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龍爭虎鬥不肯止,本是同根相煎急(一)
李嘯雲又是得理不饒人地罵道:“當年爹媽慘死於整個李氏族人之手,我親眼目睹了這群心腸狠毒如蛇蠍的仇人們是如何殘忍加害他二老的,我感覺整個天地都慘淡無色,把持不住心中的悲痛,卻又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任由被迫害,仇家們也發現了我,欲斬草除根,我當時腦海中萬念俱灰,甚至抱著與爹媽一同赴黃泉的念想,至少……到了陰曹地府以後,他們有我來照顧,一盡生為人子的孝悌之道,當時他們一個個臉上的猙獰凶狠至今我還清晰地記在腦海中,絕不會容我縱虎歸山,把我逼至西山絕壁上,我人小力微,根本不是這群惡人對手,於是縱身一躍,跳下了百丈之高的懸崖,當時我才十三歲!”
李吟風從李嘯雲口中得知當年的事,聽了之後何其悲痛,毫不掩飾心裡的悲傷,眼淚漣漣地在臉龐上流下兩道濕痕,自責自愧地問:“十三歲……那不就是我走之後一年多的事麼?為何……”言盡於此,實在忍不住痛徹心腑的感覺,大覺自己無權去責備弟弟的任何不是,自慚形穢地謾罵自己:“當年我太任性衝動,不讓家人被整個李家所逼迫選擇離家出走,早知會這樣,我寧可一人做事一人當,也絕不會讓……爹媽慘死;早知會是這樣的下場,我……寧願我一人死,也絕不會連累你們……讓你淪落至這等不堪的困窘……我……”
李嘯雲冷峻地憎視著他,根本就不把他看成是自己的親生大哥,像是生死大仇人,“哼!這個世間若真有早知道,也就不會有那麼多悲屈的事發生,自家的情況陷於何境,你從小不是不知道,李吟風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到現在還執迷不悟?當年我僥幸苟活於世,似乎得到老天垂憐,留作性命來報仇的,要不是這樣,爹媽枉死豈不是一世沉冤待雪,無人為我們主持公道?”
李吟風泣不成聲,痛苦不堪地道:“你……罵的對,我……你若是真的離開了人世,我又遠在千裡之外,對家鄉的消息一無所知,那日回到這裡來,不見你們……更是……”
“更是什麼?少假惺惺地演戲,證明你有多清高,多偉岸,呸!你若真有一絲人性,心裡對這個家,對爹媽還有丁點懷念和感情,事情也就不會發展到難以收場的地步!”
畢雅涵實在不忍李嘯雲大肆羞辱、唾罵自己心儀的男人,雖說李吟風全無知情,心裡已是對爹媽不在人世的慘痛自責抱愧極了,但什麼事都不能將所有的過錯都歸功於他一人身上,叫他獨自承擔崩毀心智的痛苦,煢立於世,為李吟風辯駁道:“夠了,當時你又知道風哥獨自離家出走,在江湖上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麼?他為了相助岳飛不被朝廷追究,將所有的罪衍背負起來,被關進了大名府的監牢之中,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受盡了非人能想像的凌辱與折磨,幾次都差點丟了性命,這些你知道嗎?時隔多年,你卻來一味指責他的不是,令他感到愧疚,你到底是何用意,是不是要見他負罪認錯才肯甘心?難道還是說為虎作倀,替狼子野心的兀術剪除妨礙他成就大業的絆腳石?”
李嘯雲嘿嘿冷笑,牙齒直咬得格格作響,鼻息哼出一聲,道:“我一心報仇,難辨什麼忠奸善惡,更不懂什麼是國家危難,民族大義,我只想報仇,在我心裡,女真人也好,漢人也罷,王孫貴胄,達官貴人,乞丐花子都行,只要能相助我報的大仇,他就是我朋友;誰若是阻礙我,就算是我最親的大哥也是不行。”
李吟風泣不成聲,悲痛交加地喊道:“小龍……我……”
郭京當年見識過李吟風的身手,在他手裡吃過虧,至今還心有余悸,沒想三言兩語竟被身前的小王爺給徹底制服了,心智俱灰,就是三歲小孩子亦能輕取他性命,為了向大金投誠,心裡油然冒出了邀功不軌的念頭,譏笑地對李嘯雲輕聲說道:“小王爺,你看這人既是你生死對頭,又是你親生大哥,想必念在手足情深不忍下手,不如……”
李嘯雲性情乖戾,喜怒無常,身體淵停若峙地站著,右手的長劍竟在右手悄無聲息地反刺出去,陰柔綿勁,任誰也意料不到。郭京面色大呈驚恐,雙眼瞪得如一對銅鈴,透露出難以置信的惶惑,瞳孔閃爍擴張,臉上的肌肉不住禁臠抽搐,口中吃吃地戰栗道:“小王……爺,這……是……為什……麼?”
李嘯雲氣凝面峻,不看他一眼,神情尤為不屑與陰狠,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我做事還輪不到你這等無恥小人指手畫腳。”
就是相對而立的畢雅涵見到李嘯雲突施殺手的情景也不由嚇得花容失色,完沒料想到李嘯雲視命如草菅,全由他高興行事,竟將郭京一劍刺死,想他這樣陰邪怪癖之人,竟不念任何感情,誰要是與他為敵都會為之頭疼。
李吟風正於傷心絕望的心境,見到他們失和,弟弟說殺人就殺人,根本毫無預示,瞬即從悲痛中一下清醒,大驚失色地喊道:“小龍,你……不可再造殺戮,苦海無涯,盡早回頭……”
郭京神智漸被盡奪,到死也不相信最後被主子所殺,心有不甘,沉凝地抬起右手,指著李嘯雲,氣若游絲地道:“我竭誠投靠,卻……落得這般下場,你……好狠……毒!”
