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龍爭虎鬥不肯止,本是同根相煎急(二)

   畢雅涵緊咬著下嘴唇,心裡萬分不情願讓他獨自一人面對如此重負,但自己就算不從,擔憂記掛他的安危,卻又一點也幫不上忙,反而成為他的負贅,到時候情勢更將凶險,心領神會地答應道:“好,風哥在萬分凶險之即依然能以民族大義,國家社稷為重,涵兒總算沒有看錯人,那我若再拖拖拉拉,只會讓你陷入進退維艱之境,望你千萬要保重,凡事都又迎刃而解的辦法,不要獨自硬撐,至少還有我。”提著包袱轉身向西展開輕盈迅捷的輕功,飄然若忽地離去。

   老屋外,破院內又只剩下李吟風、李嘯雲兩個命運多舛的二人,一個憨直淳厚,一個陰翳狡詐,各自提著手中的刀劍對峙著,也不知這樣站著一動不動多久。

   李吟風終於開口問道:“爹媽的墳塋現在何處?我……想前去拜祭一番,以減自己心中的愧仄、罪衍。”

   李嘯雲雙眼怒睜,切齒地痛斥道:“你也配拜祭爹媽?就怕是打擾二老在天之靈的安寧,想要得到良心的原諒,得到我的原諒,除非你手裡的刀能勝過我手裡的劍,否則一切免談,你這個無情無義,豬狗不如的畜生。”

   李吟風完全不認識面前這個人,心裡一直疑惑他還是自己哪個所熟悉的弟弟嗎?從小李嘯雲就性情怪異,將感情看得很重,誰要是與他有過節,必然是錙銖必較,哪怕他個人勢單力微也要想方設法令仇人們嘗到苦頭,讓對方永遠不可忽視小覷他。如今一切都變了,爹媽慘遭不幸對他的心裡重創猶如心死如灰,加劇了他胸中仇火的欲望,變得憤世嫉俗,暴戾乖張,胸狹氣甚。這讓做大哥的自己痛心不已,仍再苦勸悔悟:“小龍……大哥縱然千錯萬錯,畢竟我們體內流著的血是一脈相承的,爹媽慘死我也很痛苦,甚至一度想到過追隨他們而去,但你變成現在這般模樣,叫我……怎麼忍心見你墮落無盡的深淵,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收手吧,不要再枉殺無辜,再增罪孽,你就算殺盡天下人,到最後也喚醒不了他們,更回不到過去。”

   “住口!你這人表面上看上去呆呆傻傻,其實心底比較陰險,差走姓畢的臭娘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此刻在想什麼嗎?想去找趙瑗瑗那賤婦前來勸我回頭,你以為我會被感情所迷惑羈絆住了心中的執念?苦海無涯,回頭是岸?若真能回頭,這個扭曲、醜陋、動蕩的天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也不會每時每刻有人冤屈、枉死、慘遭刀戎兵燹之苦了,廢話少說,哪裡是岸?回頭真若能見,李嘯雲早在十年前就回頭了,正因遙遙無望,看不到對岸,我才不惜痛之,痛得無比清醒;恨之,恨盡這個天下;我已將心誅死,更恨不能將這個無情的老天給滅除掉,哈哈哈……李吟風,若真能拯救蒼生,你怎麼不試試先拯救自己?連此刻的我,你都束手無策,有本事先見識你到底有沒有有承載包容天下的仁俠之心。還有,若能叫我口服心服,便告訴你一些不為人知的驚天大秘密,相助你成就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哐!”李嘯雲手持寶劍聲作龍吟,碧幽寒澈的青光直直地指向李吟風,一臉堅毅冷酷,絲毫沒有任何人所熟悉的感情。

   李吟風退無可退,別無選擇,緩緩地將刀提起,心亂如麻,懊惱沮喪,正如對方所痛斥那樣,自己就連自己都拯救不了,眼前的弟弟又將靈魂賣給了惡魔,不惜與殺人如麻的虎狼強盜為伍,做了許多違背道義,大逆不道的錯事,自己是該為天下正道除魔衛道,還是該念及兄弟感情,寬容勸悔他改邪歸正?但不論怎樣,眼前這場生死較量是無可避免的了。心裡倍受著煎熬與折磨。

