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長相思
薛榮華在長長的街道上踽踽獨行,黛藍色的天空上一顆星星都沒有,明月高懸枝頭透出黯淡的月光,想來明天應該會是落雨天,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來迎接一個炎熱的夏日。
前面的宮殿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薛榮華在心中想了一會,這應該是東華宮,孟千重今晚恐怕要來東華宮住下吧,他越來越少留在其他妃嬪的宮殿裡了。
今天似乎是她的“祭日”,薛榮華的唇角彎起一道饒有興趣的弧度。東華宮既是前世和孟千重歡度美好時光的地方,又是自己被陷害穢亂後宮慘死的地方,現在又成為了後宮嬪妃祭拜的地方,想來真是諷刺,一介罪婦的牌位居然可以放在東華宮,接受六宮妃嬪的祭拜,殺害她與家人的凶手居然做起純良模樣,將她的牌位放在從前住下的地方,還夜夜留宿此處。
薛榮華低頭一笑,眼眸中卻蒙上一層霧氣。不知道那些妃嬪心裡是怎樣的一番計較,不知道蘇如霜被迫祭拜的時候又是怎樣的一副怒容,更不知道孟千重面對自己親手殺害之人的牌位時,心中又是怎樣的一種掙扎。
孟千重當真是還在愛著慕琅華嗎。薛榮華在心中嘆了口氣,楚縱歌問過這個問題,蘇如霜也問過這個問題,而孟千重更是直接當著她和蘇如霜的面,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坑害忠臣,謀殺發妻的時候,他也許有他的無奈與辛酸,而她身上的痛苦卻是難以忘卻甚至是不可原諒的,薛榮華握緊了雙手,這個仇無論如何都要報,她為了報此血海深仇等待了多年,不能被孟千重的一句“還愛著”而簡單解決的,更何況他的愛情也摻雜了太多的虛偽與狠辣。
薛榮華抬起眼眸,審視著闊別多年的東華宮,其他的地方都已經找過了,只有東華宮沒有去,也許玄霄去了這裡被什麼困住了。
可是進東華宮被困住是要被皇上身邊的侍衛捉住,查出是哪個宮裡的人做的再做懲罰,這麼久都沒有動靜,玄霄在東華宮的可能性應該不太大。薛榮華心中風起雲湧,玄霄和青檸都是西戎派往齊國的細作,要是她們兩個斷了音訊,除去被發現的緣由,就是有新的細作進來了,玄霄是組織叛徒的實情已定,遇見了新細作怕是性命堪憂,就像是遇見了緗荷的朱彤一樣,莫名其妙地就在人間蒸發了。
這可就難辦了……薛榮華心裡起了難題,前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她趕緊往暗處一縮,這是孟千重要進東華宮裡了。
“行了,”孟千重一臉疲憊之意地招招手,“你先下去吧,朕在這裡呆一會。”
陳萬千緊張道:“皇上,不用奴才在旁邊候著?”
“不用,”孟千重的目光落到了面前的牌位上,眼眸越發深邃起來,“你下去,留朕和前皇後在這裡呆一會。”
陳萬千無言地張了張嘴唇,終究還是說不出什麼話來,只好乖乖地把門關上。
見到身邊的人走開後,孟千重深深地松了一口氣,唇邊露出一絲悲涼的微笑,他徐徐走過去,抬起手來摸著那方牌位,當摸到刻下的慕琅華三字時,手臂不受控制地發抖起來,手指在牌位上停留片刻,還是慢慢地滑落下去。
“琅華,”孟千重把香爐中折斷的幾根香扔到外面,“我來看你了,還是老日子。”
他手指又發起顫來,眼眶疏忽一紅,落下幾滴滾燙的熱淚,劃過被風吹得發冷的臉頰,“琅華……琅華,是我對不起你……”
那邊只是一方冷冰冰的牌位,沒有任何人會回應他的話,他不過是說給自己聽而已,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說出來,就無法將心中積累的這些話說給任何人聽。
“琅華,我在這邊過得很不好,許多大臣都不聽我的話,還有一些大臣居然讓我趕緊將淳親王從王府中放出來,我現在就是靠著莊將軍處理軍事,江大人處理政務,這些還是將他們的女兒納入後宮換回來的,我是不是很沒用?”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苦笑著說,“當年我繼位的時候全靠你和慕將軍幫忙,現在沒有了慕將軍,沒有了你,我就是一個無法行動的廢物,整個朝廷的人似乎都在看我的笑話,看我一個沒有靠山的皇帝如何支撐起大齊的江山,我每天晚上都在上書房批奏折,想讓他們更加信任我這個皇帝,可越是拼命,越是感覺自己的沒用,也許父皇說得對,我還是不適合當皇帝。”
他慢慢悠悠地在殿中轉了個圈,心中有很多話無法一次性傾訴出來,只好一句句慢慢地講,“要是我能夠聽父皇的話,讓元稹當這個皇帝,就不會變成一個被大臣取笑的無能之人,是我的野心將我們都卷入了一個深淵裡,我懼怕慕家功高蓋主,讓你們為我的野心陪葬,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慕將軍,更對不起你,還對不起我們的孩子,星樓。”
他再次點燃幾根香,將它們舉過頭頂,十分敬重地拜了幾拜,“今日的局面都是上天對我的報應,我在好好培養博奕,希望他以後會是一位好皇帝,”他頓了頓,眼眸中滿是柔情地看向牌位,“我更希望的是能夠再次見到你……可是這不可能,不過是我在痴心妄想。”
孟千重又伸手摸了摸牌位上的“慕琅華”三字,仿佛這個名字早就深深地刻在了心上,“算了,”他幽幽地嘆了口氣,“我明年再來看你。”
薛榮華在牆角轉移著步子,小心翼翼地留意著幾位侍衛的舉措,東華宮是不宜久留的禁地,她可不想在這裡被誰抓住,讓前世的慘劇在今生上演。
“你是?”孟千重踱著腳步,慢慢走過來,“你是那個宸妃身邊的女官,薛榮華吧?”
