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煙雨濛濛的時候,天邊漂過故鄉的雲。
這是一個煙雨迷濛的山川,山水一色,一樣的迷濛。
一絲絲的斜風細雨,吹拂著他的衣襟,打動著他的心。
就讓雨把他的頭發淋濕,就讓風將他的淚吹干,
反正,
他早已不在乎,早已不在乎……
一顆飄浮的心,隨風而去,隨風而來。
他仿佛行走在,
行走在煙雲細風裡。
身邊飄游著,
南來的風,南來的雲,
撩起他,往日的情思,故鄉的回憶——
那也是一個煙雨濛濛的日子,他剛好十六歲的那一年,他從“飛龍客棧”走向內院,迎著微風細雨,走在花前亭畔,盡情地吸收著這細雨裡的花香土息,隨意讓弱風細雨吹拂著他的頭發、臉面、衣襟……很美的感覺,是一種如詩如畫的愜意。他很喜歡走在這溫馨的小風小雨裡,讓他迷戀,讓他陶醉,讓他感到心靈無比的清澈涼爽,正因為這樣,他才能親身體驗到大自然的風雨,才能身臨其境地陶冶情操,才能磨練(煉)和鍛煉他堅韌的性格和瘦弱的身軀。已經是十幾年了,父母聽信一個神婆的話,始終讓一塊“萬寶玉”掛在他的懷間,形影不離,說是用以“避邪”,丟了它,就等於丟了命根子。然而,直到現在,“萬寶玉”丟失已有十月之久,他的確是遭受了不少的劫難,甚至是幾乎把命丟掉;但是,他認為,這無非是巧合而已,身入江湖與官場,必然要經受無數的困苦和劫難,可他的生命卻不是可以隨意丟棄的。也許,這所謂的“避邪”吉祥物,有則遭劫遭難,無則邪魔難入、身心自安。萬物都是可有可無的,萬物都是容易得到的,唯獨女人的心最難以得到。她能令人像捕風捉影一樣捉摸不定,隨風而去,隨風而來。這回,昔日令他心向神往的小梅已隨風而去,將是永不再來;“萬寶玉”曾讓他認為已化為“玉粉”,可後來在京師擂台之上,陳劍南說此物還在其手,而且親手拿出讓他看了個究竟。他也曾多方尋找過,但全是一無所獲。不知何時,他才能將這傳家之寶重新送回家鄉親人的手裡。也許,失去的東西,最為寶貴,最令人感到痛惜;而有了它的時候,卻並不是那麼珍惜;失而復得的東西,最令人感到欣喜;但是,“失而復得”,又談何容易呢?
記得,也正是在他十六歲那一年,也正是站在微風細雨裡的這一天,康總管慌慌張張地跑來向他喊道:“三公子,三公子,快過來!看你都淋濕了,不要著涼了!”
話說之間,康總管已將他拉進了亭榭走廊裡。
“三公子,老爺在後堂裡等著你哩,讓我來叫你。”
“是什麼事?這麼急?”耶無害不解地問道。
“好事!你見了老爺就知道了。”
很快,他倆走過幾道院落,來到了後院正堂。這是一座兩層木樓的正堂,耶老太爺正安閑地坐在竹椅上著水煙袋。
“老爺!三公子來了。”
“嗯!……”
“孩兒拜見父親!”
“玉兒!你又在外面淋雨了是不是?總是不聽話,你本來的身子就是很弱的。”
“孩兒以後不敢了。”
“嗯!你以後要注意自己照顧自己。如今你也算長大成人了,也懂事了,做爹的也不能總將你關在溫園裡,你應該走出家門到世外去走一走看一看,多增加一些見識。所以,等雨過天晴之後,我讓康總管將你帶到荊州江陽鎮,去拜師求學。”
“啊!?……”耶無害一聽是這事,喜不自禁。“出外游學”早已是他夢寐以求之事,可父母一直不肯。如今父親竟要成全他的這一心願,他的內心怎會不歡悅呢?
“謝謝父親!”
