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功德文章
“耶愛卿言之有理。做事要問心無愧,創業需量力而行。朕倒是覺得自己違背了這個道理。境遇無常須自立,光陰易逝早成器。我不能不為我朝的前圖大業著想啊!”
“困難只不過是一時的。相信我們一定能夠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孟子有雲:‘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也許在這最困難的時刻,我軍拼死一戰,竟能化險為夷、絕處逢生,這種奇跡不能說是沒有的。”
“但願如此!功德文章傳後世,史官記載忠與奸。我想即便我中原野戰軍全部戰死沙場,歷史自會對我軍的功德做出正確的評價。”
“大丈夫處事,論是非,不論禍福,不論成敗。成敗並不能成為英雄和草寇的劃分標准,有勝利的英雄,也有失敗的英雄。當然,能做得勝利的英雄,必是難能可貴的。”
“大丈夫處事,論是非,不論禍福,不論成敗。這話如何來理解?”
“有志之人做事,只問如何做是對的,並不問這樣做會給自己帶來的究竟是福還是禍,也不論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但他還要堅持做下去。也就是俗話所說的‘人行好事莫問前程’!但是還必須明白,是非要自知,正人先正己。自己所行之是非,尚不能知,安望知人?古人已往之得失,且不必論,但須論己。自己的行為舉止是對是錯,還不能確實知道,哪裡還希望知道他人的對錯呢?過去古人所做的事是得是失,暫且不要討論,重要的是先要明白自己的得失。‘好批評’是許多人都有的毛病,然而對自己所行的事情之對錯,能十分明了的卻不多。一根歪了的柱子,又怎麼能知道別的柱子是不是歪的?自己的眼睛瞎了,又怎能知道別人的眼睛是否瞎了?人先要知道自己的一切心思言行是否正確,然後才能批評他人。然而能這樣反省自覺的人並不多,往往看到別人衣上有污點就大聲嚷嚷,卻不見自己的一張臉全是黑的。更有些人喜歡大作文章批評古人,若真是為歷史作考據,使賢人不至被埋沒也就罷了。但是,也該想想近如自己的對錯尚不能明白,又何能知道遠如古人的對錯?古人賢,自己能否賢?古人善,自己能否善?‘往者已矣,不者可追’,古人已成過去,是非曲直已無法改變,而今人所行所為,仍有賴自己的表現。倒不如從自身上下功夫,使古人之非不再在今人身上重現,這才是‘以古為鑒’,以歷史作為經驗的最主要意義也在於此。”
“你說人生的意義和追求是不是在於富貴榮華、金錢地位?”
“並非如此。文章是山水化境,富貴乃煙雲幻形。文章就如同山水一般,是幻化境界;而富貴就如同煙雲一樣,是虛無的影像。什麼名利地位,榮華富貴,金錢權力,都猶若過眼雲煙,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就時間而言,美好的文章,在數千年後仍能喚起人們心靈的感動,就如山水一般,千年不變。而富貴再長久,亦不過百年,即會煙消雲散,垣殘瓦摧。就空間而言,文章可以容納無盡的山水於一篇,使我們如身臨勝境,歷歷在目。而富貴卻只能給我們一方小小的空間,又須費力去維持,不像文章能讓人徜徉其中,而自得其樂,甚至體會到無盡的智慧和生命的契機。所以,人生的意義和追求在於山水文章,而不在於煙雲富貴。所謂‘功德文章傳後世,史官記載忠與奸。’只知炫耀財富和地位,也該有值得留於後代的功業或文章才是。盡管聲名顯赫,個人的品行和居心是無法欺騙記載歷史的史官的。一個人的富貴顯榮,僅及於身;而功德文章,卻能澤及後世。僅及於身的事,即使再顯達,也不過是一種小把戲,於他而言,與草木何異?因此,一個人的價值並不在於富貴顯達,而在於生是否益於世,死是否教於世。中山之生,解三千年之桎梏;孔子之教,開後世平民教育之先聲,誠然生命的價值在於此而不在彼。秦始皇之為帝,聲威豈不煊赫?並六國,焚書坑儒,殺人無數,其暴虐行徑,焉能逃過史官之筆?聲威不過一時,逾時而消;史筆所載千古,無人能瞞。活時能阻悠悠眾口,死後又豈能擋千夫所指?聲威是在外的,人品心術是內在的,便王莽虛偽過人,亦見真章;即周公死於輔政之時,心不能明。生時有濟於鄉裡,死後有何傳之事,方為不虛此生。”
“咳!其實做人很難,做天子更難,我是深有體會啊!”
