓不成,小小縣令跟我玩這等把戲,未免太小看人了,相比朝廷中位極人臣、權利熏心的秦檜而言,你實在不值一提。”口中卻是錯愕地驚道:“哦,難怪我去杭州縣衙都說您已經告老還鄉,素我叨擾,沒有事先通告,實在無禮。”

   “哪裡,哪裡!不知者不罪嘛,老夫也是忙於繁務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推辭,這不小兒正置籌備人生大事,也就向朝廷遞呈了卸任狀,經得允許後這就回來,事出倉促,老夫也不想勞師動眾,所以……”

   李嘯雲內心熱血沸騰,恨不得將眼前這人醜惡的嘴臉一層層地撕下來,不過理智一次次提醒他,暫時不可率性而為,就算殺了這裡所有人,他們不明事情緣由,爹媽的仇早晚得報,倒是蒙受不白之怨未能昭雪。不由強顏歡笑地翰旋道:“我說呢,兩袖清風的知縣大人怎會突然間放下富貴榮華不享,卻要告老還鄉,解甲歸田,原來是想圖個清靜,效仿古人之風,來個急流勇退。”

   李法華謙退地道:“不敢,不敢。”

   畢雅涵與趙瑗瑗均是暗驚一場,李嘯雲膽敢只身一人入虎穴,必然是胸有成竹,要不然就是抱著必死之心前來復仇,多次見識過他心機狡譎,本事超群,反而不為他擔心,倒為整個李氏族人的安危感到焦慮。

   李嘯雲道:“在下各處打聽方才得知知縣大人已回到了鄉下,不巧事先未能通傳稟告,多有叨擾,還望折罪。”

   李法華一副漫不經心,搖首不當一回事地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何況老夫三喜臨門,哪有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道理,既然急著找老夫,想必是有什麼地方需要老夫幫忙,只要老夫力所能及,責無旁貸。”

   李嘯雲順水推舟,眼前大敵當前,但他要問個水落石出不可,到底為什麼要排擠自己一家,如今真相就要浮白於世,忍不住全身血脈賁張、情緒激越,雙手緊握拳頭,恨不得將手中的劍柄捏得粉碎,以示自己的此刻的心情。眾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這個氣宇軒昂的少年與自家同胞兄弟之間的對話,忍不住好奇,也就更加確定來者是李法華的仰慕者了,頓然疑心全消,開始杯觥交錯、投箸不停,大飽口福、大快朵頤。難得李法華大擺筵席,也只有他這樣見過世面的大人物出手才有如此闊綽。

   “我是前來向大人問明一件事,此事是我積壓在心裡多年的結,如不解開,恐怕寢食難安,所以在下前來打擾,就是要有勞大人為我做主。”

   李法華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得意,不由沾沾自喜,像他這樣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縣令還能有這樣的威儀與名望,換作誰都會志得意滿。眼珠子灰溜溜地打轉,立斂笑臉一本正經地道:“老夫已經厭倦了官場,為何不去找現任大人伸冤,卻來找我這個不中用之人,何況我已離任,幫不上什麼忙,今日只談喜事,不談有傷風雅的舊事。如是賞臉喝杯喜酒,老夫歡迎之至,如是打官司,解恩怨,還請閣下見諒,另尋高就,不過前來為老夫捧場,不如喝了我兒的喜酒再走不遲。”

   李法華忍不住微有慍意,但他還是持度修為,不便表露出來,還是一副謙虛恭退的模樣,身邊妻兒老小對李嘯雲終於露出本性有些忌諱,有李法華出面,他們也不敢造次。

   李長平一聽勃然大怒,赫然起身,戟指大罵道:“原來你是存心上門令我兄弟難堪的,不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啊。”

   李長峰感到來者就是來令李法華怡羞的,更讓作為李家一份子的他顏面無光,拍案而起道:“你這小子是何居心,我兄弟操辦人生大喜,你卻來搗亂,難道你爹媽沒有好好教你什麼都要分個輕重緩急麼?”

   李銀龍切齒道:“小子,大家都融融恰恰,皆大歡喜,你有什麼事且先放一放不遲?”

Advertising

   還有李高麟、李法嚴、李發義等等數十人之多,眾兄弟相續離座而起,也察覺到李嘯雲用意,且不管他是不是來搗亂的,先讓他見識下整個李家的威嚴,也好讓他知難而退,甚至將他的意圖頓即抑制。

   李法華一副捉摸不透的笑意,在李嘯雲眼裡看來就是奸猾無比的小人,當年也就是他仗著自己的權勢,攛掇眼前這群人迫害了自己的爹媽,時隔多年,他們還是這般盛氣凌人,竟無半絲悔改之意,加劇了心中仇恨的怒火,確定了要將他們一個個報復。

   李嘯雲對眾人的激憤之氣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就連正眼看上這群人一眼也覺得是玷污了自己,面對他們躍躍欲試的情緒,恨不得衝上來教訓自己,顯得從容淡定,一副冷峻孤傲地露著和藹笑容,對李法華問道:“此事如不能弄個水落石出,我只怕活著也是行屍走肉,死後無顏面對他們的亡靈孤魂了。所以……”