“你不要高興的過早!”耶老太爺說著,立身站了起來。
聞聽此話,又看著父親那嚴肅的面容,耶無害立即剎住了笑容,等候訓話。
“這次只是讓康總管送你去江陽鎮拜曹呂莊求學,他曾與我是故交,他多少也會照應你一些。不過,康總管完成任務,就要立即返回,留下你自己在那,可不是像這‘衣來伸手,食來張口’的日子,你要學會多吃苦勤鍛煉,自己照顧自己。”
“是,父親!孩兒一定謹記不忘。”
“其實,你們兄弟姐妹七裡,我是最疼愛你的,我也不忍心讓你一人出門在外。更何況,我還將家傳之寶‘萬寶玉’帶在你身邊,希望它能保你平安。”
“父親請放心,我一定會自己照應好自己的。”
“所謂‘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只有困難和挫折才能更加鍛煉和磨練人的意志,切莫遇到了困難、挫折和打擊就一蹶不振、自暴自棄。還有,一人出門在外,小人、惡人、君子、士人都可能遇到。但是,有道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你要記住,‘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吶。”
“多謝父親教誨,孩兒一定銘記在心。”
“好了!別的,我也不想再多說了,雨住天晴之時,就讓康總管送你去江陽。到時,做爹的不想再送你,不然,我會舍不得讓你離家出走的。”
“好的,父親!孩兒就此與您老人家告辭。”
“好了!你去吧!”耶老太爺說著,便背過身去,向康總管和玉兒揮了揮手。
於是,康總管和三公子默默地離開了正堂。
到了第二天,天就已放晴。康總管帶著他走出耶府大門,也就是“飛龍客棧”的大門,大哥、二哥、四弟以及六妹、七妹等人全都出來為他送行。一番話別,他便隨著康總管打馬東去。
他們首先繞過方圓百裡的惡虎山林,越過巴山,行過巫峽,又穿過歸州,歷經九天九夜,終於來到了江陽鎮。
“三公子,這就是江陽鎮了。請恕我不再相送!”
“怎麼?”耶無害聞聽此話,甚是吃驚,“難道你就此回去?”
其實,耶老太爺對康總管早有交待,只允許他將三公子送至界處,剩下的路,就由他自己去走。但是,康總管出於無奈又是不忍心,至此他已經是超越“老爺之命”三裡之地。他非常明白耶老太爺的心意,不願對他有所違背,他終於不忍地向三公子說道:“是的!三公子,我不能再往前相送,我該回鄉向老爺復命了。你自可到鎮裡去找曹呂莊。”
“康總管,何必急著回去?如今到了江陽,你總該歇一宿,明早再回鄉不行嗎?”
“三公子,你不必問我。現在問題是你就要一人向前走了,萬事多加小心。好男兒志在四方,你要學會一人走路。無論何時何地,先要學會稱呼,要知道‘你肯敬人人愛你’呀。”
“多謝康總管的教誨,我一定牢記在心,得時而用。”
“哦!對了,三公子!在我臨走之前,我再告誡你一句話,如果你遇到自己難以克服的困難,可以去求助一下你那做荊州刺史的姐夫。”
聞聽康總管這句句忠懇的話語,耶無害只覺內心有著說不出來的感激之情,他只是默默地回望著康總管的身影漸漸遠去……
不錯,剩下的路,就應該他自己去走了。不學會一人走路,時刻總讓人帶著走或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簡直是盲人和庸才一個,那一定會處處碰釘。無論是水路、陸路,還是水道、老道、官道、紅道、黃道、藍道、黑道、白道、綠道、紫道、青道、人道、魔道、佛道、鬼道、地道、天道、甬道、糧道、食道、大道、小道、鳥道、貓道、狗道以及一切旁門瑣道、歪門邪道,都要學會在它們上面和內部走路。因為,世事紛繁復雜,人也要學會狡猾、變通、超脫各道,關鍵的是要看,對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就應該采取什麼樣的手段和走什麼樣的“道路”。所謂“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交八方友。”沒有一個明辨是非善惡的心靈與頭腦,沒有一個稱心如意的方法和道路,那一定會是“不掉入無底的深淵,也會被撞得頭破血流!”總而言之,無論走近還是走入各行、各門、各道,始終如一地保持“做人的仁義道德”,那必將是“道道可通,路路可通。”這樣,你也就學會了走路!
