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我不是孩子
“嗯。”他點點頭,伸手想給我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微微一閃,沒讓他碰著。他微微地失望,卻笑了笑,然後轉身就下山。
我擔著水進去倒在大缸裡,再去誦經佛,但願能化來我過去的情纏。
臨近中午的時候,卻迎來一個香客,我去開門,又是夏子淵,他滿頭大汗地扛著一大捆棉布,看我一眼別開頭微笑地看著師太說:“我想捐贈些東西,只請佛能保我來生,能早些遇上到的有緣人,是貧是賤,都能風雨同舟。”
老師太也有些愕然,我心裡微微地刺痛著。
慧清師太便說:“施主當不能因為廟少,不能因為棉布,就有求得菩薩這些心願,人貴在有善心,回頭一眸換來生擦肩而過。”
“我知道,從今日起,我便會努力地做善事,我但求佛,我不求今生求得正果,但願只是能保護著他不受風吹雨打,流離失所。”
他跪在蒲團裡,是很認真很認真地在說著這些話的。
流離失所,現在我的境界,也莫過於如此。
“淨心,把這棉布收起來,給香客點香。”
“是。”
我上前,手點著了香火遞給他,他雙眸黑亮如洗,卻是如此的認真而又坦誠,舉著香虔誠地磕頭,再交給我插上香爐。
他用他的方式,來照顧我,來呵護著我。
他竟然在修路,山上的路都是陳年之石階之路,那些石頭已經有些松散,他一階一階地往上修,修得很寬,很長,足以放下兩個水桶,每天早上我下山,他就搶了我的桶去擔水,臂彎裡掛著菜往山上去,等上去倒完水,他也不留,下山去修路。
這個瘋子,夏子淵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的痴狂呢?為我,值得嗎?
雨伴著雪,沙沙而落著,坐在佛堂裡聽著那些淨心的木魚聲,心思卻在外面,看著窗外刷白的顏色,心裡也是一片紛亂。
“淨心。”師太喚我的名字:“有因必有果,你心不淨。”
我趕緊斂神收心,低頭轉著佛珠,她卻說:“出去吧。”
出了外面,看雨雪從屋檐上落下,落得心都冰冷發寒起來。遠處更是一片白茫茫,什麼也看不清楚。
走到台階前往下看,夏子淵還有半山之處鋪著路,我回頭去戴了鬥笠,急急地下了山,他正從將石頭從竹蔞裡搬出來,我狠狠地踢走一個,卻痛得我跳腳,哭著衝他叫:“你是個瘋子,一個瘋子。”
他看著我,溫和地笑著,那笑意一點一點地驅趕走冰寒。
“千月,這裡,冷,快些上去。”
我擦著淚大聲地哭叫著:“你怎麼可以這樣呢?我已經沒有了頭發,我已經出家了,我斷了我以前所有的情,你卻為什麼還要如此的執著。”
他卻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執著,我只是想鋪好這路,在沒有我的時候,你累了,你可以歇腳,我什麼也不想,一階一階,這是我能做到的,我做不到帶走你,你不會跟我走的,我也不能勉強你,我不斷地在問我,我能為你做什麼呢?千月,我只想鋪好這路,讓你好走一點。”
淚比雪還要洶湧,孤寂的心,在這一刻什麼也不想,好想讓他抱緊我,驅走我心中的痛疼。
可是淨心啊,淨不了心,也斷不了情,那麼後果是什麼?
我忍住,淚眼迷蒙地看著他。
他低頭一嘆息:“我說過,不要流淚,女人的眼淚,是何等的珍貴,要流,也是開心的,千月,我亦也不知道我生命有多長,這一階一階什麼也不想,也不是來求得今生讓你再傾心於我,在你累的時候,可以坐下來,時間太長太長了,不知是你先走,還是我先走,我在戰場上,看到並肩同戰的伙伴,轉眼間即逝去,我不想留下很多的遺憾。”
“可是大雪天,你能不能不要在這裡,我……”我終是心裡掛念著,痛著。
一階一階都是他親手鋪成,踏著他的溫暖,不為了那一份痴狂的愛,而是只為了平掉腳下的不平,當累的時候,可以停下來,可以休息。
夏子淵有人說什麼也不想要的人,就是什麼都想要,只是那是太不可能了,所以誰都不敢說出口。
“回去吧,這麼大的雨雪,會著涼的。”
“鋪完這些石頭,我便回去。”他拿著鐵鋤,將那舊的台階給平了,再撿起石頭鋪回去,每一塊石頭都比試了一下,不平的先放一平,鋪上去還得使著大勁嵌下去,再上去踩踩,結實了才接著。
我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鋪路,雙腳踩上去,從腳底冒出就是溫暖。
他什麼也不怕,丟下了軍務前來,他一點也不在乎那些東西,可是皇上會對他懲罰的,他亦也不管了嗎?
這路,會伴著我走多久,漫漫長長終是一抬頭的距離。
我等到他鋪完了石頭,抓起一把雪在淨著手:“好了,鋪完了。”
“現在總算可以回去了吧。”
“不,等你先上去。”他眼裡含著笑意:“這樣我才放心。”
“我不是孩子。”沒有什麼放不放心的。
“上去吧,讓我看著你回去好,若不然我便不走。”他竟然開始變得蠻橫起來,我不說話,低頭就往上走。
生命啊是什麼呢?朝如夏花,晚已碎,留下的是什麼?
我會記得他給我鋪了一條路,一條寬大可以休息的路,而我給過他什麼?
我回頭,看到他還站在原地看著我。
揚起一抹笑:“我明天想吃豆腐燉雞蛋,你會給我帶來嗎?”
他欣喜地點頭說:“能,當然能。”
我真的不能為他做什麼,可只是我開口要求一些,他就很高興很高興,那便讓他高興,我們相見的日子,能有多久啊。夏子謙他不會不管,他不會任由夏子淵在這裡的。
第二天一早,我掃著厚厚的地的雪,看到路上他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這下雪天不用去擔水,只取了淨雪一融,便是水了。
可是今天師太卻一早叫了我去誦經,直到中午才肚子餓得咕咕叫地出來,小師姐眨著眼睛:“好困好餓,師妹你去煮些面吃。”
我到廚房去忙著,揭開了鐵鍋,熱氣溫氳而上,正熱著沙鍋的豆腐燉雞蛋,香味誘人極了,煮了些面,就配著豆腐燉雞蛋送了去給師太,還有小師姐,山間的那人,卻還在埋頭苦干。
我吃了一些,再往沙鍋裡裝些捂著就下山。
他坐下來吃面,很自在地問我:“晚上想吃什麼?明天想吃什麼?”
“什麼都可以。”我對吃的並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