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滿城流言

   魚鱗舞的真誠以待,讓魏夫人心中感動的恨不得掏出心來。

   她之前在解夫人那裡受到過的各種氣,都在這裡被平息的無影無蹤了。

   一個是一品誥命的慧夫人,另一個不過是個四品外命婦,孰重孰輕是個人都能分辨出來。

   能得慧夫人如此相待,她又何必還緊抱著過去不放?

   人總是要往前看的不是嗎?

   魏夫人本身是個性情中人,她一激動,就想把最近青羊城裡的那些傳言告訴給魚鱗舞聽。

   “來時妾身的夫君數番叮囑,叫妾身來府裡替他多多拜謝侯爺和夫人。要不是您二位,妾身夫君只怕會被人欺負死。”魏夫人假裝隨口提起拓跋珪。

   說起來魏晨起也是夠可憐的,自魏夫人那次滿庭芳回去後,知府不但尋了個錯將魏晨起叫去大罵了一頓,還徹底擼掉了他的縣丞職務,趕了他們夫妻回去吃自己。

   家中有兩個七病八歪的老人,每天的湯藥錢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他也不好意思老是打擾妹子,他怕因為自己再連累了胞妹。

   因為他的怪病,在縣丞這個職位上犯的錯誤也不少,有時還得受點罰,所以積蓄少的可憐。

   這下回到自己家裡,看著家中蕭瑟模樣,魏晨起的心裡很難過,更覺得自己枉為男子。

   “不能給父母頤養天年,不能照護妻兒,我算什麼男人!”魏晨起抱著頭滿嘴的苦澀。

   魏夫人心裡更不好受。

   她知道這是解夫人在報復她,可是她卻沒有辦法。

   受人欺負都是苦啊!

   沒了公家飯吃,那只能去種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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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只有兩畝薄田帶著些旱地,要想不餓肚子還得再墾些荒才熬的過去。

   魏晨起解下書生巾,脫去書生長衣,挽了袖子磨鋤頭鐮刀,准備去山腳邊開墾些荒地。

   魏夫人也換上了粗布麻衫,跟著拾掇。

   夫妻倆一聲不吭地干活,偶爾互看一眼又慌忙避開——對方眼裡那濃郁的苦澀真是灼傷人眼。

   這樣的苦澀憋屈了沒兩天,戰威侯府來人了。

   不但人來了,還送來了禮物——不奢華但都實用,米面糧油藥材布匹,都是居家過日子的必備品。

   戰威侯府派來的人寬慰魏晨起夫妻不要憂心,說自家夫人惦記著魏夫人的幫助,一定會想辦法的等等。

   魏晨起聽得有些懵。

   他並不知道自己妻子跟慧夫人什麼時候認識了,聽來使的話,好像慧夫人還承過妻子的情。

   其實魏晨起並不願意妻子為了自己去受人閑氣,只是他也知道妻子是為了他好,他也確實沒辦法——都是這怪病鬧的。

   等人走後,魏晨起問起這事,魏夫人才吞吞吐吐地將事情原委告訴了。

   “其實夫君你被奪了差事,十有八九就是解夫人她的報復。是我連累了你,對不起。”魏夫人低頭。

   “你啊!”魏晨起看著她歉疚的面容嘆息。

   “我能不知道你為了我受了多少委屈嗎?其實縣丞這個位置早就有人盯上了,只不過是因為縣太爺照顧我。

   這次是解知府出面攆我,雖說是與你相關,但我這個怪毛病治不好,被攆也不過遲早的事。”

   況且妻子當初做的並沒錯,如今慧夫人派人來更是證明了妻子有眼光魄力。

   魏晨起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帶著家人再回青羊城。

   果然沒兩天知縣又將他叫上去做了縣丞,依舊輔佐知縣大人。

   據知縣的話說是新來的那個人做事不利索,“他辦事不老練,這總不能怪我吧!”知縣說。

   魏晨起明白知縣這是對解知府強行攆走自己,安插他的人不滿。

   知縣的確是對知府解道如任意安排自己手下不滿,不過單憑他還不敢抵抗解知府,但是戰威侯出來撐腰就不同了。所以知縣抓個錯就把才上來屁股還沒坐熱的那家伙攆了,又叫回了魏晨起。

