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大理段氏
十八年前,時值四月,大理國內上上下下皆是一片歡歌笑語,處處笙歌,歌舞升平的盛況,猶如在這個時節裡,這裡的人們就會忘卻一切的煩惱和苦楚,盡情歡呼,像是進入了太平盛世般的境況,當然這裡四季如春,特別是在這樣值得男女老少都高興的日子之中,他們像隆重集會一樣齊聚大理的大街小巷。
大理之所以在四月舉國歡騰,是因為今年的宣仁宗段正嚴文治武功,勵精圖治,又迎來了國泰民安的一年,所以改年號為文治,整個大理國為了感召皇恩浩蕩,普天同慶這一重要時刻。沈聞疾當時年少,醫術略有小成,加之武學淵源,想游走五湖四海,見聞廣博,大增閱歷,大理與大宋世代修好,大宋天子又多次冊封大理國君為大宋的王,彼此之間沒有兵戎,多得是來往交流,增進秦晉之好。
沈聞疾獨自一人來到大理城內,也正臨此盛世的慶賀,不惜感受當地的風土人情,也算不枉來白遭此行。大理的氣候溫暖適宜,都有點樂不思蜀的感覺,自己雖為大宋子民,可惜至從趙佶當政,國事蕭條,朝中奸佞小人弄權舞勢,四處動蕩,百姓都怨聲載道,昔日的國力鼎盛,民強國富漸漸地日趨下滑,與之此時的大理相比,倒有種說不出的蕭索,何不忘乎瑣事的煩擾,感受其間的歡樂,人不風流枉少年。
沈聞疾正置年少輕狂,加上武藝師承峨眉,在自己懂事起就聽傳聞大理段氏一族的武功獨樹一幟,自己也很想見識下被武林同道贊不絕口的段氏一族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當時的大理憲宗宣仁帝段正嚴,又名段譽,是個真正的武學奇才,竟練成了他們段氏祖先所遺留下的曠古絕學——六脈神劍,自己也很想得蒙一見,有緣能與之切磋受其蔭蒙指點一二,也算是得益匪淺的大喜事,習武之人能棋逢對手,也算是件相見恨晚的幸事。何況自己非但有驚人的武功,還有異於常人之處,自己雖說不能為之得意,可是多少為之所用,也就心滿意足了。
沈聞疾在大街小巷中游走玩樂,興致剛開始時倒也充沛,到了後來,為喜聞樂見之事耳濡目染多了,感到疏無乏味,毫無生趣,慢慢地就厭倦了,有些寧缺勿濫的性急,年輕人但凡都是這種心態,反而對新鮮事物有種渴望追逐的心情,但一經接觸多了自然厭倦,漫不經心地走在人群之中,就連有人無事生非這種事情也不能碰見,有些掃興,豈知一到絕境反處處有驚喜,有人在人群之中大呼小叫,說什麼鎮北王爺段正明在前面天井處的廣場中搭高台,酬謝鄉裡,感激皇兄段正嚴的開明之舉,不惜讓自己的唯一愛女露面,揚言要招駙馬,選賢婿,讓有志之士前去應募。
沈聞疾一聽倒也激起不少興致,想想一個王親國戚要在民間選駙馬,倒是件稀奇事,比武招親之事倒也不少見,當年穆桂英比武招親選了楊文廣此事傳至人人耳中也是段佳話。自己也恰逢其會,不妨前去看看這個郡主是不是長得太難看,還是位老閨女,怎麼堂堂王爺竟起了這種噱頭,有些不屑,可好奇心甚,年少輕狂的他腳下竟也跟隨百姓的喧囂吵雜不惜混在人群之中看個熱鬧。
到達人們說的那個廣場,只見紅幃高掛,張燈結彩,好不熱鬧,就連在場來湊熱鬧的人們皆是面帶喜悅,前擁後簇,將那四丈方正的大台圍得水泄不透,磨肩接踵地生怕不能瞧輕這個鎮北王爺的掌上明珠到底長什麼模樣。人們不是議論紛紛,就是高談闊論,好像他們所仰慕之人成為了男女老少閑談之余的雅致,不惜評頭論足,指手畫腳,也有不少人皆是貪慕美色,一飽眼福,更心術不正者也想讓這個郡主成為自己的堂客內人,以示炫耀自己的得意,從此以後平步青雲;凡傳說紛紜,不一而至。
沈聞疾搖首苦笑,這些世俗凡胎,真是飽暖思淫欲,看來這些醜陋的面目之下皆是卑劣的談侃,大為不屑。相反這些想法也是正常人的推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誰人不喜?要是連這些真實的想法都遮掩,對於常理而言倒顯得虛偽,小人之心、君子之腹,不過一念之差,沒有定性的界限。
正於下面熱鬧非凡,人聲鼎沸之時,一群旌旗招展,高頭大馬,披堅執銳,威風凜凜的百十條先鋒開道,氣勢彰顯王貴,西街上人群都見到如親臨大難一般避出一條丈許寬的道來,生怕被這些面目冷酷,整裝待發的將士所傷及到自己一樣。
沈聞疾見此情景不由皺眉懷疑,暗自忖道:“都說鎮北王段正良是個體恤民意,待民如子的謙虛謹慎之人,深受百姓的擁戴,還都為其不循私枉法,公道正派所稱贊,想不到也是個表面道貌岸然實際上是個披著偽善外皮的耀武揚威之人,連這點專橫跋扈的氣勢都止不住,還敢讓天下百姓信服?”見這些氣焰囂張的開道之人,無不面露凶光,臉帶殺氣,與大宋那些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有何分別?
