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過耳不忘

   於是,耶無害用手指抹了兩下鼻尖,輕輕說道:“試試看吧!橫臥的秦嶺啊,一臥幾千年;幾千年來如一日,一日山分兩個天。人都說它終南山,安樂王孫蔽長安;北國花地酒清池,南國一片死骨灘。王宮華貴樂終南,自此常出道與仙。荷稅征收填補山,誰願去知窮鄉難?一命傳文必走宮庭間,烽火戰爭荒南山。待得安寧復造山,凄骨哀號積山邊!”

   “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真乃神人,果然有過耳不忘的本事!老尼我也就放寬心了。”

   “不瞞老師太!”耶無害謙虛謹慎地說道,“我一直很愛誦記各地的風情發諺以及名詩名句!今日能在此得到您的賜教,晚生永世難忘!”

   “善哉!善哉!看你如此聰明好學,我早知道你是位進京趕考的秀才!是不是?”

   “老師太說對了!晚生正是進京趕考路過此地。”

   “嗯!”老尼姑微笑著說道,“小施主身為秀才之身,這秀,乃江山之秀;這才,乃天下之才!他日小施主必成國家棟梁之材啊!”

   “老師太過講了!晚生不才!”

   “哎呀!瞧我這老糊塗!”老尼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說道,“小施主路過此地,何不到我蓮花庵內燒支香拜拜佛?他日神靈也能保佑你金榜題名啊!”

   “嗯!這個……”耶無害被老尼姑這突如其來的邀請鬧得一時難以回答,心裡很不樂意去進尼姑庵燒香拜佛,更何況他根本不信這一套!但是,他又不願回絕老尼姑的一片好意,只好強作樂意地說道,“那好哇!我就到裡面去拜拜佛吧!”

   “請隨我來!”於是,老尼姑向前提起木水桶走向了蓮花庵。耶無害懷著好奇的心情跟隨了過去。進入蓮花庵的門檻,他們便來到了一個方形的院落子裡。這地面都是石鋪而成,對面和兩旁都是淡灰色的小建築。正堂之內,耶無害從老遠就看到了座落在那兒的一樣樽金黃色佛像!在那正堂之前,還安放著一鼎鐵鑄香爐,一面正冒著縷縷青煙。在這香爐旁邊,一個小尼姑正揮著條帚打掃著地面……

   “瞧見了嗎?”老尼姑放下木水桶,提醒著耶無害說道,“那個在掃地的丫頭是我收留的一個苦命的啞巴孤兒。她已在這跟我生活了十年,如今已是十七歲的姑娘了!看來她是很不願離開這裡,她願在這兒做一輩子尼姑!”

   “一輩子?!”耶無害仿佛有點吃驚地說道,“那也好!這裡清靜人和,她怎麼舍得離開您這樣慈愛的老師太?”

   “唉!可我覺得對她們的關心還遠遠不夠啊!”老尼姑邊走邊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瞧這佛堂內,有一個整日寡言少語、神情呆滯的姑娘!她是近日才到這削發為尼的!”

   “噢?近日才來!那她是……”

   “唉!自從她來這以後,就很少給人談話,她只是偶爾念記到一個人的名字。我猜很可能是她失去的的名字!”

   “是什麼名字?”耶無害急忙關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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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個叫李白鶴的!”

   “啊!李白鶴!”耶無害聽了不禁大吃一驚,在他的腦海裡早已存記過此人的名字,而這人對他的印像也該逐漸忘卻。

   “聽說這李白鶴就是京城五俠的老四,半月這前,他已被什麼人殺害了。”老尼姑好像沒注意耶無害的神情,繼續傷感地說道,“唉!這也難怪!……他們彼此的感情一定很深的喲!”

   這時,已走到佛堂之內的耶無害方才發現一位年約二十五歲的尼姑正閉目坐在堂內的香案一邊。他心裡立刻明白:他們正談及此人。於是,耶無害急忙說道:“老師太!我前去燒香拜佛,請老師太指點!”

   “小施主請!”老尼姑隨口說道。

   於是,耶無害向前跪在莆團之上。

   就在這時,那位沉坐在香案旁邊的年輕尼姑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已多日沒聽到這樣足以吸引她的男子的聲音,也好久沒有這樣睜亮自己的眼睛:“一個白面書生竟也會到這小尼姑庵來?他來干什麼?……”於是,她懷著低沉的好奇之光微妙而又迅速地打量了一下香案前面的這位白面書生;隨後,她又慢慢地閉上眼睛,毫無表情。

   且說此時的耶無害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只是跪在坐墊上恭聽著老尼姑在他身邊的訴說。很快,耶無害起身離開老尼姑走向案台。他點燃了三支香,恭敬地面向佛樽插上之後,又圍著正堂中央的莆團繞了三圈;然後,他又面北背南,雙膝跪在了破舊的禪墊上。接著,他雙手合實,雙睛微閉,嘴唇輕微地抖動一陣之後,便開始攤手叩頭,一派虔誠無比之態。