要做一名真正的好人,有時就必須不擇手段,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甚至是運用陰謀詭計、以毒攻毒、以牙還牙、厚黑之術;當然,這是應該用來對付小人、惡人而必然利用的手段,而且如將它們運用得恰當得體、公正廉明的話,則更能顯示出此人乃是仁義無私、光明磊落的大善大德大好之人。必要之時,好人要伸張正義,誓為行善,還必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視死忽如歸”;甚至是他要出入紅道、黃道、藍道、白道、黑道、綠道、紫道、青道、人道、魔道、佛道、鬼道、地道、天道、老道、水道、糧道、食道、大道、小道、鳥道、貓道、狗道以及一切旁門瑣道、歪門邪道等三教九流、五花八門之中而超脫凡俗,普施人間正義,即使他要和各行各業及至明賭暗娼行的人物和道場打交道,但他依然能保持高尚純潔的仁義道德而不被引誘、同化、陷入火坑、無以自拔!正所謂“真金不怕火煉”,真正的好人君子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耶無害不停地思索著父親以及康總管對他的諄諄告誡,讓他聯想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走路”和“做人”的道理。終於,他遙望著前方,輕輕松了一口氣,縱馬獨自行去。……
“請問老大爺,曹老師傅家住何處?”只見耶無害手牽著馬韁在村口前向行人問道。
“噢!你是說那個曹老秀才,他就住在前面,門前有棵大柳樹的那個。”
“好!謝謝老人家!”耶無害說完,牽馬朝著老人所指的方向往前尋去。
很快,耶無害便來到門前有棵大柳樹的院落之前。但是,大門緊閉,並未上鎖。他又仔細看了一下門面,只見門扇上有一幅對聯——
英樂
人土
英樂
才園
出留
此人
間間
橫額是——同心同德
門框邊聯:陽光普照姹紫嫣紅盡爭春,東風勁吹老樹新枝齊競秀。
“想必這就是曹老師傅之所,父親讓我向他拜師求學,看來,果然沒有走錯門。”耶無害一邊自語著,一邊向大門走去。
“嘭!嘭!嘭!嘭!”耶無害上前輕輕地敲起了門扇。
不一會,有人來開了門。是一位身著長衫、面目清瘦的老者,耶無害憑著他的直覺,就覺得他是他所要找的人。於是,他急忙搭話問道:“請問老先生,曹師傅家住這嗎?”
“您是……”老者疑惑地望著陌生人問道。
“噢!”耶無害隨即自我介紹道,“我來自巴蜀東道,姓耶,名無害;父親乃是耶國文,與曹師傅是故交。”
“哦!……你就是耶三公子,快請進,請進。”
於是,那老者樂呵呵地幫著耶無害將白馬和行李牽入了院內。隨後,老者又將大門關好,衝耶無害說道:“三公子,請屋內絮談!”
“老先生,莫非您就是……”
“噯!你要找之人正是老夫!你父親耶國文早已給我來信說了此事,近日老夫之所以未出遠門,等的就是三公子你。”
“哦!原來父親事先早有准備,他在信中怎麼說?”
“你父親在信裡說,念我和他有多年的故交,讓我好好待你,教你讀書寫字,不過他還是讓我嚴格要求於你。哈哈哈……”
聞聽此話,耶無害也不忍隨著笑道:“應該的!父親一向對我們兄弟幾個都是嚴家管教的。現在我到了你這,一切但聽師傅的。”
“來!來!來!三公子請坐,老夫給你砌茶。”
“不!師傅,還是讓我自己來吧!”
“噯!你先坐著,初來我這,怎麼說你也是客,我為你砌茶,也是應該的。不過呢,以後你有的是機會來為你師傅砌茶的。”
“師傅,我有點不明白,這麼大的院落裡,就您一人嗎?”
“對,就我自己,很清靜。靜裡可以安身養性嘛!其實,說是清靜,可也有不清靜的時候。這不,我私塾裡的三十多個學生放假回家了,所以這才清靜了幾日。”
“哦,原來是這樣。這麼說,他們三十多位都將是我的同窗之友了。”
“不錯,將會是……”
“那他們都有哪些地方的人?”
“有本鎮的,荊州的,襄陽的,……還有從京城慕名而來的。”
“哦,……我是來自巴蜀山川的。這回,曹師傅的弟子真可謂是遍及天下,您的聲望更是聞名遐邇。”
“來,三公子遠來疲憊,請用茶。”
“謝謝師傅!”