   “你這個懦夫,直到現在還不敢舉刀與我一絕生死,這裡已經沒有外人,郭京我也處死,你妻子也被你支開,正合我意,沒想你太令人失望,到頭來還是不敢拔刀,我說過,我與你之間的這筆恩怨今日必有一個了斷,你就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要麼自刎謝罪,要麼打倒我,我還有件天大的秘密,關乎著岳飛、韓世忠這群精忠報國之人的性命,更關乎整個大宋的前景命運,你可要想清楚了。”

   “你……你簡直不可原諒,竟然連義父也不放過?義母已誤中你圈套,以身許國,難道還不肯善罷甘休嗎?還想對義父也不利,我……豈容你再為所欲為下去。看招!”李吟風瞬即從悲痛中清醒過來,對方提及舉世無雙的兩個人姓名,關乎著整個天下與百姓安危時,李吟風就算猥猥崽崽,心慈手軟也不再優柔寡斷,沉郁思酌下去,而是以快打快,先發制人。

   “昆吾石”直斫橫砍,朝著李嘯雲身上招呼,李吟風的身影忽地暴走,猶如一陣捕捉不定的狂風,絕不含半絲花哨。

   李嘯雲不急不慌,冷靜沉著地看清大哥所施招式的奇特,和砍向自己要害的方位,心裡萬分得意,有種棋逢敵手,一決雌雄的快意,毫不猶豫地舉劍一格,“叮!”兩件絕世神兵撞擊在一起,火星直迸,刀劍皆是上乘利器,在各自主人手中發出它最驚人的威力,絲毫不損,發出低沉細若蚊鳴般的響聲,是如此的寂靜,又是如此的緊張激越。

   李吟風心裡駭然,暗驚失色,萬沒想到一直在自己心目都是靠自己保護的弟弟,身手也不弱,甚至不亞於自己,倒不是李吟風懷舊,裹足不前,而是從未見過李嘯雲施展高超本事,就算在海州城韓世忠大營偷襲,也不過靠得是毒計陰險得逞,而當時李吟風處於渾噩狀態,自然不知這個弟弟到底有多麼驚人的本事。

   如今這被命運交織的龍虎,這對被宿命所詛咒的兄弟終於碰面,李吟風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拿出自己最為得意的刀法砍向李嘯雲,走得是大開大合的路子,“狂風無痕三十六式”原本就是講究一個“狂”,一個“快”,狂如暴雷,快及颶風,令對手無論如何也看不清自己的招式,讓李嘯雲辨不清自己所施出刀法砍向的方位。

   李吟風於大名府鐵牢中幸得“刀俎”青衣親傳點撥,對刀法有了全新的認識,又與逞凶極惡的金人交戰中積攢親身迎敵的經驗,後又得岳飛等人的交流切磋中領悟,可謂是精進威猛,純熟於胸,生平也是第一次將這套刀法發揮出威力與極致,對方既是自己的同胞手足,更是天下漢室最痛恨敵人的義子,而他在整個武林中也是聲名狼藉,正邪兩道無不得而誅之。最終民族大義所驅使,不得不拔刀一戰,但心裡對他抱有愧疚,每招每式使得渾然凶狠,卻沒有一招是置人於死地的殺招,或許處處留手,意在勸悔這個一時迷失了心智的弟弟回頭。

   李嘯雲表面上冷靜應付,一副好整以暇的輕悠,大顯他的屢逢數次生死一線,僥幸逃生後的應付自如,其實心裡已是驚駭萬分,萬萬看不出這個憨傻的呆鵝大哥竟然在刀法上的造詣已經達到爐火純青地步,怎敢有絲毫懈怠與輕慢,也拿出自己最為精湛的劍法較量。

