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手刃仇人不為快,惡貫滿盈不認親(四)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老八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等著看未來孫媳婦,喝我可愛孫兒的喜酒呢?怎麼拖拖拉拉,要讓我老頭子等到什麼時候?”這聲音是從大堂正中央傳出來的,眾人的注意均被吸引過去,只見一對年邁不堪的老人,在身著鳳冠霞帔的嬌美少女攙扶下,各自杵著一根拐杖從李法華身後的正廳中走出來。

   想不到年置耄耋的兩位老人似乎在內堂等得不耐煩了,吉時已到,還不見一對新人拜見,錯過時辰甚不吉利,這才走出來看個究竟;又或許是李法華未來的兒媳一見形勢不對,趁著自己公公與郎君暫且將其穩住,沒有驚動李嘯雲的注意,前去請最年長的老人出面主持公道。

   李法華一聽是自己的老父、老母,瞬間立斂怒色,變得和善膽怯,猶如老鼠見了貓似的,轉身參拜行禮,口中輕言輕語地請示道:“回稟二老,只因貴客前來,這才多喝了幾杯,翰旋了幾句,沒想誤了時辰,還望您老人家見諒擔待。”

   這兩位老者是李法華、李法仁、李法度、李法澤等人的高堂,也正是當今劉李村中李氏族人當家執掌之人——李元享與謝婷芬夫婦,在村中年歲最長,已是九十歲高齡,像身處亂世之中,能活到這個年紀簡直難能可貴至極。一見到最有出息的老八李法華朝著他行居大禮,沉邁地抬著吃力睜大卻依舊眯成一條縫的慈目放眼望去,在場所有人直立起身,彎身恭迎,異口同聲地稱呼道:“侄兒見過小叔!”“願您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如此山呼,頓令這對老人心花怒放,欣喜得意不言而喻,滿臉干焉的皺紋擠在一堆,微微點頭應道:“都來了啊,各位盡管喝好吃好,毋需客氣。”

   眾人大凡都是李氏族人中的子輩或者孫子輩,更有重孫輩也來了,不過年幼,在其父母的陪同下,打斷了正置吃得津津有味,離座起身向老祖宗請安。誰也不敢驚擾這對老人家,戰戰兢兢地俯首彎身參見,決計不敢胡言亂語,要是嚇壞了二老,這筆罪責可擔待不起。

   當李元享深感滿足地環視四周時,似乎看到了正門前站著一位長身玉立的年輕人,一副老眼昏花,吃力地端倪一番,不由驚奇地自言自語道:“是這人嗎?既然是貴客,來了大半天了為何不叫他入座?”

   李法華一下就像被抓住了軟肋一樣,嚇得面色土灰,整個人都後退了一步,目瞪口呆地道:“這……這……”結結巴巴,本想掩蓋其事,最終還是逃不過老父的眼睛,就連母親謝婷芬也責怪道:“八兒啊,你可別當我們老眼昏花,百無一用了,我們老雖老,但並不糊塗。”“走,遠了看不清,老頭子倒要當面謝謝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李元享與謝婷芬夫婦說完就朝門口蹣跚慢步地走去。

   這話一出,李法華臉上再也掛不住沉靜穩重,換作一副擔驚受怕的驚恐連忙上前好言勸慰道:“父親、母親,切莫……”生怕最為擔心的顧慮就在這一刻發生,連忙上前准備攔住,一面不住地對親家兒媳暗遞眼色,盡量拖延住二老,免得他們稀裡糊塗地自動將性命送上門,後果不堪設想。

