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手刃仇人不為快,惡貫滿盈不認親(三)
這群人中還未有所醒悟,依舊沉溺在心安理得的適然之境,更有甚者對李嘯雲的悲天憐人般的故事產生濃烈興趣,不由七嘴八舌地問道:“世間都難抬一個‘理’字,為何不去報官,難不成你的族人目無王法,仗勢欺人?”“就算當年官場黑暗,大可不必以卵擊石啊,既然以寡擊眾,為何不躲得遠遠的?”“天底下竟還有這樣手足相殘,同室操戈的奇事,我道唯有說書先生那裡才能聽到,小子,你該不會是信口胡謅,隨性編造的吧?”……
倏忽之即,院子內響起了戲謔嘲弄之聲,就像在調侃李嘯雲,把他當作笑話來看待,且不管他所說真偽難辨,單鄰裡鄉親之間的矛盾難以避免,卻又不致於害人性命的地步。
李嘯雲對眾人的眾說紛紜全然沒有聽入耳中,平心靜氣地娓娓道著自己所親身經歷的遭遇,“我們一家在村子之中被逼得無立錐之地,也不想激化與同族之間的矛盾,鬧得彼此之間不可開交,所以遠避村子偏落的地方安定下來,原本以為這樣能使之間的關系緩和,卻不想……”
“後來怎樣?”眾人對結局也算是了如指掌,畢竟他們之中也有親身經歷過一件害人性命的事,事情原委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不過對於面前這位似曾相識卻又來歷不明的年輕人的遭遇忍不住好奇,難掩疑惑脫口而出。
“我爹只因得了一位貴人的仗義出手相助,慷慨解囊,原本家徒四壁、入不敷出的境況在整個村子中眾所周知,沒想到就因上集市割肉打酒,不慎被他們看見,懷疑我家定是得了什麼寶藏,引起了嫉妒之心,招來了殺身之禍。”
李法華聽到這裡,臉上變得驚疑不定,心中不住地揣測道:“千算萬算終究還是功虧一簣,蔡京、蔡攸等流早在靖康之難前被當眾處死,我真是疏忽大意,未能想到大廈將傾,非一木難撐。這群禍國殃民之徒終究靠不住,梁中書即為蔡京的女婿,必遭株連治罪,那我委托之事自然不能如願。想不到惹火燒身,仇人的孽種還有活口,居然主動送上門來了。”這些不過是他心裡的猜忌,再不明真偽之前尚不敢斷言確定,陰晴不定地媚笑道:“那你既是故人之子,論交情,論關系,論道義,老夫定當責無旁貸,待處理眼前的大事,即刻為你一家平怨昭雪,你還有什麼要求,不妨一並說出來,從今往後你的事,便是老夫的事。”
李嘯雲咬了咬牙,氣恨不忿地暗罵道:“話都講到這個地步還再給我演戲,你真拿我當傻子看不成,要不就是欲蓋彌彰地裝傻,好啊,李嘯雲今日就一不做二不休,素性叫你一家老小,雞犬不寧。”嗤之以鼻地應道:“多謝大人仁懷,有這樣的青天大老爺為小子做主,我很是欣慰,不過……嘿嘿嘿。”說著冷笑三聲,意味深長,令人難以捉摸。
李法華愈覺他是上門尋自己晦氣的,決計不會是來仰仗自己為其伸冤的,想到當年那樁舊案,心有余悸。但人到絕望之境,但求死得明白,露出一副品形端正、剛正不阿的模樣,問道:“敢問小侄尊姓大名,現在何處容身,切莫誤會,老夫念在你身世凄苦,不忍惻隱心動,如是信得過老夫,告知你接下來的打算,也好方便聯系,不知意下如何?”