人們敢怒不敢言,可能是礙於來頭勢力不能觸犯,唯有自認不識事務,沈聞疾真想上前去教訓這群狗仗人勢的先鋒官,就算你有功不可沒、榮極一時在眾怒填膺之下也會被其湮滅,一個真正的良將不會大意到不體恤民情,順遂民意,沒有眾人的支持他的路不會走得太遠,留名青史與一失足恨只在一念之間,何必在打破這道局限?真為其感到不值,就不怕身後的人也會受到影響?可這是在大理,來者又是權傾朝野,一手遮天的人物,隨便一聲令下,自己就算有百夫不當之勇也只是魯莽衝動,吃苦頭的還是自己,與其辯論是非,不妨看看這場戲他們是如何演下去?只聽後面鑼鼓喧天,金鐵交鳴,一聲威武高亢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的嘈雜。
“王——爺——駕到!”
有種醒神蕩漾的緊張,在場的數百人上千人都萬籟俱靜,片刻之間變得格外沉默,都被深深吸引過去,定睛齊望過去,步輦馬車,高抬大轎,說不出的富麗堂皇,場面浩蕩,未免有些興師動眾的惻目。
沈聞疾見到這樣的勞民傷財之舉倒為之悠嘆,看來這個鎮北王也不過如此,真有名副不實,欺名盜世之嫌,感到可笑。
正在自己猜忌之時,馬隊、步輦、轎子的長龍竟是脫節一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大吸引注意,惹來好奇的喋喋不休,都不禁驚奇:“怎麼在這個時候竟然出現差錯,是不是其中並未商定預料好,如此隆重的大事,定要操辦之人出醜不可?”正置眾人都驚疑之時,有人單獨騎著一匹蹄長遒健,皮毛光滑,肥美肌腱的白馬飛奔趕至先行馬隊之前,看那寶馬絕非凡品,定是西域大宛名種,只見四蹄齊飛,足下如同生翼一般,不沾半點塵土,騎在上面之人更是飄逸灑脫,一襲錦繡的白袍,在飛奔疾快的駿馬上,映著當空的陽光下耀眼生花,沒能看清來者長何模樣。那人幾個快馬加鞭就追
至馬隊前面,一勒韁繩,馬吃驚嘶鳴,在大街的青石板上劃出三尺來長的痕跡,後雙腿頓足停駐,整只馬在它主人的用力之下,立即穩住前去的翻倒的可能,讓人看到此景都駭然驚呼,為之失色,那人騎術精湛,非但沒被坐下之馬摔下來,雙足用力猛蹬腳鐐鐙,站直彎腰,雙手拉緊韁繩,馬呼嘯長嘶一聲,整只馬也站立起身,前蹄在半空之中打了幾個呼輪,不得前行半步,待坐騎穩穩當當地停在整只馬隊和來人的中央後,自己怒目圓睜地喝道:“先且停下,如此大張旗鼓,我有事要說明。”
為首的先行開道的先鋒官已看清來者是誰,連忙向後揮手,示意停止前進,一臉誠惶誠恐地敬意,不敢有絲毫怠慢,翻身下馬,就地俯身拜倒,埋首拱拳高舉地口稱道:“王爺有何吩咐,小將在此洗耳恭聽,不敢大意。”
原來這個飄逸如風,行色匆匆,面帶慍色之人正是大家擁護的王爺——段正良是了。看來他定是瞧見前面只圖依計行事,不顧街坊鄉鄰的感受,大違自己這個愛民如子的准則,不惜責令下轎,騎上自己喜愛的玉龍帆快馬催趕攔在前面,不忍見到最終積怨,百姓將這恨怒都指向自己,遏制事態惡化,謹防步入自己不敢想像的地步。
段正良此人不過三十七八歲,面目稍黑,一看定是在邊關常年駐守,在與大理城之間來回奔波,風凄雨淋,日曝塵染,帶有風塵之色也不足為奇,也足以見證此人真是位竭盡全力輔佐自己王兄的得力肱股之丞,為了大理百姓的安居樂業不惜奔走遷徙,來回輾轉,臉上有些慵懶和疲憊,更有歲月的侵淫之後的痕跡。
百姓一見是他,都不由自主地拜倒在地,齊聲高呼:“鎮北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段正良坐在玉龍帆的鞍韉上,環顧俯視,百感交集,激動地高喊道:“爾等不必多禮,今日是我段正良不對,驚擾眾位的安寧,還弄得民怨激憤,實在有愧大家。”
沈聞疾見不少人見到此人猶如見到替民伸冤,為大家著想的依靠一般,前赴後繼地洋溢著擁護之情,足見深受百姓的擁戴。又是不少人回應著道:“王爺言重,草民等有這樣的王爺,身在大理實乃我們之福,整個大理之福也。”
