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故人相見

   沈聞疾已然心無牽掛,萬念俱灰地端坐在正堂屋中,似乎等著那個登門尋仇之人到來,現在對於自己來說已是心滿意足,沒有比武後顧之虞來得更加豁然的了,在送走自己唯一血脈和心肝愛女之後,方才覺得此生了無可遺憾,李嘯雲是個不可多得的女婿,也是一個心術醇正,高瞻遠矚、奮勇向上的弟子,有了他為自己照顧沈凝,可以說是可喜可慶幸的事。

   日近正午,自己早就打算把恩怨了解,去也痛快,在此之前,自己並不是干巴巴地坐著等候昔日的仇敵來,那樣顯得自己一切都是該去償還的一樣,他要體面,也要尊嚴,甚至光明磊落,所以在送走兩個一生最關愛的孩子之後,先沐浴熏衣,梳理整裝,正冠剃須,整個人都煥然一新,冠冕堂皇,真不是一個落拓的將死潦倒郎中,倒似一個儒雅含蓄的中年文士,對著光滑剃亮的銅鏡,自己看著此時的模樣不免志得意滿,會意稱快地連番贊嘆,似乎又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也是這般文質彬彬,端莊蓄籍要不是當年的一時失誤也不會落至如此地步,竟然躲在這個避遠鄉落,告別世間紛擾過著清閑無憂,自在逍遙的日子,本來妄想著能渡過此生,可內心無時不刻都憂心忡忡,正襟危坐,擔憂焦慮地過著生活,無不是一種煎熬,更是度日如年的折磨。

   現在一切都心無旁騖了,猶如內心的大石終於塵埃落定,說不出的安詳。

   “明月夜,短松岡,十年生死兩茫茫。這生死茫茫何止十年那般漫長,簡直就是多一日就像經歷著生死輪回般的痛苦,以前是我膽怯懦弱,不敢面對生死,甚至懼怕,現在好多了,簡直如釋重負般的輕松自在,沒有比現在更痛快的事了。”

   沈聞疾雙手捧著一副丹青畫像,上面畫著一個女子人像,雲髻高盤,黛眉如墨,倩目俊俏,中庭飽滿,頷首玉潤,五長修身,真如畫中仙子,又如天宮玉女下凡,沈聞疾只看得入神,面帶憂愁,有說不盡的心酸苦楚,他口中情不自禁地念念有詞正是昨日李嘯雲為之琢磨不透的那句詩詞,想不到畫像之上也落款著這首詞,字跡蒼勁遒力,入木三分,寫得鐫秀端正,令人嘆為觀止。看著畫像沈聞疾思如潮湧,往事歷歷近在眼前,像是往事不堪回首,好似昨日才發生的一樣。不由長吁短嘆,悲愴憂傷,睹物思人之下禁起自己的懊悔愧歉,念道:“思君,你終究還是來了,看來我昔日給你造成的傷痛是無法彌補的,你要殺要剮,我沈聞疾悉聽尊便,決計不敢有絲毫怨言,但求你能好受些。”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堂中響起,像是對沈聞疾的話作出答復,語氣生硬,毫不客氣地說道:“你以為我會心慈手軟對你還有半點念舊之情,你想得太過天真了,十六年了,這筆恩怨何止十六年,你一生虧欠我的,定要一生一世來償還。”沈聞疾還是端坐原地,不敢有任何動作,早已下定決心,既是認識的熟人,何必多此一舉。

   沈聞疾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自己理虧還敢有什麼大的反應,淡淡地道:“你我的恩怨其實是十八年十月之久,對我的寬恕,時到今日我還能有什麼話說,直達黃山四友來求醫之時我就瞧出了都是你的警告,所以”“所以你不好親手醫治,反倒是借故讓其弟子出手,可謂是用心之深,居心叵測。”那個叫思君的婦人冷冷地說著,沈聞疾像是見到了她一點氣勢也顯現不出來,簡直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懼怕,“不是的,我當然還記得我們之間的誓約,不能出手相救你出手相傷之人,我不敢違背誓約。”

   “說得好聽,以為這樣就可以洗脫你此生的罪責?未免太小看我了,不要早我面前提什麼我們,早已你斷絕來往,勢成水火。”思君的婦人厲言喝止了他的話,一點情面也不留,真猜不透兩者之間的關系到底是為何?她看著沈聞疾手裡的畫像忍不住整個人為之顫動,說話的口氣還是絲毫不改咄咄逼人:“知我今日要來,卻還要捧著我的畫像,是在求我網開一面還是蓄意蒙惑我,乞求我一時心軟饒過了你?”