   李吟風單刀直入,盡將刀法的精髓使得淋漓盡致,正如他本人一樣,勇往直前,毫不折中,直接有效,但每一招卻是不砍李嘯雲身上要害,專找手腳、腰背非致命的地方有意無意地使上一招半式,有的還不待招式使全,李嘯雲來不及舉劍格擋,又變幻成下一招,沾及既走,感到對方陰柔的勁力觸碰到刀身又變幻出下一招,哪像生死相搏,倒像是點撥提醒。處處留手,心中存有不忍下殺手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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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嘯雲卻不顧這麼多,大哥的刀法狂意恣肆,猶如揮毫潑墨,無不極致灑脫;猶如狂風大作,肆意鋒銳,將所有阻礙統統一掃而盡,這也是他本人於九死一生後悟出的刀法精髓,倒也不覺什麼奇特,畢竟每招雖快,沒有發揮它十成的威力,也窺出了大哥心腸慈悲、軟弱,根本沒有傷人,殺人的念頭,就連心裡也是悲痛、懊悔不已,雖有刀法的招式,卻無刀法的威力,根本不必擔憂自己會被對方所傷到。

   一面有意無意地招架幾招,一面戲謔嘲弄的聲音不住響起:“到此刻你還是下不了決心殺我嗎?自古龍虎本就不兩立,我飽嘗煎熬之苦,才成為今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高高在天的蛟龍;而你呢?不過一直蟄伏、病頹、執迷的病虎,哪能明白我這十年來所飽嘗的痛苦與孤寂,直到此刻,你還妄想回到過去,簡直痴人說夢,不肯反省,實在太愚昧!”

   李吟風耳畔伴隨著他得意的狂傲大笑,每字每句無不猶如鋒利的劍刃、尖削的針刺一樣深深刺痛著自己的心,痛苦恣睢,眼裡飽含著悔不當初的淚光,又平平地砍出一招“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刀平平地砍向李嘯雲腰間,到對方身前三尺之外的半空居然停滯不動,甚至在李嘯雲眼裡看來也大覺詫異,像是李吟風遭受不住內心的痛苦與折磨,只使出了一半,後面的半招無論如何也下不了心砍向自己,心裡不由得意,閃出一絲譏笑,“怎麼?此刻已知我的身份,看清我的心腸何其冷酷無情,還是下不了手麼?”

   李吟風緊咬嘴唇,手中的刀依舊未砍進分毫,就連把捏它都覺得沉凝甚重,開始微微顫抖。

   李嘯雲為人聰穎機警,屢次依靠自己的聰慧逃出江湖人的圍追堵截,不可謂九死一生,再加上他善揣人心,將對手的心境琢磨得很透徹,時常令身手武功高出他本人數倍的武林名宿們束手無策,比武鬥勝不一定非要以命相搏,他持行的就是“無招勝有招,攻心至上”的境界。無論對手是誰,打不開心結,過不了自己那一關,任他堅挺如山,還是英雄了得,都會因錯選自己當對手而痛苦後悔。

   李吟風並未向前遞進半分招式,刀也未向自己的親弟弟砍去,忍不了心中那種柔腸百結的碎裂之痛,閉緊雙眼,苦不作聲。

   李嘯雲心地暴露出他的乖張狠心,准備邁前一步,一劍“白雲出岫”無聲無息地刺過去,其實在自己心底也不忍心狠下毒手將自己的大哥,生死仇視的敵人殺掉,“白雲出岫本無心”完全吻合此刻的心境與意願。龍泉劍朝李吟風胸前刺出,也是停滯於半空不動。

   風雲際會,立即發生了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變故,李吟風那招出於無心,並無任何殺意的那招“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對方開始起惡念那一瞬間,欲圖趁自己不防備、注意時狠下殺手,寶刀的後勁,暗招,頻頻朝李嘯雲身上招呼,這招正是“刀俎”青衣畢生得意所在,也是這套刀法的精髓之處,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不是以快制快,以強御強,而是用肉眼、氣息都感覺不到的,旨在其意,不重奇招。刀身上的暗勁猶如一陣狂風肆無忌憚地撲向李嘯雲本人,令他無從預示,竟無絲毫防備,應變不及。暗驚失色地罵道:“想不到素來沒有心機的傻子,居然也會跟我動起心眼,想趁我突生殺意時,他的後招才完全展露出來,好不狠毒!”心裡不住驚詫,全身已被刀風內勁盡數籠蓋,就像在身處風口浪尖之中任由肆掠著,撕扯著。

   “李吟風你果然不令我失望,嘿嘿,十余年來終於有了點長進……”李嘯雲運起精純的內力護住周身要穴,免被這股凌厲無匹的勁風所傷,何況風本是摸不著,看不見的,一面以言語刺激對方,一面打起十二分精神來全力應付,話音轉向痛恨切齒,又道:“不過,你終於還是狠下心來將手中的刀刃砍向自己的親人,是不是有所痛徹領悟了?從即刻起,你我再也沒有任何關系,從此一刀兩斷,恩斷義絕!”

