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龍爭虎鬥不肯止,本是同根相煎急(三)

   李嘯雲並不是那種冷酷無情之人,大哥這招停停頓頓的怪招,一眼就看出他絕無真心與自己比試較量,所以使到一半戛然停滯,但他最為氣恨不過的不是大哥心慈善念,而是他居然沒為自己的無心之舉感到一絲愧疚,要說自己落得現在這般下場大部分是拜他所賜,一點也不為過,當年闖下禍一走了之,招來整個氏族之人的遷怒,愈積愈深,最終到了勢不兩立,無法收場的地步,他但凡有一絲孝心,早日往家快傳捷報,也不啻讓家族恩怨盡早地衍變,正是他的碌碌無為,淡情木訥滋生了仇人的囂張跋扈。

   居然還敢以“樹欲靜而風不止”來懺悔,長期生活於猜忌、爾虞我詐、險惡環境之中的李嘯雲,每走一步,每多活一刻都如臨深淵,膽戰心驚;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既然痛恨大哥直到現在還不肯醒悟,盡斂鋒芒卻又瞬間激射,就差點輕信於他,就在被大哥李吟風刀風盡罩全身之時,加以回應。

   李吟風苦心造詣仍不能令弟弟李嘯雲有絲毫回頭的余地,愈感痛心,手腕連轉刀柄,千變萬化的招式猶如狂風驟雨般齊向對方身上招呼,也是不砍對方要害,對於勁力、穴位、內功的把捏恰當。

   痛心不已地喊道:“小龍!大哥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那這招‘山雨欲來風滿樓’總該有所丁點察覺吧?”

   李嘯雲雙眼瞼一擠,以深邃專注的眼神注視著對面的大哥,只看到他單臂持刀,不住地在高舉過頭,將那柄看似廢鐵的刀置於半空,然後以肉眼也看不清的迅捷,頻頻隔空砍出數招,由刀上激發出來的勁風鋪天蓋地般地朝自己襲來,果然正如他口中所言那樣“山雨欲來風滿樓”。驚駭不已,一時難以招架,唯有借助輕功,閃身躍至屋子之中,一團瓦礫碎裂,塵土飛揚,李嘯雲整個人被逼進了自己家中,暫且看不到他的身影。

   李吟風看不到他的人,對於故地重游,如今物是人非,他也不顧念當年這裡一草一木,一招未能讓李嘯雲徹底醒悟,轉向屋內,接連使出“千思萬慮盡如空”,“風雷乍動”,“多情總被雨打風吹過”,“風馳電掣”等數招,每招都有千變萬化的後招,一變二,二化四,四分八,八散作數之不清的,每招每式之間密不透風,極盡狂意,毫不滯止。

   “小龍,你回頭吧!你已多遭殺孽,雙手沾滿鮮血,為天下正道所不容,唯今只有一條出路,改邪歸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李吟風心痛如裂,但更令自己難以承受的是弟弟為虎作倀,擢發難數,無論使盡什麼方法也要苦勸他回頭。

   屋內發出沉悶的狂笑,只聽他回應道:“李吟風你真是愚昧,直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對這個風雨飄搖的大宋心存僥幸,妄想勸我回頭?我問你,什麼是岸,哪裡才是回頭,如今我已手刃仇人,而你呢?一生活於良心的愧疚之中,就算我不殺你為爹媽狠狠的教訓你,想必你自己也無顏存立世間。”

   轟隆隆,李吟風的刀風盡將正對的一面牆給砍倒,塵土飛揚,卷起一團難以辨清的煙塵,心下不由擔心屋內的李嘯雲,正欲衝上去探清他是否受傷,焦急、惶惑、懊悔、不凄,一時種種激情紛沓而至,充斥著自己原本傷痕累累的胸臆。