段正良聽得慚愧,作了個不便客氣的拱拳謝禮以示自己的過失,像下面跪拜在地的那為首先鋒官怒叱一句:“今日出來之時,我如何交代,無論在軍帳還是平時都應該順應民意,感召民心,否則你戰功再顯赫也不過是為了百姓居業定所,不然做這些也是徒勞。”
沈聞疾看清跪倒在地不敢吱聲半句,唯唯諾諾的四人,為首的那個更是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便是內力深厚之人,但在他效忠之主面前不敢鼓噪,絲毫不能輕浮,腰間更是一柄大彎刀,刀並未配鞘,還大異於生平所見之刀,刀柄刀身一體黝黑,刃口雪亮,又長又沉,倒似一把砍柴刀,難道大理段氏的家丞和侍衛皆是出自尋常百姓的民間高手,再看其余三人,年紀都相差不多,但他們身邊慣使的兵器皆是古怪,有漁夫慣用的魚叉或是一個細長的竹竿,腰間還系掛著一只魚簍;有個竟然是提著一柄農夫常用的鋤頭;還有個還能讓自己接受,是柄折扇,自己也聽聞大理段氏的貼身家丞是漁樵耕讀,難道正是寓意著他們四人的身份?
如果不是自己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他們就是讓武林人士敬畏三分的段姓一族身邊的高手,看來“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林”他們已經擺脫了名利的僵鎖束縛,做起侍衛最是貼切不過,要是敢貿然前來對段氏一族出手,恐怕沒有半絲防備真不敢想像,隨時蟄伏在他身邊的四個人的出其不意,沈聞疾差點也看走了眼,難怪越瞧越疑惑,要不是恰逢其會,真不敢相信漁樵耕讀是四個這樣的人,還以為是一個人的綽號或是武學淵博才取了一個讓人容易記住的名號。
段正良有些大失所望,自己的四位忠實的侍衛竟當眾自毀清譽,不顧名節,大損形像,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來,本是帶著歡喜,欣慰的心情來此間為心愛的女兒物色佳偶,竟督促不力,差點釀成大禍,心情不堪自壞地訓示道:“連有余,你是他們的大哥,此事怎麼交代?難道讓我當著民眾自責不成?”
那個腰間背負著魚簍的人跪地不起大聲回答道:“回王爺的話,小人再也不敢了,下來定加注意,不敢再犯。”其余三人也是附和大哥的話,異口同聲地應道:“王爺訓示,小人銘記於心,永生難忘。”
段正良乘興而來,不免被一點小事大傷心情,嘆道:“好了,平日裡訓你們還不夠多麼?可是個個迂腐,真不知你們的漁樵耕讀到底是怎麼學的,好了,我也不想耽誤正事,免得你們在皇兄面前交不了差,索性咱記你們一筆,待事情完了之後,回到軍帳論法處置,可有異議?”
連有余倍感誠恐地應道:“不敢居功自傲,小人多謝王爺的法外開恩,可是,可是”
“可是皇兄再三交代你們要保護我的安危,所以才這麼做的,哼!愈來愈不像個下屬,現在你們敢狐假虎威,定不輕饒。”段正良正欲提著手中的馬鞭呼之欲下,狠狠地抽他一鞭。
不料一位美婦走至他的馬前,輕叱喝止著道:“正良,助手,當著大家的面,你在發什麼威?難道不怕眾人看笑話麼?”
段正良一聽是自己的王妃前來勸阻,這一鞭自然是打不下去,心有愧意地緩緩落回,不敢在心愛之人面前發威逞能,而美婦身邊那位十八九歲的娉婷柔美的少女更是沉魚落雁讓人見了有種恨不得上前愈加保護的感覺,一襲雪白輕衾,恍如天上下凡的仙子,讓人顧盼不舍,她一言不發,似乎對騎在馬上的長者所作所為屢見不鮮,也可能是修養端正,不敢插話干涉大人們之間的事,顯得有些羞澀,可極力維持著那種處變不驚的孤傲,我自獨立人群之中,無心一切的冷艷。
段正良本在教訓下屬大展威嚴,誰料王妃出面阻擾,自己顏面漸漸消逝,素來不喜婦人過問政事,可是內人求情,自己怎好在此逞威風,大顯強橫的氣焰,面容上薄怒也隨即轉向喜色,雙目含情地輕聲道:“王妃,他們這般仗勢欺人,若不嚴加管束,恐怕日積月累會釀成大錯,我也是為了大理百姓安危著想,為了段氏的社稷穩固略施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