“咳!……不是為師我為難你,有道是‘嚴師出高徒,’所以,三公子你要有思想准備,你到了我這,並未到達終點,明個一早你還要一人出外獨行,……”
“怎麼?我還要一人獨行?……”耶無害忍不住放下茶杯問道。
“三公子,你別急,聽我說。你再次出外遠行,一路之上會遇到很多的人、事、物,從這些所見所聞裡,你會學到許多的知識,體驗到各地的風土人情,了解到世道的艱難與黑暗之後,你再巡回我這,你就知道‘讀書何為,何為讀書’的道理了。”
聞聽曹老師傅一陣語重心長的話語,他再次妥協默認,更記住了曹師傅講給他聽的“游學之道”。看來,“這一定又是父親和曹師傅對我的事先按排,他們一定是想讓我歷經世途磨難,再回到這清靜的學堂裡來讀書。可我至今長這麼大,一直在溫園家教,何曾一人出外去受苦游學?怪不得父親在我臨前說過‘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日難’的話,他對我的事早有先見之明。其實,現在我還在曹師傅家,尚未出行,可聽他這麼一說,我就已經感到很難為情了。可想而知,我一旦獨自出行,必是難上加難。但是,此地並非家園,長輩按排所致,身不由己呀!”
“三公子,你不必憂慮。其實這對你有百利而無一害啊!”
“曹師傅,徒兒心裡明白,這全是為我好。”
“嗯!有道是‘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應該做好一切准備,去勇敢地面對現實,到世道裡去磨練自己,‘真金不怕火煉’嘛。”
“承蒙曹師傅的教誨,徒兒一定竭力以行。”
“其實你明日的起程路線,為師早已為你按排好了。”
“師傅要我沿什麼路線出行?”
“嗯!……你從此北去,走荊門,至樊城,過襄陽,跨漢水,再走新野、鄧州、南陽、博望、方城、葉縣、平頂山、許昌、鄭州,直至河南偃師縣玄奘大師故裡、東都洛陽及至黃河上下,無論你用什麼方法、用多少時日,只要你能走此一通,從始點到終點,再從終點重返始點,你就會增加許多的見識,了解世俗民情,知道將來所應承擔的大任,為學之道、為學之用自然可知矣。”
“曹師傅,這麼說我必須環此一周,才能到你這拜師求學?”
“不!”曹呂莊卻搖著頭說道:“其實你現在已經在拜我為師了,即使明日之後你獨行北上,為師我也不在你身邊,但你也要認為我就在你身旁,有我在背後支持著你、激勵著你!”
“是的,師傅。我懂了。”耶無害說著,用真誠和勇敢的目光看了一眼曹呂莊飽經蒼桑的面孔,便已向他默然下定了堅韌的決心。
真是天有不測之風雲,第二天清晨竟下起了微風細雨,但並不是暴風驟雨,總擋不住勢必要遠行的游子。其實,曹師傅又何嘗不願留住耶家三少公子呢?但是,出於長輩對少輩的疼愛,決不能姑息憐愛,更不能溺愛他們,應讓他們自己出外闖蕩。說到做到,迎難而上,即是老天刮風下雨,也應是風雨無阻。更何況,這僅僅是微風細雨,以後將會有更大的暴風驟雨,僅此一點點小困難就停而不前,以後又如何去面對千難萬阻?如何去擔當大任?所以,曹呂莊依舊讓耶無害順著他指點的路線迎著風雨北去。……
一連三天過去了,耶無害一路之上平淡無奇,沒有遇見壞人,也沒有遇見好人。他唯一所感覺到的,就是路途遙遠、道路難行,荒山野嶺之中幾乎看不到村落人家。外面的世界,果然比他美麗的家園要遜色得無邊無界。而且一路之上的水土,總是沒有家鄉的甜,總是沒有家鄉的香,使他一時還不好適應。幸虧他的身子骨還很強硬,一路的風雨,異鄉的水土,還未使他傷風生病。其實,現在表面上來看,耶無害還像一個弱不禁風的白面書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花季一般的年齡,而且以往在家園裡父母親也不准許他練武;但是,由於他本人的性格與愛好,他久已背著父母及家人偷偷練過武術,基本功底特別好。其天生的原生質及後天養成的氣質和強健的體姿於平日間是含而不露、令人無從看透。但是,有時到萬不得已之時,他所潛在的能力與實力還不得不遺漏外界。
此時,耶無害行走在崎嶇蜿蜒的山道之上,心中突然閃現了一個念頭:“師傅要我過襄陽、跨漢水,如今我已距離那天下名山武當山不遠,我何不取道武當,一覽其山光水色,然後再去樊城跨漢水,重歸我的出行路線,豈不妙哉!反正,此次出行,我有的是時間。即使‘南轅北轍’,我最終還是能到達目的地,然後駛入回歸路線。更何況,不管我走什麼樣的路線,目的都是想增長見識。既然如此,在我的行程路線之中,對一路上的名勝古跡,就應該慕名前去、增進了解。”
想至此處,耶無害左轉馬頭,便朝武當山座落的方向打馬奔去。時辰不大,耶無害進入一片山林。正行間,前方突然出現一哨人馬。為首的手提大鏟,一馬當先奔他而來。耶無害見此情形,心想:“壞了!莫非是遇見了山賊!”