   誰料正面陰柔狠辣的劍氣頻頻撲面而至,心下不由驚駭,想不到李嘯雲與自己相隔一道牆,誰也看不清對方,察覺不到對方的所發的招式威力,李吟風為了對質弟弟,將殘毀頹然的一面牆擊倒,正欲衝上去擔憂李嘯雲有無受傷,李嘯雲趁他戒心大懈時,又是冷不丁地施發無聲無息的陰毒劍氣。

   “雲蔽日月”、“雲橫秦嶺”、“愁雲慘淡萬裡凝”等等精妙凌厲的劍式在那團煙塵的掩蓋下,猶如無形無影的數不清的暗箭齊向大哥所在的方位激射而至,中間還夾雜了數招罡勁威猛的掌風,“覆手為雨”勢別令李吟風難以招架住突如其來的變數,應變不靈。

   李吟風一心著急弟弟是否受傷,就算沒有被自己的刀風砍中,那早就搖搖欲墜的舊牆倒塌下去,難免會將他砸中掩埋,本是一心勸他悔過自新,改邪歸正,無意傷他性命,不想許多事難以預測,就像自己與他之間的兄弟感情破裂幾乎到了無法修復,反目成仇的地步,似乎過去的事,逝去的時間都不復再來了。

   好心擔憂李嘯雲,卻不想他冰冷無情,一點不念血肉親情,竟在李吟風停手擔憂自己是否受傷,著急地衝進來毫無防備之時,突施殺手,只要李吟風上前一步,必被自己的劍氣所傷,這下不再得意發出任何聲響,一舉要將仇視敵對的大哥擊倒。

   李吟風不及李嘯雲頭腦靈活,甚至連心狠手辣上也遙不可及自己的親弟弟,自己為人淳樸敦厚,有些愚鈍呆板,屢遭挫敗,仍堅信自己的努力與勤懇能改變困窘,甚至可以化解這場宿命的對峙,以情感動他,苦心造詣地勸悔他回歸正途上來,未想弟弟的心完全沒有把自己當作親人,反而視作自己為勢不兩立的仇敵,出手毫不留情,完全與自己記憶中那位整日黏在自己身邊靠自己保護的弟弟判若二人。

   展開輕功騰躍撲向屋內,心急如焚地擔憂起他有無性命之虞,身置半空,盡被李嘯雲所發的勁力籠罩,宛若正面應對著一只只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惡龍,瞬間就會被吞噬淹沒,無處借力反躍回調,甚至連反手之力也使不出來,不想輕言放棄,任由在世間唯一親人墮入無盡無窮的黑暗,難以回頭,體內血氣翻湧,“降龍掌法”剛遒威猛無匹,“柔雲劍術”陰柔冰冷寒澈,再加上李嘯雲本人屢次死裡逃生,幸得奇遇,既修煉成《洗髓經》上的神功,又於“黑龍潭”飽食了百余年黑龍巨蟒的精血,功力倍增,猶如脫胎換骨,已是躋身當今武林寥寥的絕世高手之列。

   “四聖”一死一遭重挫,一位隱姓埋名,為躲避江湖恩怨與朝廷的追緝,蟄伏不出,就連岳飛的授業恩師周侗,年置耄耋,老態龍鐘,幾乎土掩半身,注定這個武林是該更替日月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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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吟風自身遭遇不比李嘯雲奇特坎坷,但心腸慈善仁厚,處處留手多情,根本發揮不出自身本事的全部來對付弟弟,沒想自己越是重情不忍下狠手,越將自己反陷困境,整個人就要被無形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勁力撕裂,不由血脈賁張,頭額上,手臂上青筋暴起,體內兩股至純至烈的內息似巧合天成地融合在一塊,而且宛如活過來一樣,護住李吟風本人周身五髒六腑與奇經八脈,如此奇異的反應,李吟風容不得細思考慮,稍有懈怠,就會被撲面而至的兩股勁力所吞噬殆盡,電光火石,迫不及待,李吟風仰首長嘯,雙眼緊閉,使盡全力地朝天大吼。