   李元享氣度威儀地用拐杖頓了頓地,沉聲輕微地道:“怎麼?老子要做什麼事,還得經兒子同意不成?當真這些年來當了芝麻綠豆的小官,倒行逆施了,目無尊長,渾然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李法華背心冷噤地直冒冷汗,倒不是被父親的責罵感到冷峻不禁,而是擔憂眼前的李嘯雲拿住年邁衰弱的老人當作他負隅頑抗最後的擋箭牌,到時候真拿他沒有辦法,老年人受不得半絲驚嚇,要是鬧下了什麼病患痼疾,此生都不能原諒自己與對方。一陣思酌之後,驚醒回神沒想到二老在兒媳、親家的陪同下,五人向著正門走出了丈許之遠,不免殫思極慮起來,一邊朝著身旁的兒子李秋葛與女婿等人氣急敗壞地小聲差使道:“還不快去攔住爺爺奶奶,杵在哪裡作甚?”

   幾人驚惶不已,趕緊受父親大人的差命前去阻攔,可惜老人們脾氣古怪,愈是強拗不從,只會適得其反,簡直猶如孩子無疑,這或許就是常人所說的老小子,老小子吧,愈老愈像小孩子。

   可惜老人的威嚴與性格也不是好惹的,作為晚輩也不是無可奈何,強拉硬扯又怕老年人骨骼脆硬,經不起一絲意外,如此騎虎難下,只有干著急的份了。回首以無辜的眼神看著李法華,只見他臉色慍怒,胸臆氣怨難復地冷冷斥道:“沒用的東西,滾回來!”

   幾人怏怏不樂,垂首喪氣地緩步走向李法華。

   畢雅涵與趙瑗瑗親臨現場,見李嘯雲臉上氣色愈發凶狠,都知道他已然無法遏制住自己的情緒,開始當著眾人的面動手殺人。血濺當場的殘忍場面就要發生,二姝經歷江湖,但也忍不住驚慌失措,心有余悸。

   ……

Advertising

   待二老走近李嘯雲身前兩丈來遠的地方,氣喘吁吁地站定,這才看清了來人的模樣,在孫媳婦與兒子親家的陪同下,這不足百步之遙,竟然像是走過了人生最艱難、最漫長的一段距離,不過人老心熱,越是好奇的事就越要執意去弄個明白不可。

   李嘯雲面露敬意,似笑非笑地挺立在原地,將劍暫且收起來,放置於右手,藏於身後,對著李元享恭恭敬敬地問候道:“七爺爺,您近來身體可好,孫兒好生想念您老人家得緊。”

   李元享滿臉狐疑地問道:“你是……”從李嘯雲的話中聽出他對自己的尊敬,卻又對此人極其面生,似乎也存有懷疑,這人為何會卑躬屈膝地承認是自己的孫子。

   李嘯雲難以捉摸的笑容依舊掛著面上,讓人更加揣測不透,道:“難道七爺爺真對孫兒一點印像沒有,難道在場之人就沒有認出我來的麼?這可著實令人頭疼,看來我好心前來道賀,居然不領情,難不成好心當做驢肝肺?”

   “住口!休得無禮!”“混帳!有這樣回答長輩問話的麼?”“不管你是不是……誰,當著七叔的面也容不得你胡作妄為。”“老人家一片好心,倒是你是不折不扣的黃鼠狼!”……為了顧及李氏族人當家執掌門戶長輩的顏面,在場的不少人再也沉不住氣,開始直斥其非。

   李法華緩緩從正堂屋檐下走了過來,站在其父李元享身後,告誡警言道:“老夫的爹娘年邁體弱,經不起嚇的,而且與整件事毫無瓜葛,念在二老已經不問世事的份上,且讓他們安享晚年。”

   李嘯雲無動於衷地昂首漠視,閉口不言,似乎知道會有人替自己“出頭”。

   李元享正與李嘯雲對話,最不喜有人插話,這是對他的不敬,更是不把他這個當家長輩放在眼裡,面上一下氣憤,老氣橫秋地罵道:“老頭子身體還撐得住,什麼嚇不嚇的,是不是你有事瞞著我,怨我多管閑事?”