薛榮華一愣,他不是在東華宮嗎,怎麼突然一下就跑出來了,“皇上,”她硬著頭皮轉過身來,“奴婢薛榮華拜見皇上。”
“你怎麼在這裡,”孟千重皺起眉頭,疑惑地看著她,“你不在昭雲殿伺候宸妃嗎?”
“昭雲殿有個宮女走丟了,奴婢出來找一找,”薛榮華抿了抿唇,“不過聽說那宮女已經回去了,奴婢這就回昭雲殿,不敢打攪皇上。”
孟千重上前一步擋住了她的去路,他在月光下的眼眸似乎含了一汪秋水,看起來溫柔無比,“你還不急著回去吧。”
薛榮華反應迅速地往後退了一步,連忙低下頭來,“奴婢……宸妃娘娘還在昭雲殿等著奴婢,得快些回去。”
“也不急於這一時吧,都出來這麼久了,”孟千重微笑著讓開身,“你覺得怎麼樣?”
薛榮華垂下雙眸,“皇上政務繁忙,怎麼沒有在東華宮歇著呢?”
孟千重在夜色下掩住半邊臉,輕輕笑道:“宮裡太悶了,朕就想出來透透氣。”
薛榮華並不想和他過多糾纏,尤其是在今天這麼一個敏感的日子裡,“皇上,奴婢……”
“今天是前皇後的祭日,你也知道吧,”孟千重低頭笑道,“那日我和你說過,你在秦國皇宮所殺的林將軍,只輸給過朕的皇後慕琅華,你還記得嗎?”
“奴婢記得,不過慕皇後應該比奴婢更為厲害,林將軍也許是看在奴婢是准王妃的份上,有些失手,而皇後獨身一人勇戰林將軍,實在是巾幗英雄,”薛榮華莞爾一笑,“奴婢不敢沾前皇後的光。”
“你在朕面前不用如此,”孟千重愉悅地彎起唇角,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朕對你的眼緣很好,總覺得看見你的樣子很是親切。”
薛榮華冷淡了語氣,正色道:“皇上,你應該知道我是秦國端王的准王妃。”
“朕知道,”孟千重撲哧一笑,“不過你不自稱奴婢的口吻倒很適合你,你眉眼間有股傲氣,比較適合做主子,而不是奴僕。”
“世上總有人天生就是主子,而有人只能做一輩子的奴僕,”薛榮華松了口氣,“皇上,奴婢真的要回去了,宸妃娘娘有孕在身,一個人怕是不大方便。”
“你倒是拒絕的很干脆,怕宸妃知道朕碰見你嗎,”孟千重好整似暇地挑眉道,“端王如此放心,沒過門的妻子就敢往異鄉送。”
薛榮華鎮定地說道:“齊國皇宮是個安全的地方,男人也就只有皇上一位,端王放心,我也安心,等到宸妃娘娘適應這邊的生活,我就立刻回去了。”
孟千重低頭沉思了一會,抬起頭笑道:“你說的很對,那朕就不留你了,你趕緊回昭雲殿照顧宸妃。”
薛榮華在心裡嘆了口氣,沉聲道:“皇上,那奴婢先行告退。”
孟千重唇邊揚起一絲笑意,點了點頭,“你去吧,朕也回宮休息了。”
江瑾雯奇怪地瞪著祺妃,“你今晚就打算在我這裡住下?”
莊佑怡無所顧忌地打了個呵欠,“你很嫌棄我嗎,這麼晚了,我實在是不想回蓬萊殿,琳琅和茵茵住在一塊,我就勉為其難和你睡吧。”
“還勉為其難呢,”江瑾雯躺在床上翻了個白眼,“幸好皇上不在這裡過夜,不然你就尷尬了。”
“唉,”莊佑怡戳了戳她的肩膀,“你是不是不想侍寢啊?”
江瑾雯翻了個身,不理會她。
“其實我剛進宮的時候也是很抗拒的,但好在父親和皇上已經達成了協議,我只要在宮裡過過清閑日子就可以了,”莊佑怡拍手笑道,“那你呢,你喜歡皇上嗎,如果不喜歡的話,那和他在一起生兒育女真是很難過的事情。”
江瑾雯彎彎唇角,嘆息道:“我不喜歡皇上。”
“原來如此,”莊佑怡探出頭來看著她,“那你就麻煩了,反正我是除了淳親王誰都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