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血濺華堂人心惶,心狠手辣報仇償(三)
次日,李嘯雲與仁來鳳於村子唯一的出口碰面,闊別十余年,這裡的一切在他心目中依舊沒變,山清水秀,天高雲淡。
這是生他養他的地方,村子不算太大,景物也不算別致,但這一切在李嘯雲的眼中似從未感到陌生,一草一木,一石一山皆是那麼親切,熟悉,想到如今物是人非,心中一陣酸痛,情難自禁地雙目帶淚,又想起十年前因家境窘迫,只身一人到臨縣謀生,緩解家中的負擔,幸得沈聞疾這位妙手仁心的隱士高人仗義出手,曾擔當過一段時日的藥童,深得他苦心栽培,學得淺薄的醫術,本想學以致用,從今以後,爹媽有什麼病痛都能力所能及。
當年也是像今日一樣心情沉悶,沈聞疾為遠避舊仇,不惜將沈凝托付給自己代為照顧,他自己卻想盡攬罪責於身,差點丟了性命,一念及舊事,忍不住倍加思念那位視己如出,不分親疏的沈聞疾、沈凝父女,百感交集,難以自已。
親眼目睹爹媽慘死於李氏族人之手,當時自己年幼無能為力;在他們斬盡殺絕的追緝之下,抱必死之心縱身跳下西山的絕崖,這才僥幸逃生,若換在此時,抑或是自己本事再高強些,也不會導致悲劇發生。
如今已是藝成歸來,然而整個人一心只為一件事,那就是報仇雪恨,就是報仇欲望強盛,導致性情大變,與曾經那個天真活潑、聰明伶俐的李嘯雲判若二人。
為了報仇,李嘯雲已將靈魂出賣給了魔鬼,但他從不會感到一絲後悔,如今大仇人李法華一家已被自己親手所殺,心情仍舊不能平息,愈加想念親人,心中就越是悲痛激烈,看著衢水潺緩流淌,秋波碧漾,整個人也如陣陣漣漪飄忽不定,幽幽地告誡道:“阿爹,阿媽,今日孩兒回來為您們報仇雪恨,當年雲兒無用,不是他們那群禽獸不如的對手,被他們逼得狼狽不堪,幾乎喪命於他們之手,不過我曾暗自發誓,要以他們每個人的血來祭奠您們無辜枉死的亡魂,望二老泉下有知,保佑雲兒完成心願。”
仁來鳳仍舊蒙著面,那雙深邃的眼睛,格外矍然,見他憂郁寡歡,顯得很是苦悶,問道:“怎麼?回家來便可報仇雪恨,難道還不高興?”
李嘯雲意志躊躇,搖首苦艾地道:“不是,我不過想起我爹媽死得不明不白,直到今日才有機會,難免追悔莫及。”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如今你可是掌握天下命運之人,怎麼做起事來還是瞻前顧後,心慈手軟,老夫告誡一句話,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可要明白?”
李嘯雲落得如今的地步,身邊連一個值得推心置腹的知己也沒有,全然被仇恨占據充斥了整個胸臆,想不到眼前這個神秘高人卻能一語道破自己的心事,算起來也算是不謀而合,臭氣相投,從相識到今日從未見過他本來的面目,甚至這個“仁來鳳”的名諱也不知是真是假,然而放眼天下,整個漢室都視自己為罪惡滔天、十惡不赦的大仇人,眼下唯一能依仗的人除了他,沒有別人。
這人心境邪惡,行事果決狠辣,絕不手軟,但對自己真心實意地照顧,不管他是另有所圖還是虛與委蛇,然而在自己心裡清晰地感覺到唯有他值得信任,那怕是富有心機地利用自己,也心甘情願。
從仁來鳳的身上似乎看到自己那位辛苦一生,碌碌無為的大哥李吟風,雖對他氣惱恨極,抱怨他對爹媽之死無動於衷,近乎無情,畢竟他是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暗罵道:“李吟風啊李吟風,你到底還有沒有一個作為人子的孝心與人性,都說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十余年在外漂泊竟然如此絕情絕義,連爹媽的死活都不關心,還算是有血有肉的人嗎?你的仁孝大義都打破哪裡去了?不配與我做兄弟,更枉爹媽白疼你一場,你倒會貪圖享受,我與你從此恩斷義絕、一刀兩斷。”一時難以平息心中的恨懣,將親生大哥也一並暗罵一通。
仁來鳳見他一下徜徉失意,不免好奇問道:“大仇既已得報,為何還郁郁寡歡?是不是想起一個人來?”
李嘯雲暗驚,此人陰險狠辣,竟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心事,倒不敢小覷此人,需得處處小心謹慎才是,默默點頭承認道:“不錯,我想起我那不忠不孝的傻大哥了,也不知他為了這個病頹衰敗、昏庸不堪的朝廷是死是活?”
仁來鳳眼神驚奇疑問地道:“哦,也曾聽聞過你與你大哥之間的恩怨,沒想到你還是對他狠不下心來,說來也是,畢竟他可是與你血脈相連之人,倒不知此人品行如何,倒很想見識見識。”語氣中透著對李吟風的好奇,充滿譏笑,別有用心,倒不似真想結識於他,而是能為李嘯雲自己鏟除所有的敵人與障礙,將他帶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
李嘯雲苦凄無奈地笑道:“除了他,這個世間誰還能令我如此記掛。”
“曾聽四太子說過你們兄弟二人的事,你不忍心殺他,但他一心為了大宋,將你視為惡貫滿盈之徒,勢成水火,絕無和好如初的可能,我倒對此人頗感興趣,也想領教他有何本事,居然令你愛之恨矣。”
李嘯雲臉上驚疑變色,但還是平復下來,變得異常冷靜,說道:“若不是念及兄弟感情,他也不知死在我手裡幾次,在他的心目中永遠是民族大義重於一切,什麼家人、親情、父母大仇,他都無暇顧及,倒是全心全意地甘為犬馬,真是愚昧可笑。”
仁來鳳道:“是啊,換作是誰都很難原諒他,即使事業為重,也該知道什麼是仁義禮智信,忠孝悌廉恥,放著自家的大事不顧,就算忙得脫不開身,也該回來瞻仰二老亡靈才是,倒是對別人的生死存亡深感興趣。”
李嘯雲冷哼不語,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的話才是,對於此刻來說,充滿相持不下的矛盾,到底是出於人性地恨著他還是寬懷大度地原諒他?
然而一想到父母沉冤待雪,就連屍骨也未能收斂,胸膛中的怒火就更加難以控制,不由渾身上下血脈賁張,雙眼爆射出紅赤的怒火,向仁來鳳說道:“我有一事要勞煩前輩,望你不要拒絕。”
仁來鳳畢恭畢敬地問道:“小王爺有何事需老夫去辦,盡管吩咐便是,何必勞煩不勞煩的,只要能用得著我的地方,全力以赴,絕不容辭。”
李嘯雲道:“我要親手將仇人一個個地殺掉,望您不要插手,只需派人守住整個村子的水陸要道,防止有漏網之魚,以便我一網打盡。”
“這個再容易不過,小王爺既想獨自一人手刃大仇,志氣可嘉,值得欽佩,老夫答應便是。以你現在的武功,即使置身千軍萬馬之中亦能毫發無損,來去自如,區區幾個鄉野莽夫,也毋需老夫動手。甘願為你把守要道,你就安心地報仇便是。”
李嘯雲無比堅定地應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黃毛小子,受盡欺凌,歷經他人排擠,處處受人白眼,我要數以百倍的代價一一償還至他們身上,也要他們切身感受到我這十年來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