“做人做事但求無愧於心,何難之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人自尊你為聖賢,此乃人生之樂所在。”
“時至今夜,我總覺得還是做一名平平淡淡的人為最好。”
“怎麼?難道天子又要自薄自輕?”
“如今境況,怎不使我自薄自輕?”
“其實兩軍交戰,勝敗是常有的事。如今我軍雖然慘敗,可契丹兵馬也同樣是損失慘重,勝敗之數尚無定論,我們還應振作精神,把握時機,力爭取勝。”
“耶愛卿果然是將帥之材。為難之際,仍然鎮定自若、不氣餒,非朕之所及也。”
“天子是天子,將是將,天子有將將之材,而將只能帶兵打仗,各自能力和職責不同而已,豈能要求人人相同?”
“是啊!凡事不必件件能,惟與古人心心印。任何人都有能與不能,不可能統一要求。”
“皇上所言即是。世間的學問太多太雜,要一一學盡是不可能的。況且世間的事物未必件件都值得學,有些事學了反而不好,不如不學;有些事不十分重要,並不需要花太多的時間去學。人間的道理,最重要的還是在於人的本身,其余的都只是用法,如果連人的本質都不能掌握,一切學問都是無益。古人求學問,必從做人開始,所謂‘本立而道生’,人本身的掌握,便是一切學問的根本。人透過對自我的了解,對家庭、社會、人群的了解,然後才能由自我的掌握逐漸擴大,而去掌握、改變他所處的環境。古人往往由修身、齊家說起,然後再談治國安邦、平天下,這是一切學問的根本。若能與古人心心相印,不失根本,再去學一切經世致用的道理,才不會走偏,將學問用錯,違背人類真正的需要。也就是說,人既要有德,還要有才!而人之品德還要放在首位!即是說你性是善是惡?你自行選擇吧!”
“讀書傳家久,孝悌立根基。耶愛卿是如何理會這個道理的?”
“士必以詩書為性命,人須從孝悌立根基。這就是說讀書人必須以詩書為安身立命的根本;為人要從孝悌上立下基礎。只有知識,雖能有益於社會,但畢竟缺乏生活情趣;只有情趣而知識不足,則無法服務社會,二者總以並重為佳。《詩經》是生活的記載,《書經》是歷史的記錄,前者屬生活的情趣,後者為知識的積累,所以,古人將《詩》、《書》列於經書之首,視為必讀的課業。孔子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人性本善,無邪即是善。安身立命之本在於揚善棄惡,《詩》既無邪,《書》亦無邪,故能成為讀書人處世的根本。孝是‘順事父母’,悌是‘友於兄弟’。能順事父母則為人必不致違法犯紀,重恩而不背信;能友於兄弟,則為人必善與人處,重義而不忘本。孝字推廣則為敬事一切可敬者;悌字推廣則為愛護一切可愛者。做人由最基本的孝悌做起,自然能逐漸推廣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思想境界。”
“那你說該怎樣讀書、孝悌呢?”
“莫惟學文而離道,勿以取藝而棄德。士知學恐無恆,君子貧而有志。讀書人既知道學問的重要,卻恐怕學習時缺乏恆心。人不怕窮,只要窮得有志氣。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讀書做學問要有恆心和毅力,為人處事要心平氣和、尊老愛幼、團結朋友。能做到這些,則離聖賢不遠矣。”
“有語道‘貧寒也須苦讀書,富貴不可忘稼穡。’這又是為何呢?”
“家境再窮,也要讓子孫讀書,這是因為‘不讀書,不知義’。而不是為了要子孫求取功名富貴來改善現狀。古人囊螢映雪、鑿壁偷光,再窮還是能讀書。人最初原是白紙一張,全靠讀書知道做人做事的道理。若是不讀書,本性良善環境影響的人當然很好,可是生性浮躁,容易受影響的人,就可能誤入歧途而不自知。讀書的目的在變化氣質,本性不良的使其良善,本性已佳的使其成材。因此,即使家裡再貧寒,也要讓子弟讀書。富貴本非偶然,一定是從貧窮中一點一滴努力掙來的。能夠記取耕種的艱辛,一方面是不忘本而更加珍惜現在;一方面也是提醒自己當初創業的艱辛,不要在發達後揮霍殆盡。以此教育子孫,家業才能長久。否則人一旦富貴,就忘本,忘了當初粗茶淡飯的儉樸日子,富貴就未必是一種福氣了。”
“為學不外靜敬,教人先去驕惰。這話如何理解?”