   其實,耶無害對做這樣的佛拜禮展節直是生疏無比。在他的記憶裡,這還是第一次純心在佛堂前跪拜,所以他大有一舒之覺。在他第三次叩拜抬起臉面之際,無意之中,他的目光竟猛地和那位年輕尼姑的眼神凝聚對接一處。耶無害一時無從躲蔽,頃刻之間,他又從“無意”化為“有意”。他敏銳在覺察到:她那凝聚的眼神一定注視自己許久了;她那雙晶瑩而又黑白分明的眼眸,就好像黑暗之中的兩顆夜明珠,又好像兩汪清澈見底的潭水罕然引人入勝。無論是誰瞥見,他都會彙集自己的眼神用以觀望,甚至是被迷住。因為從她那眼眸裡射出來的目光飽含著濃情蜜意,它既能給予對視者清涼明爽之覺,也能給予對視者溫柔和緩之覺,更甚的是——有一種灼熱之流會由你的眼睛直入心房!然而,精明的耶無害所觀察到的豈止是這些?憑他的聯想推斷,他已看透了她的心思。於是,他以一種微笑和友誼的目光回敬著對面的明眸。很快,那位年輕尼姑又慢慢垂下目光,慢慢開始誦經念佛。

   這時,耶無害起身離開禪墊,算是結束了為他穩中狀元而作的燒香拜佛。

   “老師太!時辰不早了,晚生理該上路。這是我的一點施德!”耶無害說著,已恭敬地將一錠銀元放在老尼姑身旁的桌案上。

   “南無阿彌陀佛!”老尼姑不由含首說道,“小施主以財施善行德,老尼心領了。不過小施主赴京應試,一路辛苦,身上怎麼可少了纏!還是請小施主收回吧!”

   耶無害聽了,微笑著說道:“老師太放心,私下主意已定。施過之恩,豈有收回之理?晚生告辭了!”

   耶無害說完,便飄然離去,毅無返顧。

   且說這時的那位年輕尼姑,她望著那行雲而去的少年秀才,飽含深思的眼眸裡已閃動出了淚花……此刻她想到了什麼?她到底有何心思?其實,她此時仍然是一種傷感的內心。雖然她心有羨慕,可更多的還是自憐命苦。她羨慕那使她動眸的英俊白衣秀才,看其容貌與標致之身,他日也必定是位臉懷錦繡、滿腹經綸的風流才子。雖然半月之前她還曾擁有自己的心上,他依然是那樣的英姿勃勃;雖然他要比這位漸漸離去的少年秀才遜色一籌,可是他卻是位能文武的多情相公。然而現在一切都完了,他的驀然之死會使她從此斷卻豆蔻情絲;她再無往日的紅姿玉顏;為了她那死亦難忘的知音,為了她那曾護愛自己的心上情男,她無時不自嘆命薄孤苦,她情願在此誦經念佛,情願一輩子不再去見家鄉親人,以此來尉藉她那顆受傷的內心。所以,她看到那位白衣才子已飄出廟門之時,她又慢慢合上了雙眼。她心裡知道,那已去的游子又要飄然走入塵世之間,也許今生今世不會再來;她對他是望塵莫及而且絕無緣份!她心裡明白,他去了,而她要終身禁錮在這蓮花庵裡;他去了,留與她的卻是無聲的苦思……

   然而,這位端坐在佛堂之中的年輕尼姑卻不知道,耶無害也正在行程之中思索著她那潔玉無暇的內心世界。這也正是此時的耶無害牽著毛驢緩慢而富有節奏地邁著步子的原因。他一直是位善於思索的人物,憑他的猜測力和判斷力,他知道,他已經給那位年輕尼姑留下了難忘的印像,而這難忘的印像卻又是使她驚心動魄而且傷感無限。可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只好默默地走自己的路,走自己內心的光明之路;即使現在他感覺兩眼茫茫無路可走,可是他相信,總有一日,他會衝出黑暗走向光明,去迎接一個光明的新天地。

   耶無害想到這裡,不由昂頭望了望烈日高照的天空;隨即,他又低頭向山澗裡望去……偶然間,他發現一名黑衣劍客宛如一只黑燕縱身飛入那太乙谷,瞬時又幽靈般地消失在山澗,蹤跡不見!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一切如故!

   耶無害見此情景,心中頓犯嘀咕:“這時候他也會到這終南山?看這人的身法,天下一個‘峨眉飛人’能如此,恐怕第二個就難找到。他來這干什麼?難道僅是偶經此地?”

   於是,耶無害帶著疑團扭頭向前望去——頓時,耶無害又是為之一驚:只見陽光之下,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小山頭上,一位手提指塵的青衣老道正背對著他站立著。

   “啊!靜眉師父!”耶無害終於認出來了,他不禁加快了腳步。

   “師父——師父——”隨著這悠長的喊聲,耶無害已跑到了那位衣衫襤褸的老道士身後。然而,使耶無害萬萬沒想到的是,這老道突地一個急轉身,揮甩了兩下拂塵喝道:“誰是你師父!滾開!”