   “啊——!”聲震九霄,加以體內內息的催動,李吟風整個人猶如被自己的嘯吼包圍起來,形成一道無形氣牆,無論周圍是萬箭齊發,還是無影無蹤的勁風撲至,他一遇心中的悲憤與抑郁時,便仰天長嘯,聲作嘶喊,以此來激發所有的不忿。整個人宛如一頭發狂的猛虎,攝敵揚威,盡將凶悍陰險的對手給震駭住。

   數道齊發的劍氣、掌力瞬間被李吟風所發的長嘯給阻滯住,猶如受到無堅不摧的無形氣牆,生生給擋了下來,四處激射,朝兩兄弟之間的空地迸濺,落在地上,打得地上瓦礫、土塊碎裂紛飛;而被反彈至半空的劍氣、掌力也在這股至純剛猛的反擊之下,余勢消彌,化於無形。

   俄爾之即,就連李嘯雲如何足智多謀,聰慧過人也始料未及大哥竟然深藏不露,他的嘯聲,千裡傳言,尋常人首當其衝,必然會被震得五髒六腑俱損,七竅流血身亡不可,只感一陣眩暈,雙耳嗡鳴作響,不敢正面以自身修煉的內力相抗,足下猛然一點,騰身後躍至遠遠的,待李吟風的大吼大叫力竭聲嘶時再伺機痛下殺手不遲。

   原本崩塌倒下的屋舍,煙塵逐漸消散,受到李吟風長嘯之後,整個屋子,整個院落,甚至聲傳方圓十裡之外都能清晰聽到,就像九霄雷動,席卷而至,身處他四周的所有事物都會被化成砂礫塵埃,虎嘯西風,飛沙走石。

   李嘯雲身法再快,也不及大哥嘯聲之迅捷,猶如狂風無痕,看不到摸不著,席卷著砂石也就像萬箭齊發的箭矢,更像是無數名內力深厚的名家高手打出的致命暗器,擊在自己身上,皮開肉綻,鮮血汩汩溢出傷口,實在叫苦不迭。

   就算相隔一丈之遠,那股剛烈渾厚的勁勢仍不減余威,何況單是以自身內力加以抵御只會陷入被動,四肢多處被激射出的瓦礫,砂石劃破,要不是李嘯雲身手矯健,有一塊如拳頭大小的土塊正中自己的胸口要害,非造成重傷不可,面對大哥剛才凌厲剛猛的刀風,自己有恃無恐,倒不是李嘯雲本人冷靜異常,而是身上一直穿著一件刀槍不入的貼身寶甲,這件寶甲是當年於黑龍潭力斬黑龍大蟒時剝下它的柔韌甲胄,然後加以煉制而成,所以不懼對方任何刀刃之利,只要不傷及要害,李嘯雲就不必擔憂。

   刀劍之利既給李嘯雲造不成任何致命之傷,可惜內力所產生的無形勁力卻誰也不敢小覷,李嘯雲雙眼誠惶誠恐地警惕著飛來的每一粒沙土,生怕危及性命,同時在腦中電轉靈動,琢磨該以什麼武功來加以對抗,而對方內息之強更是自己生平罕見,就算是那位自負天下無敵的仁來鳳稍不留神遭受這種嘯吼,也是束手無策,不敢輕易撫其纓。

   李嘯雲若不及時想出應對之策,非被大哥的嘯聲震得輕者內傷,重則性命不保的地步,自己心願已了,就算不幸身亡也了無遺憾,可惜他心裡充滿對大哥的恨,恨他的絕情絕義,恨他明知整個李氏族人對自己一家處處欺壓,環伺在側,居然十年不回家探望爹媽;更恨他假仁假義,想要諄諄勸悔自己改邪歸正,回歸正途,這些都是悔之晚矣,無濟於事。