   沈聞疾連忙答道:“我一個罪責深重之人,怎敢乞求你的原諒,我只想看看曾經的你,想想我們的過去。”“花言巧語你還說得不夠多麼?不覺得令人生惡麼?你毀我一生,今日我絕不留情。”說完,二人相隔一丈的地方,竟是聽到一聲金銳劃空的聲音,也看不清是何物由思君身上發出,徑直取向坐著的沈聞疾。

   沈聞疾不躲不避,正直坐在原處欣然接受她對自己的懲戒,一聲悶哼,右肋下的“京門穴”一陣劇痛,不聞不看,也知道這是對方給自己的略施警告,要是不念舊情恐怕現在早已躺下,強忍痛楚,嘴角涔出血漬,還是一副高興地笑道:“看來大理段氏的隔空點穴傷人的功夫你已練得如臻化境,為何不直取我性命,這不就說明還對我有不舍之情麼?”

   “死到臨頭還巧舌成簧,我不將你折磨致死,怎銷我心頭只恨?你也可以拿出平生所學負隅頑抗,否則今日一行豈不一點樂趣也沒有。”段思君一邊呵斥,一邊玩弄著自己的獵物,有種孤傲不可方物的氣勢。

   沈聞疾右肋下一陣麻痛,深知身上要穴被制,別說是出招抵抗,就是全力對抗也是痴心妄想,何況對手還是大理武學世家的段氏子弟,凄然笑道:“思君,我知你恨我入之骨髓,每日連做夢都不能不想殺我,以解你所受的屈辱,我自知不是你的對手,盡管放心罷,我任你處置。”

   段思君笑道:“你還有點自知之明,要是早些覺悟,何必躲起來當縮頭烏龜?我問你那個出手施救我傷了的人現在身處何處?”沈聞疾皺眉道:“都說了是我們之間的恩怨,你何必牽累無辜,未免有失身份?”段思君凄苦地冷笑道:“只要是與你有關之人,我都一並恨之,要是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者,我也將其除之,免得跟你一樣貽害一方。何況他是你一手教出來的,也算是你違約在先,休怪我心狠手辣。”

   沈聞疾好在事先預料道此節,否則真是禍累旁人,也深知此人的暴戾,遷怒於人,只要是與她脾氣不對胃的,都會殺之意圖後快,一切又歸根結底都是自己導致的,該怨該恨也是罪有應得,要不是自己的一時失誤,也不會導致畫像中那般神仙一樣的美貌女子變得性情暴躁易怒,乖張凶狠。

   沈聞疾懊悔不已,一張慘然的臉上溢著鮮血,眼睛裡充滿虧欠地看著她,說道:“往事不堪回首,你又何必傷及無辜,他也並非我親傳弟子,我也只是教他一些治病救人的本事,根本沒有像你想像中那樣傷害無辜,你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一切都向我來,那孩子也很是可憐。”

   段思君冷哼一聲,罵道:“他可憐?我就不可憐嗎?你看看我此時的模樣,一切都拜你所賜。”說完,將她頭上罩著的鬥篷拉下,那張白皙如玉的臉上沒有像畫像那般美艷多情,但其模樣還是與畫像中那個別無兩樣,連旁人看在眼中也能一目了然,除了是段思君還會是誰?沈聞疾看著她此時的模樣也為之臉上的肌肉抽搐不已,雙目之中流露著一種多情、凄零的神情,更多的是愧疚和歉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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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姣好的面目在歲月無情的摧殘之後,變得蒼老了,有了皺紋,再也不是那畫像中那個懷春純真的少女,臉上有五道血凄凄的傷痕,讓人看得怵目驚心,為之感到可憐,像她這般勝似天仙般的女人怎能不珍視自己的容貌,甚至是世間的哪個女子不對自己的容貌視為上天的眷顧和白玉無瑕般地珍重,可誰曾想到她的臉上那五道長約尺許的傷痕在整張左臉之上,變得猙獰難看,猶如地獄裡的惡魔一般。