正想間,只見那為首的黑胡大漢勒馬喝道:“呔!過路的,留下馬鞍、銀兩,放你走過。不然的話,老子叫你人財兩空。”
“這可怎麼辦?”耶無害不由心中暗道,“我是手無寸鐵,憑什麼給對方一伙強盜草寇較量?更無法給這等人講什麼道理!還是跑吧!”
於是,耶無害磨轉馬頭便想逃脫。誰想,早有一幫人迎面攔住了他的去路。哄亂之中,耶無害早已被那些亂賊揪落下馬,七手八腳地被捆了個結結實實。
而就在耶無害認為一切都將要落為一空、無比絕望之際,只見樹林裡悠然閃出一位手拄拐杖的胖和尚,邊走邊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我佛慈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貪人錢財,擄人性命,非我佛所忍也!”
“混帳老禿驢!你在念什麼?”那黑胡大漢忍不住在馬鞍上舉鏟喝道。
“阿彌陀佛!勸人行善,不作惡作孽,乃我佛之本也。”
“老禿驢,難道你想多管閑事麼?先吃我一鏟!”黑胡大漢說著,舉臂便鏟。然而,那胖和尚念聲“阿彌陀佛!”一晃閃過。大漢緊跟不放,一連又鏟了三下,全都撲空。他終於惱羞成怒,喝道:“弟兄們!全都給我上,將這老家伙也給我逮住。”
一時之間,這伙亂賊各操家伙蜂湧而上。
這胖和尚見此情形,兩眼微閉,念道:“善哉!善哉!”眨眼之間,便見他的龍頭拐杖抖然旋飛而起,直把這伙賊人擊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哇——”只見黑胡大漢慘叫一聲,大鏟也已落地。他立即手捂傷臂,情知不好,急忙調轉馬頭抱頭鼠竄。所謂“樹倒猢猻散”,那頭目已慘敗而走,其余的一伙賊人就恨爹娘沒有給他們生出四條腿,撒丫子拼命逃竄,唯恐落下。
“哈哈哈……善哉!善哉!”胖和尚不禁捧腹大笑。隨後,他又走到五花大綁的耶無害身邊說道:“小施主!你受驚了。”
“多謝大師及時相救。晚輩當感恩不忘。”
話說之間,這胖和尚已解開耶無害身上的繩索,問道:“小施主!你這孤身一人,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
“哦!……”耶無害剛要開口回答,他的耳邊突然想(響)起了臨行前父親所告誡他的話:“你要記住,‘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但是,他又想到,對這前來搭救自己的佛家好人,又有什麼可以避諱的呢?於是,他如實答道:“大師!晚輩來自巴蜀東道,欲前往武當山游覽觀光。”
“善哉!善哉!小施主也是愛山之人,想來你必是忠厚仁義之士。……剛才你說你來自巴蜀東道,那你一定聽說過‘蜀東六雄’這四個字吧!”
“是的,大師。他們是我們巴蜀山川的驕傲,是聞名天下的六位武林高手。”
“嗯!既然你家住巴蜀東道,你總該知道家住巴蜀東道鎮耶家莊的‘飛天神龍’耶金風吧!”
“他是……”耶無害一聽這位大師一下道出他二哥耶金風的名字,心中不禁暗喜。但是,話已到咽喉,卻又咽了回去。心裡暗道:“父親說過,知人知面不知心,說話不可全拋一片心。我豈能這麼快說出‘飛天神龍’耶金風是我家二哥?更何況,這位大師張口就向我問及這事,尚不知其有何用意呢?”於是,他急忙改口道:“他是‘蜀東六雄’的老大,武功最好。……莫非大師認識他?”