   李法華恭敬地哈腰俯首,抱施大禮地點頭應是道:“不敢,八兒不過是念在父親大人多有不便,所以……”

   李元享臉上隨即化作親切和藹的面容,對李嘯雲說道:“老頭子終於想起來,你是五哥膝下二子的孩子,叫什麼小龍吧?後來聽說改了名字,叫李嘯雲是不是?”

   李嘯雲彎身行禮,就像解開了一件難題,格外驚喜地道:“承蒙七爺爺親眼有加,竟然沒有忘記孫兒的名字,今日我不請自來,還望您老人家切莫責怪才是。”

   對於李嘯雲供認不諱,眾人錯愕驚疑,更多的是事跡敗露後的愧憾不已,原來這人果真是李二牛最小的兒子,記得當年在數人的圍攻下,不是從西面最高的山崖處跳下去了麼?常理推斷不是也該死了十余年嗎?今日怎麼會安然無恙地站在眾人面前,難不成是陰魂不散,前來尋仇夙願的不成?可惜光天化日之下,他確實是活生生的人不錯,倒是不免追悔莫及。悔不當初,放虎歸山。滿以為當年他從百尺陡峭的地方縱身一跳必死無疑,時隔多年他竟然活生生地站在眾人面前,不得不說事情竟然會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都被戲謔了一番。

   李元享與謝婷芬相互看了看,忍不住唏噓嘆惋,面情苦凄難堪,只聽李元享續道:“長大了,老頭子覺得你越來越像故人,起先還道是我們老眼昏花,認錯了人,沒想到果然是你。能在有生之年見到一家團聚,實則此生無憾了。”

   李法華生怕老夫觸景傷情,好心勸慰道:“父親大人,外面風寒,對您身體大為不適,還是且先回屋歇息吧?”

   李元享冷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怒不可遏地罵道:“八兒啊,時隔多年,你我都是有妻室兒孫之人,為何還不肯罷手?難不成真要為父下到九泉之下,愧對列祖列宗才能如願?”

   李法華顫顫巍巍地應道:“不是孩兒不肯罷手,而是此人對舊事念念不忘,叫孩兒……”

   李元享氣得差點氣竭,不住地咳嗽,在身旁孫兒媳婦的撫慰下方才喘息過來,他氣喘吁吁地嘆道:“都是冤孽,想當初種其惡念,必得惡果,報應不爽啊,你說你放下了,這座宅院建來何用?”

   李法華猶豫半響後支吾其詞地應道:“自然是孝敬您老人家,好讓您與母親大人安度晚年,同享天倫之樂……”

   “狗屁!簡直就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越老越糊塗,自以為是,企圖欲將這個村子的每個人都蒙在鼓裡,其實深陷其中難以自拔之人是你自己才是,你道我不知你真正用意嗎?還不是貪圖當年傳說中錢樾所遺留下的寶藏,輾轉奔波十余年不得其果,今日終於能專心致志地尋寶,表面上冠以好聽的名聲,說是為我這個糟老頭子盡孝,實不然全是你個人貪欲,也怪老頭子當初與整個李家一時財迷心竅,居然狠心對自己人出手,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哎!”李元享不惜當眾點出了李法華的別有用心,令他不軌企圖就此公諸於世,不少人還道這位兩袖清風、為人正派的青天大老爺真是孝悌不二,原來包藏禍心,仍舊心存幻想,除了知情的當家做主的本家兄弟之外,就連妻兒老小都沒有泄露出去,至於這位看似空有其名虛有其表的老人是怎麼得知這個秘密,無從猜測了。

   畢雅涵心目中對這位爺爺暗自生畏,想不到他被李嘯雲制住,隨時有可能性命不保,釀成慘禍,然而他竟然視死如歸,當著各方賓客的面,教訓著李法華,絲毫不給他半絲顏面,又覺得他老練沉穩,以情來打動李嘯雲,是位值得尊敬的長輩。