   李吟風嘯聲不絕,聲勢,勁力似乎愈來愈凶悍,猛烈,根本沒有容情留手的意思,李嘯雲頭暈目眩,胸間煩郁不安,幾欲嘔吐,他知道生死對頭大哥的內力已經練得爐火純青,自己就算暗運體內純厚的內功抵御,也不過是勉強保住性命,對無形罡風毫無還手之力,情勢越趨困窘,叫他好不甘心,他的恨意愈深,四肢百骸間的真氣急攢,如同江河湖海奔流不息,齊彙氣海,他橫心之下一咬牙關,身形一沾地不再連連後退,胸中不由激起一股不屈的意念,那就是一較高下,分出勝負,自己一直都是憑借著運氣與機緣拼命地逃,逃出了仇人的追殺,幸得有完顏宗弻所救;逃出少林寺,那是柔福帝姬趙瑗瑗對自己有傾心愛慕之意;逃出武林正道的追擊誅滅,也是仗借著老天垂憐,今日自己落得眾叛親離,視為依靠的大金四太子早有防備芥蒂之心,不再輕信自己,趙瑗瑗已自身難保,更何況她再無當年呼風喚雨的氣勢與身份保護自己,能忍辱負重地活到今日此刻已算是老天特別慈悲照顧,自己所有的榮耀、地位、權力、運氣似乎都已經耗盡,就算是自己真是飛龍在天,也有龍擱淺灘之日,既然大仇得報,唯一能激發胸中強烈欲望的就只剩下與大哥李吟風一決雌雄,到底看看他這個孤獨的萬獸之王厲害,還是自己落拓蛟龍技高一籌。

   氣運丹田,力發全身,集於咽喉,發出清嘯般的吟唱,“嗷——!”由李嘯雲身上所發的長吟清矍嘹亮,響徹雲霄,伴隨著無形的氣浪反撲抵御。二人身世相通,卻有著不一樣的遭遇,李吟風跌宕落拓,屢遭挫敗,卻保持一顆壯志凌雲的意志不滅不易,雖報國無門,但身邊有許多肝膽相照的好兄弟,大英雄一直在默默支持鼓勵著他,還有一位不計回報,真心相伴,彼此愛慕的紅顏女子對自己不離不棄,從不為自己的籍籍無名感到失望,這才無比堅定胸中志願抱負勢別不令大家失望,不令天下失望;李嘯雲仇志如堅,誤入歧途,但他不羈世俗與天下人的反對,認賊作父,助紂為虐,將靈魂與良心出賣給了魔鬼,在他心裡沒有比報仇更為重要的事,什麼正義、名聲、財富、愛人、天下興亡,對於他來說不過是道貌岸然的虛幻,唯有仇恨支撐著他活到現在,也憑借著自己的本事與此時人皆敬畏的權勢達償所願,但他最恨的卻是存活在這個世間唯一的親人,甚至迷惘,也不清楚是真恨還是真不舍兄弟之間血脈相連的親情,今日一戰,無關勝負,唯有生死。

   兩股剛遒威猛的勁力撞擊在一起,似乎足以毀天滅地,將二人生於此,一同嬉戲,有歡笑,有快樂,有傷悲,有留戀的破敗不堪的老家摧毀,原本搖搖欲墜的破屋本就經受不住任何巨力,多年失修,經過風雨侵淫,變得不堪入目,狼藉一片,許多地方都快崩塌,變成廢墟,這已是兄弟二人在這個世間唯一的羈絆,甚至是難舍依戀的牽掛,然而兩兄弟血氣方剛,展露出各自最得意,最擅長的本事展開生死較量。

   天地變色,風雲變幻,殘破不堪的屋舍豈堪重負,轟然又倒下一面的土壘屋牆,搭在屋頂的茅草、瓦礫沙沙地跌落至地,猶如二人不再受任何感情所絆,李吟風恆心如鐵,勢別要把親弟弟打得四肢殘廢不可,也要將他帶到義父面前賠罪認錯,讓他徹底反省;李嘯雲恨懣滿懷,認為大哥胸間除了民族大義,天下興亡,什麼親情、兄弟不過是隨意拋卻的阻礙,就算不惜殺了對方也要讓他為自己的過失感到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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