   再看此時的耶無害,他躲閃不及,再也維持不了身體的平衡,“哎呀”一聲仰面倒在了地上,不覺鼻孔裡已滲出了血流。這時,耶無害抬頭去望靜眉道長,只見他已飄然而去。一時之間,耶無害莫名其妙地凝望著師父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知他為何對自己發火,也不知他的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在他的眼裡,靜眉師父對他的一反常態,像是命中注定的,但又不可能這麼快的就降臨到了他的頭頂;也許這正是靜眉師父的一片良苦用心,而故意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認他為徒,以免惹來殺身之禍!

   想到這,耶無害漸漸露出了笑容。他迅速地抹了一下鼻子,從山坡上爬起來牽起小毛驢便向靜眉師父的背影追趕而去。

   果然不出耶無害所料,靜眉師父把他引至一片偏避幽靜的山林裡停了下來。

   這時,只見靜眉道長轉過身來衝耶無害喝道:“你好大的膽子,竟然背著我認一個胖和尚為師,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師父嗎?”

   耶無害聞聽此言,心中不由一驚。他馬上意識到,自己暗中拜法深大師為師之事已經敗露。事到如今,也只有完全坦白了,他不願靜眉道長如此動怒,更不願這兩位堪稱當世佛道之掌門的人物之間鬧僵了關系。於是,耶無害無可否認地說道:“靜眉師父如何得知此事?”

   “嘿!嘿!嘿!”靜眉道長冷笑一聲說道,“天下還有什麼事會瞞過我靜眉道長!實話告訴你,那殺人如麻的‘燕山浪魔’就是法深和尚的師弟!”

   “啊!……”耶無害聞聽,立刻想到了他在武當山的山洞裡遇到的那位披頭散發的惡魔。他真沒想到,這“燕山浪魔”竟是法深大師的師弟!他可從來沒聽法深大師提起過此事,他只知道法深大師很喜歡他,而且教了他很多的武功,他也非常尊敬這位和藹可親的法深大師!然而,他的師弟——“燕山浪魔”卻殺了這麼多的武林志士,卻放過了他自己,而且還救了自己一命,耶無害對此怎能不思絮萬千呢?但是,耶無害心裡知道,他之所以能躲過“燕山浪魔”對他的殺害,這也是靜眉道長對他的諄諄告誡所起的作用。想到此處,耶無害舉目向靜眉道長說道:“請師父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殺了這‘燕山浪魔’,為天下死去的英雄報仇雪恨。不過,這‘燕山浪魔’的卑劣行徑與法深大師無關啊!”

   “唉!徒兒!你太幼稚了!”靜眉道長嘆口氣說道,“如今江湖險惡,你千萬不要上了那胖和尚的當!難道你完全知道他的底細?”

   耶無害聽了,急忙說道:“法深大師對我很好,而且還教我武功!”

   “呸!他算什麼東西,怎麼配當你的師父!”靜眉道長又有些惱怒地說道,“總的一天我會讓他知道,我是你師父,而他不是!”

   “師父!”耶無害又向前解勸道,“有道是‘兵佛道,儒僧尼’不必相爭,應該以慈善為本,以和為貴,和平共處,怎可執意相爭呢?”

   “好啊!瞧你現在成了什麼模樣?滿口佛言亂語,竟敢教訓起師父我來了!都是那胖禿驢把你教壞了!告訴你,我們佛道兩家是井水不犯河水。今後你進道,就不能進佛;進佛,就不能進道。作為你的師父,有我沒他,有他沒我;我倆只能存一!”

   “師父!這又何必呢?”耶無害十分擔心地說道,“我看你應和法深大師和好才是!”

   “不要再提他!”靜眉道長一甩指塵喝道,“看來我該教你一些道家真語,免得你受那老禿驢的浸染!快快閉目盤坐!”

   耶無害聽得師父的命令,便老老實實地閉目盤坐在了地上。頓時,他的耳邊響起了靜眉道長深沉有力的語調:“道,可道,非常之道;名,可名,非常之名。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天作孽,猶可違;人作孽,不可活。陰陽禍福,劫數難逃;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機未到。時機一到,立刻就報!世事循環,周而復始。一切都將會過去,一切都將會開始。混混亂世,宇宙洪荒。今日我已給你指明秦川路,千萬莫把忠言當惡言!最後我再提醒你一句,‘有而不知足,必失所以有;欲而不知止,必失所以欲’!你好自為之吧!”

   “啊!師父!師父!……”等到耶無害睜開雙睛,卻已不見靜眉道長的蹤影,他簡直猶若是恍然一夢,不知何從?

   於是,耶無害的耳邊再次回響著道家尊師的諄諄教誨,再次踏上進京長安的漫漫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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