   “七爺爺切莫動怒,這樣對身體極是傷害,醫經上常說:怒傷肝,思傷脾,恐傷腎。八叔他不過是一時鬼迷心竅,像他這樣深明大義之人怎會不知呢?還是由孫兒服侍您二老回屋去吧,外面風寒氣涼,難免侵體抱恙。”李嘯雲滿是關切之語,竟也與李元享站在一處,誰也沒有看清他何時由兩張開外的地方一下到了二老跟前,在場幾乎所有的人都在恍惚之即,李嘯雲身形似鬼魅般飄忽,快疾得連所有的人都沒有看清,無不驚駭。

   李法華心神激蕩,就是其他親生兄弟們,帶“法”字的李姓人呼哨寒噤,幾乎同時脫口而出:“不可傷我雙親,否則叫你悔恨不及!”其他的李姓同宗兄弟姐妹也是不能平靜,誰也意料不到李嘯雲毫無征兆的發難,再也不敢忽視,皆衝出來將他團團圍在中間。

   李元享與謝婷芬原本身邊有人攙扶行動,就在大家都被老爺子訓斥一番,猶感慚愧歉愧時,戒心松懈,誰也沒有留心李嘯雲會衝上來挾持二老,本想呼聲施救,可是面對身手迅捷如火石閃電的李嘯雲來說,這些人根本不值一屑,展開上乘身法,移形換位至兩位老者身邊,毫無遲滯地駢指,運足內息,奇快地點倒了二老身邊的同輩,然後再以左手攙扶住李元享與謝婷芬夫婦,面露平靜,言語中竟無半絲殺意與怒氣,百般和氣,以討老人家歡心。

   李法華見狀之下,整個心都快跳出胸膛,驚詫惶惑地大叫出聲道:“切莫對兩位老人動手,有什麼恩怨都衝著老夫來,我……我……我……”其他兄弟姐妹也是猶如驚弓之鳥,面帶恨意,卻誰也不敢上前一步,生怕李嘯雲手上只消稍一用力,李家當今執掌門戶的老者立即一命嗚呼不可。

   李嘯雲沒有憐憫更沒有心軟,雙眼之中透著嘲弄譏諷的神色,回應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在整個村子中無人不敬重你的為人,當你是神明般言聽計從,其實你所作所為都是一個‘貪’念作祟。為達目的不顧兄弟手足,不念血肉親情,不過……事已至此,已無後悔抱愧的余地,今日我來此早已說得很清楚,當年也發下血誓,定要拿你們的人頭祭奠我枉死的爹媽。”

   李元享聽到這話,嚇得老臉發青,原本干癟的面上一下子痙攣抽搐,如土如鐵板難看,戰戰兢兢地道:“且……念在他們本是同族同宗的份上,又是你的親人,饒恕他……們一命吧,老頭子這條命,你盡管拿去便是。”

   “七爺爺是在求我麼?想當初要是你們真念在同宗血緣、手足兄弟之情,也不會狠心地迫害我爹媽了吧?可惜啊可惜,一切後悔都晚矣,事到如今,還妄想在我面前提什麼情意,如真有這種東西,也不會弄成這般田地,今日我只找李法華一家,其他人可以先行離開,但是……哼哼,在家等候我前來索命,誰也別妄想趁夜逃走,這個村子之外我早已設下機關,只許進不許出,就連一只蒼蠅蚊子也飛不出去。”

   警告直言已經放出,整個院子內慌亂一片,不成樣子,本是前來喝喜酒,預祝新人百年好合,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等血濺華堂,性命攸關的喪事,皆是恫嚇得膽戰心驚,恨不得早些離開這個地方。既然見識到李嘯雲的可怕之處,任誰也不是他的對手,與其動手,無疑白送性命,何況今日適逢大喜之日,誰會帶著兵器刀刃前來祝賀,不啻對主人的冒犯與挑釁,而手無寸鐵前去拼命,那就是嫌命活得不耐煩了。

本章反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