“是啊!……”胖和尚欲言又止,轉而問道,“請問小施主動脈尊姓大名?”
“我……”耶無害又不由猶豫了一下,但他馬上又作出了反應,說道:“我復姓慕容,因為愛好天光水色,所以取名為慕容天水。”
“善哉!善哉!果然是名如其人矣!小施主生得眉清目秀、身段伶俐,真可比是天光水色啊!”
“大師過講了。晚輩只是羨慕天光水色,豈能與之相比?”
“只可惜,你雖然身姿瀟灑、胸懷錦繡,但如果你遇到山賊強盜,卻又如何應對他們?”
“大師所言甚是。若不是你及時趕到,怕是我已經是錢財兩空了。”
“慕容公子,你還是趕快將你的行李和馬匹收拾一下。以後行路,可要當心哪!”
“多謝大師!”
“分子好自為之吧!老衲去矣!”說完,胖和尚轉身便要走。
“大師!”耶無害見狀有點心急,趕忙說道,“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可否收我為徒,指點一二?”
聞聽此言,胖和尚不由轉過身來,微笑著望著慕容天水,不覺正中下懷。其實。他此次周游列國,就是想尋求一位精明精干的公子,收之為徒、用以大用。而且他久已發現了這位出道孤行的慕容公子,暗中跟隨了他許久,發覺他正他所要尋求的最合適之人。因為他能看得出此人心善品正,忠厚老實,必是可教可用之徒。雖然他是個玉面書生,但此人風骨絕異,有聖人之相;經過日久天長,他也能將之訓練成一流的武士和金剛不敗的軀體。所以,在他臨危遭難之時,尾隨已久的他便悠然出現了。最後,他用激將法的言行,竟輕而易舉地令他主動要拜自己為師。他心中怎麼不會暗自高興,怎麼暗自慶幸自己的高明呢?但是,為了試探其是否具有真心和勇氣,他故作姿態地說道:“老衲飄泊江湖幾十年,從不收徒,難道你想破了我的規矩嗎?”
“不!大師,晚輩不敢。晚輩只是羨慕大師非凡的伸手,僅是拐杖一揮,便把那幫山賊打得狼奔豕竄。所以晚輩只是想請大師教我兩手,以後遇到賊人也好應對一二。”
“哈哈哈……小施主,你想的太天真、太幼稚了。如今江湖險惡,強人輩出,僅是教你一二,到世外必是不堪一擊。如若想學到真本領,沒有全身心的投入,沒有長久的磨練(煉)與堅持,那只能是徒勞無獲。”
“大師,只要你能教我武功,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那你還是存心要我收你為徒?”
“大師,你身懷絕技,難道你要保守失傳嗎?即使你不收我為徒,也可以對晚輩指點一二。人常說‘有名師一點,勝過苦鑽三年。’大師,您就發發慈悲,教我一些武功吧!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噢?……”胖和尚不由笑著問道,“你說你有的是時間,此話怎講?”
“因為是家你准許我出來游山玩水的,沒有對我進行時間限制。”
“善哉!善哉!老衲真是想不出,你家父為何給予你這麼大的自由?”
“大師有所不知。其實家父對我管教很是嚴格,他叫我單人獨行,就是要磨練(練)我的意志,要我自己照顧自己,對面對一切的困難和挫折。所以我如今一人離家出走,一是要增長見識,二也要練出一身好武藝,用以強身健體,還可以懲惡揚善、行俠仗義,豈不是兩全齊美?”
“善哉!善哉!公子有此心意,汝子可教也。”
聞聽此言,耶無害不由驚喜道:“大師,你肯教我了?”
“不是我肯教你。應該說是我佛慈悲,心誠則靈!”
“謝謝大師!”
“先不用謝,我還沒說收你為徒呢。”
“只要你肯教我,不做徒弟也行。”
“你真是拿老衲開玩笑!我既然肯教你,你不是我徒弟,又是什麼?”
“大師,那就隨你怎麼叫我好了。”
“無量壽佛!看來,我只有破我陳規,收下你這第一個半道徒弟了。”
“大師在上,請受徒兒一拜!”說著,耶無害便要下跪行禮。
這時,胖和尚卻一把拉住他說道:“噯!先不必行禮,免得折了你的身子。你只知道拜我為師,卻還不知我是誰呢!”