李嘯雲撇嘴冷嘲譏諷道:“你這種人死一千個也不在乎,不過念你一片忠心,我回去之後,定會在父王面前給你請功,就安心上路吧?”將劍從郭京的胸膛要害一抽,血如泉湧地從傷口處噴濺而出,郭京氣息全無,瞠目咋舌地撲倒在地,死不瞑目。
李吟風相救已是來不及,氣定如恆地注視著他一動不動,知道弟弟已經變成一個嗜殺成性的惡魔,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淳樸天真的少年,心裡又增一道傷痕。
李嘯雲狂然大笑,衝著李吟風道:“礙事之人我都會一個個殺掉,李吟風,我早在十年前就發誓要將仇人一個個地殺盡,以祭奠爹媽的在天之靈,凡是參與當年加害我一家之人,或是這個世上我恨之人,定要他雞犬不寧,後悔莫及。趙佶父子就算身為大宋天子,不照樣身陷終年冰天雪地的五國城中受盡凌辱,這個天下也徹底被痛醒了,劉李村的男女老少都與我家結仇,自然一個不會放過,現在……就輪到你了。”
李吟風最不願見到的結果還是發生了,讓他痛惜懊悔不已,含淚勸悔道:“小龍你就算怨我,怪我,甚至殺了我,大哥也絕不皺半絲眉頭,這一切都是我沒有好好保護好你,沒有保護好爹媽,沒有盡到一個大哥的責任,更沒有盡到一個做兒子的責任,我是個罪人,起初的我,妄想天真地可以拯救大宋,一心以為能像義父一樣成為人皆敬仰的大英雄,誰知十年戎馬倥傯,江湖蹉跎,到最後……”
李嘯雲左手指著李吟風大肆責備,既已占盡上風,令大哥自愧,卻還不肯原諒,“你會一事無成?哼哼,你可英雄了得,韓世忠、岳飛都對你十分器重,而我呢?大宋無我立錐之地,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早已沒有安身立命之所,是大金四太子他將我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也是他令我幡然醒悟,甚至我的一切都是他給的,助我一步一步地達成報仇的心願,如今你既要當大宋的英雄,而我卻是漢室的敵人,廢話少說,今日要麼你拿起手中的刀,制止我;要麼我為大金肅清妨礙成就一統天下的障礙,咱們兩兄弟早已恩斷義絕,亮兵刃!”
李吟風言辭不及對方流利,就連頭腦也不如弟弟靈敏,嗟嘆不已,自己如何兢業勤懇地實現心中報復,最終落得這樣一個慘凄的結局,一事無成,爹娘早亡,就連當年志同道合的兄弟也反目成仇,心裡猶如錐刺之痛,更如萬剮千刀,片片碎裂,但李嘯雲既要與自己手底下見真章,豈能讓他為所欲為,不忍再見他為非作惡,為了天下蒼生,自己唯有義無反顧地提起手中的“昆吾石”。
“涵兒,這裡就由我一人對付,你快去村口,大理郡主一家正陷於強人糾纏,要不是他們,此刻我也不能安然無恙地站在你面前,同為俠義中人,怎能只顧自己安危陷人不義!”在與李嘯雲正式動武之前,李吟風心裡還記掛著別人困窘,完全與他淳善敦厚的性子十分吻合。
畢雅涵終於見到他重新振作,心裡欣慰萬分,猜想他已經不再自責逃避,叫自己前去救人,其實是怕被二人的刀鋒劍氣所波及,到時候難以全神貫注對付李嘯雲,“好,只要風哥你能重新站起來,正視大義小節,不再輕生逃避,涵兒一切都聽你的,不過你曾答應過我三件事,在牛頭山之前已經完成一件,今日事態緊急,我就說出第二個心願,無論你能勝他還是不敵於他,萬不能舍我而去,好好活著。”
李吟風聽到她溫馨的話語,如甘霖般滋潤著自己的心田,多少有些安慰、欣喜,背對著她以身體擋住李嘯雲,生怕他乖張暴戾地遷怒於無辜之人,反手解開背負在後身的一個包裹,遞將過去,叮囑再三道:“若是他們不敵對手,千萬不要逞能,這裡面有當年牛皋大哥給我的信物,你帶著它到襄陽‘岳家軍’中找牛大哥,然後請他前往廬山請岳大哥下山,我怕中原沒大哥主持,金人野心勃勃豈會善罷甘休,還有請他一定要保護好公主性命,畢竟……”
“畢竟什麼?”畢雅涵接過他遞來的包袱,焦急擔憂地反問。
李吟風也答不上為什麼,但見他氣凝神定,一刻也不敢懈怠,對方即使自己的骨肉兄弟,又是勢不兩立的勁敵,既親切又陌生,既熟悉又忌憚惶恐。
李嘯雲嘿嘿冷笑,對二人的纏綿悱惻、郎情妾意平淡地看在眼裡,“畢竟我身為大金小王爺,居然能在大宋腹地任由來去,為所欲為,想必大金沙場不勝,又在醞釀什麼傷天害理的毒計,妄圖動搖大宋社稷。”
李吟風緘口不答,十余年未見,自己面前這人還是自己腦海中那個熟悉的小龍嗎?如今他截然變了一個人,善揣人心,聰慧過人,就連自己心裡的顧忌與想法都逃不出他的眼睛,看來今日一戰,必定凶險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