   而沈聞疾看著這五道傷痕,不似在段思君臉上一般,倒像是深深在自己的心坎上,忍不住流下愧歉的淚水聲音哽咽道:“是是我一生虧欠你,當年你是大理國的郡主,絲竹管弦無一不會,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加上容貌也是整個大理之中屈指可數的美人,是我這個不入流的江湖一介郎中竟然對你垂涎,是以癩蛤蟆想吃你這上天的白鵝,一心想攀龍附鳳,從此扶搖直上,平步青雲,只可惜當年的你眼高於頂,孤傲怪癖,哪有心思留心在我身上,哪怕看上你一眼我就心滿意足了。”

   “夠了,你別在我面前再提舊事,是不是你在為當年之事懺悔?還是懇請我的善心大發,放你一馬?姓沈的,要不是你,我會落至如此地步嗎?我最引以為傲的容貌也因你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父王也對我傷心欲絕,斷絕了父女關系,一入帝王家,就注定身不由己,不能像尋常女子一樣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這些都不及你對我的負心薄幸的傷害的萬一,所以今日你就算跪地求饒我也決計不會對你還有半絲的心軟,否則我就不叫‘冷霜羅剎’。”段思君不忍再聽沈聞疾的娓娓訴苦,有點擔憂自己真下不了決心殺他,變得性情易怒,不受任何人的勸說,也不念半絲舊情。

   沈聞疾沒有企盼她有半點心軟,從十八年前就很清楚面前這個“冷霜羅剎”段思君是個冰雪冷傲之人,沒有半點情感,也不會為任何感情所改變心裡的想法,只要她執意要去做的事就一定要遂願,相識相知一場,怎會不明白?自己冷凄慘笑,事到如今還抱有一線希望,還是續道:“思君,你還記得你於二十歲時,鎮北王爺段正良,也就是你的父王,受當時憲宗宣仁帝的旨意要將你許配與當今大宋國君,以示兩國的秦晉之好,其實你很不情願受此冊封,更不想自己就跟兩國之間的商品一樣被利用在軍政手段下的交易,可是你父王又是段氏子孫,深受皇恩,不想與親臨大宋為敵,無奈之下接下旨意,一切都竟在被逼無奈之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又很是疼愛你這個女兒,不忍心這樣被送往北國的皇宮之中,從此幽閉深宮,再無自由,大宋的國力強盛,大理地處西南一隅,雖國力富庶,物阜民豐,但還是不能跟大宋相提並論,所以你父王夙夜憂嘆,為之愁容無策,你本是一個性格堅強之人,不受任何世俗束縛、繁文縟節所羈絆之開明之人,自然不會欣然接受,只想遂願行事,不被任何人左右,不惜與你父王,娘妃爭論,極力不答應這買賣一樣的凌辱,可是鎮北王也有說不出的苦衷,他也是食君之祿,忠心段氏的長遠之計,不敢違背聖意,好生費力地勸你,依你當年的年輕氣盛,意氣用事,怎會聽得進去半點逆耳之言,何況是拿你的終身自由犧牲,一萬個不願意,段正明王爺以前什麼事都能答應你,順著你,真心把你當做掌上明珠一般對待,加之任何事都聽之任之,唯獨此事堅決不能嬌慣、由著你的性子胡來,跟你動了生平第一次大怒,揚言狠心地要你不答應也不行,這是大理皇帝下達的聖旨。你受不了這樣的不公平的扼殺,一怒之下竟不惜毀掉自己引以為傲的美貌,嚇得你的父王和娘妃都著急了,十萬火急地召集天下醫術最好的大夫來,要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你的花容月貌,我也正是那時再次得以蒙面你,真可謂皇天不負有心人,讓我能如願以償進到王府見到朝思暮想的你,於是倍感珍惜這次機會,一路上奮勇爭先,過關斬將,終於讓我得到了醫治你的天賜良機。”說道這裡,自己也不由眉飛色舞,似乎當年的往事就像當春發生之事一樣,令他春風得意,意氣風發,說起來真是滔滔不絕,興致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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