   李法華果然善揣人心,深諳世俗,含糊其是地問道:“你有什麼難處盡管開口,老夫恬著這張老臉不惜為你做主伸冤,現在清溪縣坐鎮正乃我門下弟子,多少也要賣我一些人情,你不必拘謹客氣,有什麼事都交予老夫便是。”

   李長平等人卻萬分不贊同,“八弟,不能輕易答應他啊。”“八弟,這事需從長計議,他身份不明,居心不良,就不怕被這小鬼利用?”“八哥,這人是敵是友尚且不知來路,怎能對他如此寬厚,難道你放著大事不做,卻要對此人唯命是從不成?”……這一時之間,態度不一,幾乎同時脫口反對,足見他們對李嘯雲存有芥蒂。

   李法華冷靜沉默不宣,心底也不知持什麼態度,不過他閃爍不定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此刻他在打什麼惡毒的主意,此人精於算計,絕非平白無故地仗義助人。他呵呵一笑,說道:“諸位兄弟稍安勿躁,老夫即為父母官,自該為民請命,那怕現在金盆洗手,也當樂善好施不是,免得傳於鄉鄰說三道四,留下一個唯利是圖的罵名。”

   李嘯雲心裡譏笑道:“偽君子果真想得周到,不過你醜惡的面目今日我會一層層地撕下來,讓你道貌岸然之下的本性毫無遺漏地公諸世人看清楚。”面上一副寬慰地仰慕之色,彎身俯首行拜一禮稱道:“李大人清正廉潔,明辨善惡,難怪我爹娘生前都對您佩服得五體投地,再三叮囑我無論遇有什麼天大的困難都來找您相助,今日得見,名不虛傳。”

   還沒待李嘯雲直起身來看清李法華此時的神情如何,身旁各處響起了各種誇誇其詞的聲音,均是逢迎溜須之語,聽在李嘯雲耳中自然是嘲笑他,烘托抬舉李法華的贊譽,什麼“有眼無珠,難道不知到方圓百裡之內,獨李法華一生潔身自愛,明鏡高懸”又有“黃口豎子目光短淺,哪敢與聖人相提並論。”還有“愚昧無知,如早遵行其父母臨終遺言,說不定大仇得報”等雲雲,……令李嘯雲臉色大變,滿是恨懣,要是換在以往,定要一個個教訓不可,不過仇人皆在面前,倒也不如十余年前那般急躁了,反而認定這群人無論如何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自己忍辱負重不就是等這一刻麼?當仇人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的心情倒不如曾經那般激動了。

   李法華陷入困惑,興趣大增,忍不住問道:“那令尊大人是誰?老夫從未見過賢侄啊,還是說……人老了,記憶大不如從前了,有這麼一位信任老夫的故交,夫復何憾?”

   李嘯雲挺著胸膛,滿是不識廬山真面目的慚愧,回道:“請恕小子無禮,不便告知已故亡父亡母性命,但十余年來魂牽夢繞我一直耿耿於懷的一件事,今日非大人能為我解頤。”

   李法華好奇心大甚,追問道:“哦,什麼事還需要暫且隱秘不告?如信得過老夫,但說無妨。”

   這時其他李氏族人也驚奇起疑,不由沉氣靜聲地坐在原位上側耳傾聽,誰也不再鼓噪。

   “我爹媽原是勤勞淳樸的普通百姓,生活在一處山清水秀的僻遠小村子裡,雖然日子過得清貧,但一家四口還算過得有滋有味,其樂融融,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往往看似平靜的家境背後,隨之而來的竟是滅頂之災,或許我爹爹為人和善,憨厚老實,不與人爭名奪利,也更不願惹是生非,甚至受了任何怨氣委屈都忍氣吞聲,處處與人為善,逆來順受?”

   “逆來順受?難不成有什麼人欺辱你爹不成?老夫一生鋤強扶弱無數,怎麼記不起有這樣的人物?”李法華冥思苦想,對面前這位風雅翩翩的少年不住打量,那副模樣既讓自己熟悉,卻又叫不上名來,以他的狡譎奸詐,無論是誰都不會遺忘,單單對李嘯雲看不透。

   李高麟朗聲宣贊道:“或許八哥心地善良,慈悲為懷,一生得到您資助援手的窮苦人不計其數,正因如此,這才沒有印像,小子,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算是找對人了。”