   李吟風出於無心將“狂風刀法”的精要發揮到極致,沒想更激起弟弟的嫉恨,加劇了兄弟之間的感情破裂,難以修復,痛責不已地道:“不是的,我……未想傷害過任何人,只求你能原諒我的過錯,就算是死也無怨無愧!”

   李嘯雲倒退數步,仍被大哥的刀風勁力所罩住,完全與兩年前海州城內的他截然而異,不知是嫉妒還是發自真心的憤懣,已身陷對方凌厲威猛勁風之中,就像身處颶風之中恣意撕裂著自己這副血肉之軀,更加堅定了他的殺念,將未使完的半招“白雲出岫本無心”刺了過去,這路“柔雲劍法”受龍九五點撥,每臨生死一線時得以領悟,數次累積,可以說是身經百戰後的成果,方才達成今日高超非凡。而李嘯雲本人體內修習的乃是少林“洗髓經”,飽飲黑龍潭巨蟒之血,功力倍增,修煉之速,縮短了與尋常武林人士之間的差距,短短數年間便已躋身絕世高手之列,配合他屢次從江湖高手全身而退的經驗豐足,足以與當世任何絕頂高手一決雌雄。

   李吟風並不知弟弟李嘯雲在躲避自己這招時竟還不容自己又喘息之機,絲毫不察他的惡意邪念,孤僻乖張,毫無防備之下,一道無聲無息,陰柔狠辣的劍氣洞穿了自己的左肩,幸在李吟風本人經久沙場,練就一身強悍的身體,刀傷箭創無數,數次死裡逃生,這點小傷絲毫不放在心上,但最讓自己痛不欲生的是弟弟與自己再無回旋修復的余地。

   李嘯雲的劍法,無論對手如何強勁凶悍,自己總能瞥見機會,見機行事,給對方猝不及防的教訓。

   “白雲出岫本無心”乃是一招後發制人,遇強越強的劍招,與李嘯雲本人性情完全吻合,就像他為人做事一樣心狠手辣,無論世間命運與自己作對,但有一息尚存,他都會以自己的方式讓這個世間留下痛徹的記憶,甚至讓世人永遠記住他,哪怕他本人勢單力薄,也絕不低頭服輸。

   李吟風果真悍勇,身中弟弟一劍猝不及防的劍傷,居然連眉頭都不皺下,仍是勇往直前,絕不後退。幸在剛才那道劍氣沒有傷到要害,並未留下任何創傷,甚至連皮肉都沒綻開,自然不會流血,劍氣本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由施發者內力所化,內力越深厚,劍氣就越強,足能在十步之遙傷人經脈,內腑,甚至還會取人性命於無形之中。

   李吟風只覺左肩一陣麻痛,整條左臂暫時不能運轉自如,但他毫不留心注意,反而更激心中的鬥志與正氣,原本自己招發深意,慘失雙親之痛幾乎令自己難以振作,自怍自愧難當,最不願見到存活於世間唯一的至親兄弟變成一個嗜血成性的魔鬼,這才是最令他痛不欲生的,既然對父母之死深感愧疚,無顏辯駁,只好將自己的意思全部寄予招式上表達,望這位心智聰黠的弟弟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樹欲靜而風不止”乃是說李吟風本人對枉死爹媽的愧恨歉疚,後面還有半句,只要是世人都會一目了然,了熟於胸,“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是人生最大的遺憾。可惜將這招的暗勁、余威發揮得淋漓盡致,要不是李嘯雲狂傲逞能,也不會被這招的後勁逼得走投無路,一感處於劣勢的李嘯雲加以回擊,一個宅心仁厚,一個卻心狹記仇,兩者相對自然有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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