“這話意思是說,求學問不外乎‘靜’和‘敬’兩個字。要教導他人,首先要去掉‘驕’和‘惰’兩個壞毛病。學問之道深矣!遠矣!《大學》中有語曰:‘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由此可知求學要有所得,一定要先靜下心來,然後才能安、能慮、能得。至於敬字,不僅是為學之道,也是做人之道。做任何事,首先要培養一顆恭敬之心。譬如學問,若是沒有恭敬的心去學它,所以就不會認真,也不會謹嚴,自然就不會有好處,可見‘敬’字是多麼的重要。因此,在教導他人時,若要讓對方學到真東西,首先要除去他的驕暴心和怠惰心。因為驕慢則無法增加,怠惰則無法學習,若不能除去驕慢心和怠惰心,那麼教什麼都不可能學好。所以無論學習什麼,首先要謙虛,承認自己的不懂,不能不懂裝懂,接著就要勤奮地下工(功)夫學習,如此才會教者喜歡,學者有得。”
“求教殷殷心篤。這話又當如何解釋?”
“遇老成人,便肯殷殷求教,則向善必篤也;聽切實話,覺得津津有味,則進德可期也。遇到年老有德的人,便熱心地向他請求教誨,那麼這個人向善之心必定十分深重。聽到實在的話語,便覺得十分有滋味,那麼這個人德業的進步是可以料想得到的。向善必篤可由‘殷殷求教’這四字見得,所求教的必為自己所未具之善,或是未明之理。而殷殷二字可見求教之熱烈炙盛,換了平常人,見到老年人能尊重之心便已不錯,能起求教之心更是少見。事實上,善不必在老,也有年輕時便在德業或學問上有所成就的人,皆是可以求教的對像。重要的是是否具有那顆對道理的殷切渴慕之心,有了這顆心,在任何地方都可獲得教誨和益處。能扣切實話的人,必已具有實在之耳,方能聽得進。有些人則是你講你的切實話,他惟恐來不及掩耳,只怕聽了你的好話,砸了他的壞事。又有些人聽時兩眼茫然,右耳進去,左耳出來。或是聽時頭頭是道,明日忘得一干二淨,那又有什麼用呢?因此,能聽進切實之話而津津樂受的人,必能接受一切正確的意見和勸告,又因為他們有一顆無虛妄的求真之心,故而知過必改,豈非進德可期嗎?”
“無學為貧無恥為賤,無述為夭無德為孤。這話作如何解釋?”
“無財非貧,無學乃為貧;無位非賤,無恥乃為賤;無年非夭,無述乃為夭;無子非孤,無德乃為孤。這就是說沒有錢財不算貧窮,沒有學問才是真正的貧窮,沒有地位不算卑下,沒有恥心才是真正的卑下;活不長久不算短命,沒有值得稱述的事才算短命;沒有兒子不算孤獨,沒有道德才是真正的孤獨。人的富有在於心的滿足,心不滿足,即使富可敵國亦是貧困,由此可見,錢財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貧富。沒有學問的人,由於缺乏心靈世界,弱水三千,而不得一瓢飲,即使擁有充裕的物質世界,也不會感到滿足。賤是無價值的意思,恥是一種人格,一種心的尊貴。無恥之人不但心地低賤,連人都稱不上。世上有許多居高位的人較平常人更無價值,因為他們無恥。反倒是一些沒有地位的人,卻能做出高貴無尚的行為。人的生命並不在於壽命的長短。顏淵早死,至今猶為人稱道而尊為‘復聖’。古來人瑞多矣,但是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雖生猶死。若顏淵者,可說已活數千年而不為過。他如孔子述而不作,孔教至今猶行;司馬遷著《史記》,千古學人無不神往,這才叫長壽。而有子無德,子亦棄之而去;有德無子亦親近愛戴,所以說無子非孤,無德乃孤。”
“為什麼說‘富貴多敗子,貧窮子弟多成材’呢?”