   不管怎樣,魏晨起回來了,他也記住了戰威侯府的恩情,所以對妻子被邀請過府來很是叮囑了一番。

   魚鱗舞聽魏夫人提起拓跋珪,心裡又泛開了酸澀,臉上卻依舊笑著點頭說侯爺很好。

   見魚鱗舞並沒有提拓跋珪的意思,魏夫人也不好冒失,只得將湧到喉嚨口的話再按捺下去。

   兩人相攜著一路指點著府中不怎麼出彩的景色,邊說話邊往暖閣裡去。

   魏夫人租來的丫頭名叫扣兒,十三四歲年紀,人倒是長的很精明。

   青紈等人上來問了安,隨後就拉了扣兒去一旁的屋子裡頭坐。

   扣兒先還不肯,後來見魏夫人也叫她下去這才跟著青紈走了。

   府裡除了魚鱗舞外也沒其他主子,白天無聊,時常叫了幾個丫頭一塊圍著火盆說話搶東西吃,不過是圖個熱鬧。

   青紈這些人也漸漸習慣了魚鱗舞的性格,都覺得這樣的主子更好——該玩鬧時玩鬧,該認真時認真,既不會由著下面的人放肆也不會叫他們噤若寒蟬。

   跟在青紈後頭,扣兒一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青羊城的傳奇府邸,一邊跟青紈等人說話。

   “姐姐,你們夫人怎麼都不叫你們在一旁伺候著嗎?”都跑到這裡來坐著,那邊誰聽傳喚啊?

   “我們夫人不大喜歡別人老跟著她,尤其是她跟人說話的時候。”雪舞端了盤子精致糕點過來,見她問就隨口說道。

   大家都是熟悉魚鱗舞脾氣的,壓根沒把這當回事,可是落在扣兒的耳朵裡卻覺得很不可思議。

   “哪有主子們不要人在跟前伺候的?那要茶水點心什麼的,誰給端過去啊?”扣兒很好奇這侯府的夫人怎麼這麼不講究。

   “夫人自己會端的。”雪舞塞了一個梅花糕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自己端?那還要丫頭干嘛!扣兒暗自撇嘴:看來這個慧夫人跟外面人傳言的果真一樣,是個上不得台面的鄉野村姑。看看,連享受都不會!

   鼻尖飄過一陣香味,是那盤糕點。

   扣兒家裡有個小弟弟,扣兒很是疼愛他,在外面得了什麼好吃好玩的也總是不忘給弟弟帶。

   這時見那糕點精致,想起弟弟愛吃甜食,便想帶些回去。可是面前這麼多人她又不大好意思,忍不住一直看那糕點。

   雪舞憨直不懂,見她老是看著,以為她想吃但怕羞,便熱情地拿了塊遞給她:“別老說話,吃東西。”

   扣兒接了手裡卻不舍得吃,又不好當著人面前掏帕子包起來,便攥在手心裡沒動。

   雪舞見她並不吃,誤以為是不喜歡這個,就沒再勸她,只顧著自己大嚼。

   雪舞家裡窮,她從小就沒吃飽過,所以對她來說什麼都比不上吃飽肚子要緊,也最不願意浪費糧食。

   這盤子點心還是招待魏夫人多下來的。雪舞經常跑去廚房裡混吃的,她嘴巴甜手腳勤快,雖然愛吃但並不招人討厭,因此廚房裡但凡有什麼東西剩下大多都留給她。

   這些人並不像雪舞從小受餓受的怕了,再新鮮的東西吃個兩次也就膩了,所以倒是給雪舞的好。

   也因為這樣,雪舞就習慣性地把廚房給她的東西當成自己的,一定要吃完,絕不肯留下一點點。

   因此她見扣兒不吃,其他姐妹們也對糕點沒興趣,自己就一個人嘁哩哢嚓的吃了個痛快。

   等扣兒轉個身的功夫,那一小盤子的糕點已經都進了雪舞的肚子!