   旁人一陣附和大笑,也不知是在嘲笑李嘯雲還是在李法華的庇護下感到沾沾自喜?李法華伸手示意眾人不要打岔,他面色反不見一絲欣慰,全然是凝重的疑惑。

   李嘯雲一面注意他的面色神情變化,一面不慌不忙地絮說往事,這般旁敲側擊目的就是讓他心底徹底意識到當年所犯的彌天大錯。為了增添幾分神秘與興致,恨不得將這群人玩弄得團團轉,這樣方能感到滿足,都說貓將老鼠手到擒來之後都要玩弄一番,此時的情形月移星換,想起當年那樁慘不忍睹舊事就難以平靜,更不能輕易饒恕放過這裡的每一人。不令李法華的精明所察覺,連忙敷衍塞責解釋道:“正如剛才這位長輩所言,或許大人您一生行善,曾對我爹有過舊交,時隔多年,物是人非,記不起來也是人之常情。”

   李法華鄭重地點頭,卻一言不發,他的沉穩背後是否存有懷疑,令人無法一眼看清。

   “可能就是因為我爹爹為人慈顏善目,不與人結仇宿怨,令村中之人都覺得他怯懦軟弱,常言說得好: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不少人看准了我爹的弱點,就動起了歪心邪意,利用他憨厚老實的本分,以及任勞任怨的性子,竟然做下了過河拆橋、以怨報德的勾當,後來我娘憐惜爹這善良的本性,不忍他再受到鄉裡鄉親的欺辱,為他出面反駁,挽回損失,再後來他們惺惺相惜,兩情相悅,結成夫婦,原本以為這一切都將大事化小,消除恩怨,不想這些人懷恨在心,從此在我爹身上得不到半絲好處,從此村子中不計酬勞、樂於助人的傻子不復存在,爹爹與娘親合為一家之後,與這些人之間的仇怨反而並未消彌化解,反而愈積愈深,甚至變本加厲。”

   或許李嘯雲所說的故事或許並不是這個世道中最為感人的,但足能驚起眾人最本質善良與憐憫,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不少人聽聞到這件事也不由勃然大怒,有的更甚怒不可遏,認為天底下竟還有這等欺人太甚的事。然而李法華、李長平等眾多老謀深算之人對於面前這個不識的少年所講的每字每句心存猜忌,面色不一而俱,是乎對於此人所稱述的故事親身經歷一樣,幾人不由心懷鬼胎地對看一眼。

   李銀龍在眾兄弟中最年輕,沉翳不及其他同族兄長,忍不住疑惑地問道:“我相信這個世間還是好人居多,哪有這樣咄咄逼人的事,說句不中聽的話,興許你爹爹也有做得不盡人意的地方,才導致今日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李嘯雲也沒有反駁,心腸大度地道:“這些事都是從我娘那裡親口說出來的,爹爹也沒有辯駁,每至想起往事時總以空自嘆惋、唏噓不已對之,縱有不是,也不該逼人絕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後來我爹與我娘生下了我之後……”

   “剛才你不是聲稱一家四口嗎?難道你就沒有祖父、祖母、外公、外婆、舅舅之類的其他親人了嗎?”這是李高峰問的。

   不提李嘯雲的祖父一輩倒罷,一提更激他心頭怒火,既然今日是來討還公道,就不妨和盤托出,將整件事的真偽緣由弄個明白不可。“素我直言,外公、外婆、舅舅遠在百裡之外,逢年過節才去探親,一年也見不到幾面,倒對我與哥哥這後輩疼愛,至於什麼祖父祖母、叔伯嬸姨的,從未當他們是一家人……”

   “哦,那麼說來你是個不忠不孝、無情無義的逆子,居然六親不認!”李高麟、李高德兄弟二人陰毒地辱罵,全然不當一回事,一面喝酒,目光中皆是輕蔑。

   李嘯雲鼻哼了一聲,對二人的蔑視視而不見,繼續道:“我是六親不認,可他們又何嘗對待我亡故的爹媽有過好臉,作為晚輩的理應不該說這些不恭冒犯之言,將我一家四口驅逐門牆也就罷了,當我們一家人是孽畜一樣處處為難,逼人幾乎沒有活路。時想當年趙佶在位,不少英雄好漢被朝廷閉上絕路,只恨我爹爹念及血肉親情不敢倒行逆施,而我當年年幼更是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為所欲為、橫行霸道。”

   李嘯雲不說這些陳年往事倒好,今日他豁將出去,毫無藏匿避諱地一並說出,尚且活在世間的李氏族人中十有八九都曾參與殘害他家人,換而言之,就是李嘯雲的仇人,不論是主謀還是幫凶,今日他獨自一人敢深入狼穴,早已抱著誓不罷休的目的而來。

   李法華在李嘯雲的稱述中似乎想起了什麼,雙眼驚惶、難以置信地注視著他,他的模樣與當年的李二牛夫婦有幾分相似,心下惶惑地暗忖道:“想當年我與同族兄弟們共謀共事,將李二牛這個家族不容的罪人處死,他與賤婦範乙芬一同死於家法之下,連那個年紀尚幼的小兒子也無一幸免,算起來已是十余年之前的事了,但我等斬草除根,就連哪個事先逃脫的孽種也買通關系,將他囚禁起來,可以說是一勞永逸,高枕無憂。”一想此節倒覺自己過於疑慮心重,杞人憂天了。

本章反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