“孟子有雲:‘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人多是在逆境之中發奮圖強,而條件太優越則大多是安逸享受、不求進取。有錢人習慣奢華自大,要教導孩子便成為困難的事;貧窮的讀書人想要討生活,還是要靠讀書。富家人教孩子,不如平常人家來得容易。因為富家人過慣驕奢的生活,一來子孫並不覺得讀書有什麼用;二來外界的引誘太多,一旦染上惡習慣,要他讀書簡直比登天還難。尤其以為富貴有長久的,認為子孫只要衣食無缺便夠了,殊不知這樣只養活了他的身體,卻悶死了他的心靈。所以富貴人家多敗子,這和其對教育的態度很有關系。而讀書人往往是貧窮的,因為他不妄求非分之財,不願用不正當的手段去獲取金錢。然而讀書人的窮只限於開始,因為書讀了是要用的,在用的當中自然能掙得一己酬勞。尤其是在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社會,知識就是力量,書讀得愈好的人,往往生活也過得愈好,因為他所能付出的愈多。只要有真正的內涵,遲早總會成功的,就怕沒有內涵,成功也不會長久。所以說‘嬌生慣養多誤身,溫園只養金玉葉。自古雄才多磨難,紈褲子弟少偉男。富貴人家多敗子,貧窮子弟多成材’。”
“耶愛卿講得非常有道理,真乃我知音也。來!人逢知己千杯少,干了這杯。”
“謝主龍恩!”耶無害說完,和天子各端酒盞,一飲而盡。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這是曹操曹孟德曾經講過的話。不過朕現在飲了這杯酒,卻還是覺得‘借酒消愁愁更愁’啊!”
“何愁之有?能和我朝天子在此共飲暢談,雖死無憾。”
“耶愛卿真乃是豪壯之士,面對一切都是那麼坦然自若,朕理當向你學習討教。”
“微臣不敢。臣只是奉命行事,也許這就是微臣和天子的最後夜話,臣當誓死如歸,力保天子回歸中原。”
“幾十萬將士戰死沙場,朕以何面目回歸中原?倒不如在此與契丹狗賊同歸於盡。”
“與契丹狗賊同歸於盡的應該是微臣和全員將士,天子還是及早脫身吧!”
“不!朕誓死不當亡命之徒,不然,朕豈會要與你在此暢談一宿,共討人生之哲理呢?現在時候尚早,朕還有許多話要問你,希望你能不要回避我的問題,將你所知道的人生哲理毫無保留的全部托盤而出!”
“臣謹遵聖命!萬死不辭。”
“好!好!朕有你這樣的忠臣侍奉左右,雖死無憾!所謂‘性情執拗不事與謀,機趣流通始可言文’,今晚是深有體會啊!”
“能和聖明天子在此暢談一宿人生之道,明日微臣就是戰死疆場,也是死得其所,死而無憾!”
“咳!為難之際,何分君臣之別?能和你談論一宿人生之道,明日,我同樣是死而無憾。但令我遺憾的是,恐怕以後再無機會與你暢談人生之道了。”
“皇上!微臣誓死護駕,確保您的身駕安危。只是微臣請皇上切莫再提死字!唯有皇上你御駕親征戰場,這樣方可鼓舞士氣、奮力殺敵以致化險為夷、取勝而歸。當然,最壞的結果那就是視死如歸、與契丹狗賊同歸於盡。”
“好!朕今夜且聽你一回,不再提死字。朕理當鼓舞士氣、奮勇殺敵。現在時間已經不早,愛卿回帳好生休息,明日我們全力殺敵。”
“皇上!你不是說還有許多話要問臣下麼?現在為何又要微臣回帳休息?”