   扣兒那個氣!

   這還侯府的人呢,怎麼跟八輩子沒吃過似的,都不肯留一點給別人的,這分明就是不尊重她嘛!

   不怪扣兒如此想,她不像雪舞紅綃等人,她是良民,並沒有入賤籍。所以就算被主顧租來,那也是雇佣關系,而非主僕。

   所以在扣兒眼裡,她雖然是被魏夫人花錢租來的丫頭,但並不低賤,在這些賣身為奴的人跟前,她是要高上一個等級的,多少算是客人。

   可是侯府的這些丫頭卻不把她當客人,更不懂得尊敬她,她覺得很憤慨。

   心裡有氣,臉上就不大高興,偏偏此時紅綃紅羅幾個都不在跟前,就雪舞和坐在一旁安靜地描花樣子的紉針。

   扣兒心裡堵著氣,憋的難受,四處張望間,恰看見紉針正皺著眉頭想怎麼描個新鮮的鏤空花紋。

   “你們這麼顯赫的侯府,竟然也用這樣的花樣子?怎麼不用宮中樣式呢?”扣兒似乎不經意地說道。

   紉針正在想花樣,便沒理她,雪舞在一旁說:“宮中樣式很好看嗎?”

   “怎麼你們沒見過?”扣兒一臉好奇樣。

   雪舞很老實地點頭。

   “那你們夫人呢?她可是一品誥命,難道也沒見過?”

   “我們夫人不大喜歡那種繁華富麗的。”紉針在一旁淡淡地接了一句。

   扣兒先是“哦”了一聲,然後低聲嘀咕了句:“只怕喜歡也沒用,難怪了!”

   “什麼難怪?”雪舞偏巧聽見,好奇地追問。

   扣兒扯了個很詭異的笑。

   “來時沒瞧見你們侯爺,是不是又出去了?”頓了頓扣兒問。

   紉針皺眉:“主子的事不是我們管的。”

   “怎麼可以不管?姐姐們難道連自己就要多個主母也不管嗎?”

   “你在胡說什麼呢?什麼多個主母?”雪舞驚訝地看她,就連紉針也抬起眼來。

   扣兒很驚訝:“唉呀,怎麼你們都不知道嗎?外面都在說你們家侯爺又要娶新娘子啦!”

   “你胡說什麼?”雪舞和紉針同時怒喝。

   “我哪有胡說,外面都傳遍了,說你們夫人已經不受寵了。”扣兒噘嘴。

   ……

   魚鱗舞出身農家,魏夫人也是農家,這兩人倒是很投緣,話題也能說到一起去。

   “你不知道,我小時候那個淘啊,上樹下河,就沒有我不敢的。我娘為了這個沒少罵我,可是我爹就寵我,說我捉回來的魚都比別人捉的要好吃。”

   魚鱗舞說起以前在青川家裡時,哈哈大笑起來。

   魏夫人受她歡樂情緒感染,也是開心地說著自己的事。

   “真是羨慕夫人,有爹娘哥姐和弟弟陪在身邊,哪像我,不到十歲爹娘就都沒了。

   那些年為了能弄口吃的,我真的是什麼法子都想了。那時根本不敢想以後會怎樣,就想著怎麼找到口吃的……後來我的那個遠親找到我,問我要不要嫁人。

   我那時哪管什麼嫁不嫁人,就想到只要不讓我餓肚子,什麼都好。”

   魏夫人笑了笑道:“嫁進魏家後,我還是第一次得到人關心,那種感覺……所以,無論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只要為了夫君好。”

   魏夫人嗓音有些發澀。

   魚鱗舞拍拍她的手臂:“你放心吧,魏大人不是那沒良心的,你對他的好他都會記著呢!”

   這邊兩人相談甚歡,那邊紉針卻被扣兒氣壞了!

   “又不是我說的,是全城人都在說你們夫人被嫌棄了。”扣兒渾不在意地甩著手帕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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