李嘯雲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滿嘲弄與譏誚,暢意盡然,近乎豁達。眾人皆是被驚嚇了一大跳,驚怪莫名、惴惴不安、捉摸不透或是惱羞成怒,倒覺得這人好不無禮,在這裡無人不對李法華心存感激,甚至奉若貴人般頂禮膜拜,這小子不感激倒罷了,居然無禮冒犯,不少人孰可忍,孰不可忍。
正待李氏族人紛紛離座驚起之時,只聽一聲清脆的“哐啷!”作響,眼前寒光閃閃,雪亮的劍光直照得眾人耀眼生花,整個院子中的氣氛立即凝固。
畢雅涵心道:“他是風哥的弟弟,而眼前這些人均是二人的長輩、兄弟姐妹,不念手足之情也該顧及同族之義,難道他為了報仇,可以不擇手段,逆天而行麼?照此下去只會令他墮落得愈來愈深,我該如何是好,要是風哥在就好了,定能勸阻這位執迷不悟的弟弟。”然而眼前的情勢並不像想像中簡單,這一切都是在安慰自己,李嘯雲如真念及家族情仇也絕不會單獨一人出現在眾人面前,而是在江湖中銷聲匿跡。
李嘯雲雙手豎劍於面額前不足一尺,雙眼對眾人此刻的面情如何看也不看,目不轉睛地放在手中那柄青光寒芒的寶劍上,面色得意地笑道:“李法華事到如今還要在我面前演戲?明人不做暗事,大丈夫敢作敢為,我來此不為別的,就是要你一家老小血債血償。”
此話一出,場中一片嘩然,就像水珠濺入了燒沸的油鍋,瞬間炸開了,李氏族人中的長輩,還有與李嘯雲同輩,以及同輩中女婿親人無不驚駭,再也沉不下氣來喝今日的喜酒,李嘯雲口出狂言,孤身一人前來尋仇,渾然沒將他們放在眼裡,李法華的事就是整個李氏族人的事。
李法華氣定神閑地站在原地,一副居高臨下的傲慢,惱羞成怒地駁斥道:“小子,你到底是何人?老夫念你可憐,對你坦誠相待,沒想到你卻嚇唬我妻兒老小,這等目中無人,也該好好教教你做人?”
李嘯雲漫不經心地用左手的食指在寶劍上輕輕地彈了彈,發出嗡嗡之聲,清脆響亮,宛如龍吟,這柄寶劍屢次助他死裡逃生,就像自己的手指、身體的一部分一樣,寸步不離,難解難分。“我是何人?還記得宣和五年,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嗎?如今你辭去了縣太爺的官職不做,放著榮華富貴不要甘願告老還鄉,能瞞得了村中質樸未開的普通百姓,卻休想瞞得了我。”
“胡……說八道!大放狗屁!老夫可是堂堂杭州縣令,樹高千丈,落葉歸根亦屬人之常情,還要需得你同意不成?”李法華言辭不暢,說話結巴,是人都一眼看出他在緊張什麼。
李嘯雲在劍身呵了一口氣,時至春寒料峭,讓人覺得有種清涼寒徹,在場所有人無不對李嘯雲的舉動感到詫異,似在向眾人示威又似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呵出的一口氣息瞬間吹過劍身時,白氣氤氳而生,如霧如露,任誰都看得出此刻握在李嘯雲手中的那柄寶劍絕對是萬中無一的佳品。李嘯雲像一個愛不釋手的劍客小心翼翼地愛惜著他的武器,嗤之以鼻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所作所為還想掩飾到什麼時候?”