“咳!再多的話,還是留在明日吧!如果現在我還不與你結束談論,怕是你我徹夜難休,明日又如何指揮將士突出重圍呢?如果天不滅我,你我君臣二人同樣可以再接著談論一場人生大道。”
“既然如此,請皇上及早休息,微臣告退。”說完,耶無害便走出了天子行帳。
帳外,夜風正緊,夜空裡的寒星稀落點點,但它們卻給夜行未寢的營中將士撒下刺骨的寒意。耶無害向一哨巡邏的士兵點首致意,不覺之中,他緊拉了一下風衣,希望能擋去股股鑽向頸部的寒氣。但是,從上而來的寒氣雖被暫時擋過,可他的腳下又已經來風了。此種風景之下,耶無害再次加快了回帳的腳步。
他的確已感到很累很累,無論是體力的還是內在心理的,他都需要好好休息一回了。不用再說多些的話,他回到自己的營帳便開始躺臥在床。但是,他看似在臥床休息,他那不知疲倦的腦海卻又在翻騰著中原世事的滾滾紅塵——
今冬十月,即大梁開平四年(910年)孟冬,梁帝派遣鎮國節度使楊師厚、相州刺史李思安領兵駐扎澤州以備攻取上黨。
吳越王錢镠巡察湖州,留沈行思為巡檢使,與盛師友一同而歸。隨後沈行思向同僚陳裘說:“王若以師友為刺史,如何按置我?”當時陳裘已得錢镠密旨命行思去王府,便告訴他說:“為什麼不自己去王府問個明白!”於是,沈行思依計而行。過了數日,陳裘送其家眷也來到,沈行思對他出賣自己懷恨在心。錢镠自衣錦軍歸來,將吏都去迎接,沈行思趁機取鍛槌擊陳裘將其殺掉;隨後,他又因為拜訪錢镠與盛師友論功而奪左右槊欲刺殺師友而被眾人捉住。於是,吳越王錢镠斬了沈行思,以盛師友為婺州刺史。
十一月,己醜日,初三,梁帝以寧國世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擔任北面行營都指揮詔(招)討使,潞州副招討使韓就為副,以李思安為先鋒將軍揮師上黨。隨後又尋遣王景仁等屯兵魏州,楊師厚還陝。
蜀主王建更換太子宗懿為元坦。庚戌日,冊立假子宗裕為通王,宗範為夔王,宗歲為昌王,宗壽為嘉王,宗翰為集王;冊立其兒子宗仁為普王,宗輅為雅王,宗紀為褒王,宗智為榮王,宗澤為興王,宗鼎為彭王,宗傑為信王,宗衍為鄭王。(哪來的這麼多兒子?王建可真能養也!)當初,唐末宦官典兵者多養軍中壯士為子用以自強,因此諸將也學習效仿。而蜀主王建所收養子特別多,唯宗懿等九人及宗特、宗平是其真兒子;其余宗裕、宗歲、宗壽都是其族人;宗翰姓孟,蜀主姐姐的兒子;宗範姓張,其母周氏為蜀主妾;還有其他假子一百二十人都是功臣,雖然冒姓連名但不禁婚姻。
梁帝疾病小有好轉,辛亥日,二十五日,校獵於伊、洛之間。
梁帝懷疑武順節度使趙王容貳於晉,而且他還想借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去世之機除移鎮、定。適逢燕王劉守光發兵屯於淶水,欲侵襲定州,梁帝便派供奉官杜廷隱、丁延徽監魏博兵三千分別屯於深州、冀州,聲言恐怕燕兵南犯,幫助趙守御;又聲說分兵就餐。趙將石公立戍守深州,他立即向趙王容作了回報,請求抵拒梁兵。趙王容非但沒有答應石公立的請求,反而命令大開城門迎接梁兵而將石公立遷移出城以避開他們之間發生衝突。石公立出城指著城門而哭泣道:“朱氏滅大唐社稷,三尺童子知其為人。而我王猶恃姻好,以長者對待他們,這正所謂是開門引盜啊!可嘆哪!城中百姓必為人虜矣!”