耶無害聞言,急忙問道:“敢問大師尊位法號?”
“哈哈哈……慕容公子,實話告訴你,你能拜我為師,實在是你莫大的榮幸!實不相瞞,老衲就是號稱‘武林至尊’的法深大師。”
聞聽此言,耶無害雖然這還是首次聽聞,沒聽說什麼“武林至尊”、“法深大師”,但他還是驀然感到——這一定是天下難尋的世外高人,必定有其獨到之處,能拜他為師,三生有幸!於是,他連忙恭敬地稱呼道:“法深大師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這一次,法深大師沒有再阻攔,而是笑呵呵地說道:“好了,此拜過後,你我就正式成為師徒關系了。不過呢,你以後可要用心向我學武,不可三心二意、用心不專。”
“知道了,師傅!”耶無害已欣喜地起身說道。
“好吧!既然你已拜老衲為師,你一切就要聽我的。我走到哪,你就要跟到哪。”
“是,師傅。能跟你學到真本事,徒兒願侍奏左右。”
“你不是說你要去武當山麼?現在咱們就去武當山!”
綠樹青山,奇峰林立,飛鳥翔飛,重巒迭宕。
“當——當——當——”
武當山巔,傳來了沉重幽遠的寺鐘聲,驚起片片飛鳥~~~~~~
山邊,耶無害手牽白馬,步步隨在法深大師身後,在一步一驅地向著鐘聲傳來的地方行進。
“徒兒!這武當山想必你還是初來駕到吧?”
“是的,師傅。大師,你呢?”
“我嘛,出家入佛,凡山有寺者皆我佛之家也。不論是三山五岳,還是四大佛山、四大道山、十大洞天,都是老衲常出常入之地。”
耶無害聞聽此言,不禁驚喜道:“大師,這麼說你也常來這武當山?”
“是啊!”法深大師語氣深長地說道,“這山上雲海寺方丈和靈虛觀玉虛道長都是老衲的故交。可如今這佛道兩家你來我往,各不相讓,都想爭做這青山之主啊!”
“那到底怎樣了?”耶無害不忍好奇地問道。
“老衲雖為他們二人故交,想從中講和,可這談何容易?佛道不和由來已久,和則短暫,分則長久。其間的糾葛與衝突日演日烈,已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僅是佛、道,還有儒家,都想以正宗來標榜自己,但其各有所長,誰也不能吞沒了誰。所以,至始至終,佛、道、儒三家鼎立、共存並進,三者之間也不免會相互影響、相互促進。其中的佛法道義,自然也是你有,他有,我也有。這樣,三家更是‘剪不斷、理還亂’,糾纏不清了。”
“大師,那您更偏愛誰一家呢?”
“哈哈哈……徒兒問得好!讓師傅我怎麼說呢?我們佛家向來以慈悲為懷,普渡眾生,功德無量。我既是出家為佛,當然要偏愛、庇護我們的‘佛法無邊,無量壽佛。’但是,我們佛家‘盡行善,不殺生。’也不想抹殺哪門道義,只願相互並存、取長補短以健全我門佛法。”
“師傅仁慈厚愛,申明大義,必能使三教合而為一、發揚光大。”
“怎麼?你也主張三教合一嗎?可你別忘了,三教隔閡至深,想合道為一,難矣,難矣。”
耶無害聽法深大師一番像是無比頹喪絕望的話,還想再說些什麼。但他看到大師閉口不言、冷峻沉重的面孔,便不再開口,無聲地緊步隨行。他們順著山道盤旋而上,走了許久,他們終於走近了座落在半山腰的雲海寺。
“徒兒,你願不願在這寺內跟我學一段時期的武功?”
耶無害聞聽此話,正對其心願,豈有不想之理?但是,他又怕為時過長,便問道:“我當然願跟師傅學習武功。可這需要多長時間,何時放我下山?”
“放你下山?”法深大師想了想,說道,“少則十天半月,多則半年八月。不過,放你下山的早晚,就要看你長進的快慢了。”
聞聽法深大師的話外之音,耶無害不禁欣喜道:“多謝師傅,我一定用心練。”
“嗯!為師我很相信你的聰明,我不會看錯人。你可不要讓師傅對你失望喲!”
“是!師傅,徒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