“老夫……沒有,你簡直……胡言亂語,存心……想令老夫身敗名裂?你到底是誰?”李法華氣浮心燥,已然不能像以往那樣鎮定自若了,否認不矢地大吼起來。
“你可謂是費盡心機,想借辭退了朝廷命官回到這清溪縣做個地地道道的大財主,這本該我來過問,但你大動干戈地建造宅院,大張旗鼓地張羅壽辰與婚宴,不就是想掩人耳目,暗度陳倉嗎?建在別處倒也罷了,為何卻要將府第建在靠近當年一位被你們視為仇敵,素來不合之人的地方,這目的與心思昭然若揭。”
李法華再也按捺不住氣怒,咬牙切齒地罵道:“簡直就是胡說八道,你……存心要令老夫……難堪不成?我……我……我……”連說三個“我”,語無倫次,眾人也遲疑未決。
李嘯雲眼中就像只放的下他手中的劍,至於其他都放不進眼裡,李法華什麼表情,他也渾不不覺。慢條斯理地續道:“可曾經過當年此間主人的允可,大興土木,勞民傷財,還說什麼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狗屁不通,你的如意算盤應該適可而止了吧?也對啊,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原來這家人本與你們不合,早已被殘害,你們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進行見不得人的勾當了,如此鵲巢鳩占,強取豪奪,與金賊又有何區別?”
李法華直到這一刻仍不肯屈服,像他這樣精於心計的老練之人,怎會對李嘯雲三言兩語的誣陷之語屈服,矢口否認地道:“閣下與老夫從未謀面,更談不上什麼恩怨,何況與你往日無怨,今日無仇,為何要捕風捉影,毀老夫一世清名,莫道老夫真怕你這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不成?”
李嘯雲陰嘖嘖地一笑,意味深長,耐人尋味,回道:“死到臨頭還想狡辯,你果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好極了,我就不妨讓你死得痛快,可還記得李二牛與範乙芬夫婦嗎?”
說出這兩個名字,在場的所有人無不驚駭萬分,面露誠惶誠恐之色,或是情難自禁地比比皆是,抑或是回想起當年那一幕不由嚇得大氣不敢喘息,心有余愧,誰也不敢作聲半響,生怕李法華惱羞成怒,當眾翻臉;又怕面前這個人真是來尋仇的,陷入兩難,心裡無比煎熬。
李法華雙眼凸鼓,喘息不已,聽聞到已故之人的名字被震駭嚇退,身旁的女婿與兒子生怕年邁的父親經受不住沉痛的打擊,因情緒激動而昏倒,趕緊上前攙扶。眾人聽到李法華氣急敗壞地道:“原來……你果真是他二人留在世間的孽種,只怪當年一時心慈手軟,未能將你斬盡殺絕。”說著話的同時不由分說地將身邊的人推開,傲然挺立地站在屋檐下,眼神如尖削鋒利的刀刃,冷冷地看著對面的李嘯雲。
李嘯雲受到他的辱罵之語不怒反向天大笑,震得眾人心驚肉跳,面對仇人之子,這群人再有膽魄氣量也盡然變得慚愧歉疚,這時對李嘯雲一家深惡痛絕的李高仁、曾鳳來夫婦面色絲毫不改,指著李嘯雲辱罵出口道:“小畜生居然敢親自找上門來,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也不看看今日設身之境,也敢在此叫囂猖狂?”
二人在自己爹娘生前最是可恨,在李嘯雲幼小的心中便記住了他們的模樣,片刻不敢遺忘,這對夫婦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尖酸刻薄、耀武揚威,更是恨透了自己一家,隔三差五與其之間必有爭吵打罵,在整個村子之中已是無人不知。
李嘯雲沒有理會二人,對於此時的自己來說,今日到場來慶賀的無一幸免,不分輕重緩急,都是與自己有血海深仇之人,身上都背負著自己家人的血債,絕不會放過一人,然而作為幕後主謀的元凶之人,心目中早已籌備萬全,首斬李法華不饒,至於其他人且先容許他們多活一時三刻。
“不錯,要不是當年有人相助,我這條小命就如你等砧板上的魚肉,任由宰割,當年若真念及同是一脈相承、同族同宗的份上也不會弄成今日的地步,倒不似如你所說,拜各位心慈手軟才苟延殘喘至今,而是老天格外開恩,同情於我,不忍心這筆血海深仇就此平息。”
“你……到底……是誰?”李法華頓了頓,眯著眼睛蔑笑地看著李嘯雲又道:“既然道出陳年舊事,必然是當年僥幸逃生的小孽種,也敢在此大言炎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