在梁人逃亡奔往定州,把梁帝之謀告訴了趙王容。王容非常恐懼,又不敢先自絕;只得派使臣去洛陽,訴稱“燕兵已還,與定州講和如故,深、冀民見魏博兵入,奔走驚駭,乞召兵還。”於是,梁帝派使者去真(鎮)、定按撫軍民。未過幾日,杜廷隱等閉門盡殺趙城守兵,登城拒守。趙王容這才開始命石公立攻城,但久攻不下,便派使臣向燕、晉請求援助。容使者到了晉陽,義武節度使兼侍中王處直的使者也來到,都欲推晉王為盟主,合兵攻梁。晉王便召集將佐共同商議,將佐都說:“容久稱臣於朱溫,每年輸送重金賄賂,結以婚姻,其交情很深,其中必是有詐,應該慢慢觀察。”晉王李存勖則說:“他那也是衡量利害而為之罷了。王氏在唐朝都是有時稱臣有時背叛,難道他願意始終做朱氏之臣?那朱溫之女怎比得了壽安公主!現在救死都顧不了,還顧什麼婚姻。我若疑心不救,正是中了朱溫之計。理應發兵前去,晉、趙合力,必破梁兵!”於是晉王發兵,派周德威率領,出井陘,屯兵趙州。容使者至幽州,正值燕王劉守光打獵,幕僚孫鶴飛馳野外向劉守光回報說:“趙人來求援,此天欲成就大王之功業啊!”劉守光便問道:“此話怎講?”孫鶴答道:“大王常常擔心趙王容與朱溫交情加固。朱溫之野心是不盡吞河朔不罷休,如今他們自相為敵,大王若與趙合力破梁,則鎮、定會被我收獲而朝於燕。大王若不及早出師,只恐怕晉人又先於我了。”劉守光卻不以為然,道:“王容數次負約,如今讓他與梁自相殘殺,我可以坐收其利,又為何要救他?”隨後,趙使者交錯於路,劉守光就是不肯出兵救援。從此鎮、定又稱唐天佑年號,還以武順為成德軍。
司天官說:“下月太陰虧,不利宿兵於外。”梁帝朱溫召王景仁等回了洛陽。十二月,己未日,初三日,梁帝聽說趙與晉聯合,而且晉兵已屯於趙州,便命王景仁等領兵攻擊。庚申日,王景仁等自河陽渡河,會合羅周翰兵,共有四萬,駐軍於邢、名。
虔州刺史盧光稠身患疾病,想把職位傳給譚全播,全播不願意接受。待盧光稠死去,其兒子韶州刺史盧延昌來奔喪,譚全播立而事之。吳遣使拜盧延昌為虔州刺史,延昌接受了封號,又因楚王馬殷向梁暗通密表,便向朝廷使者說:“我受淮南官爵,以緩其謀罷了,必為朝廷經略江西。”丙寅日,梁帝以延昌為鎮南留後。盧延昌上表其將廖爽為韶州刺史。廖爽,贛州人士。吳淮南節度判官嚴可求在新淦縣設置制置使,並派兵防戍,以圖虔州。每年更換都暗中增加兵力,虔人都蒙蔽不覺。
庚午,十四日,蜀主王建以御史中丞周庠、戶部侍郎判度支庾傳素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太常卿李燕等刊定《梁律令格式》,癸酉日,頒布執行。
丁醜,二十一日,王景仁等進軍柏鄉。
辛巳,二十五日,蜀大赦,改明年元曰永平。
趙王容又向晉告急,晉王李存勖以蕃漢副總管李存審守晉陽,自己領兵從贊皇東下,義武節度使兼侍中王處直派將領兵五千跟從。辛巳日,晉王至趙州,與周德威合兵一處,捕獲梁軍割草撿柴者二百人,問他們說:“初發洛陽,梁主有何號令?”他們便回答說:“梁主告戒上將說:‘鎮州反覆,終為子孫之患。今將所有精兵給你們,鎮州雖然以鐵為城,必為我攻取。’”晉王便命人把他們送往趙。壬午,二十六日,晉王進軍,距離柏鄉三十裡,派遣周德威等以胡騎接近梁營馳射,並且向梁兵謾罵。梁將韓就等領步騎三萬,分三路追趕,其鎧胄都披羅掛錦,鑲有金銀,光彩炫耀,晉人望之奪氣。周德威卻對李存璋說:“梁人志不在戰,只是炫耀士兵罷了。不挫其銳氣,則我軍不振。”於是他徘徊在軍前說道:“那些都是汴州的天武軍,都是酒囊飯袋之徒,衣甲雖然鮮艷,但十人不能抵擋你們一人!怕什麼?擒獲他們一員,足以自富,這是奇貨,不可錯過啊弟兄們!”隨後,周德威親自率精銳騎兵千余擊其兩頭,左馳右突,出入數四,俘獲百余人,且戰且退,到野河而止,梁兵也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