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撲朔之火
蘇如霜對著銅鏡照了幾番,鏡中的自己又蒼白了幾分,像是鋪上了一層白紙。好幾日都沒有出去走走了,整日悶在幽靜的華陽宮中,既沒有和煦的陽光,又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感覺自己都要慢慢衰老下去了。
“謹才人呢,”蘇如霜將一支鳳釵斜插入發髻中,“她在宮裡嗎?”
宮女幫她正了正發釵,“謹才人一早就到燕宜宮去了。”
蘇如霜淡淡說道:“她對良嬪的龍胎,倒是比皇上還關心,她不在宮裡就好,你陪本宮出去走走吧,總是悶在宮裡,本宮感覺胸悶氣短的,實在不大舒服。”
宮女看了看窗外湛藍如洗的天空,笑道:“娘娘早就應該出去曬曬太陽了,悶在宮裡容易生病呢。”
“本宮身上又沒什麼病,你記得叫人去御膳房拿些阿膠糕來,”蘇如霜往蒼白的臉頰上打些胭脂,“本宮最近氣色一般,看著年輕的小姑娘們,總覺得自己老了似的。”
“娘娘還年輕呢,”宮女取下一件薄薄的紗衣披在她肩頭,“那些小姑娘怎麼能和娘娘相比呢,娘娘可是如妃啊,是宮裡資歷最長的妃子。”
蘇如霜對著鏡中的樣子勾勾唇角,“本宮以前還是貴妃呢,宮裡任何妃子見了本宮都要跪下,喚一聲貴妃娘娘金安,如今不管是哪位妃子,都不會過來華陽宮給本宮請安了。”
宮女咬咬下唇,“娘娘……”
“算了,”蘇如霜抬起手擋住她接下來的話,“淳親王孟元稹的叛軍似乎退回了一些。”
“嗯,莊將軍親自出馬,將叛軍逼回江淮,”宮女微笑道,“這麼久了,總算是聽到了一個好消息。”
蘇如霜幽幽地嘆了口氣,“莊將軍老了,恐怕撐不了多久,皇上的江山社稷搖搖欲墜,我們一個都逃不了的。”
宮女擠出一絲苦笑,“娘娘別這樣悲觀,叛軍再怎麼樣都到不了皇城的,娘娘只管放心就是。”
蘇如霜呆呆地看著銅鏡,“如何放心呢,皇城人人惶恐,早已經是風雨欲來之勢。”
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蘇如霜抬頭皺了皺眉毛,“怎麼回事,好大的陣仗,難道是皇上過來了?”
宮女向窗外看了一會,低聲答道:“原來是謹才人回來了。”
“她怎麼就回來了,不是去燕宜宮見良嬪了嗎,”蘇如霜慢慢站起身來,“既然是去獻殷勤怎麼現在就回來了?”
宮女出去了半晌又回來了,“原來是謹才人去燕宜宮,可是良嬪沒有開宮門,推脫是自己病了,所以謹才人一會的功夫就回來了。”
蘇如霜連連冷笑道:“原來是這樣啊,這兩位之間的戲碼真是比戲園子裡的還精彩。”
宮女低眉一笑,讓她將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娘娘請吧,才人估計還要在自己殿中郁悶很久呢,娘娘在外面逛一圈也無妨。”
蘇如霜唇邊終於有了一絲絲笑意,身心舒爽地走出殿門,“本宮一看到才人不痛快,自己心裡便舒服,她的不幸當真是比這陽光還要有用。”
宮女輕聲笑道:“現在還早著呢,到了事成的那一天,有才人好受的。”
“這濛陽園的玉蘭花謝了,可還是依稀能聞到濃郁的花香味,”楚縱歌輕輕嗅著空氣中彌漫的香氣,“以後要多多出來走走,不要總是悶在鐘翠宮裡。”
薛榮華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何時悶在鐘翠宮了,最近在宮苑陪你的時間可比在鐘翠宮陪德妃的時間要多呢。”
楚縱歌含笑道:陪我可不悶,但是陪那位德妃就不一定了,你們分開了這麼多年,早已經成長為不同的人了,許許多多的方面都是不一樣的。”
薛榮華的眼神黯淡下來,“德妃總歸是大齊後宮位分最高的妃嬪,又怎麼會和我是一樣的呢?”
“所以啊,”楚縱歌拉起她的手,“將來有一天我做了皇帝,一定不會讓你為難的,以後整個後宮都因為你而形同虛設,你就是大秦的獨孤皇後。”
薛榮華垂下眼瞼,彎彎唇角笑道:“就算是你不想納新妃,那大臣硬塞給你又能如何,今日的幻想到了以後皆會變卦,整個大秦是大秦人民的,而非我們的,我們又如何能夠做主呢?”
楚縱歌捧起她的臉,溫柔地問道:“你怎麼了,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是因為在齊國的後宮待久了,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也不全是齊國後宮的問題,”薛榮華衝他安撫地笑笑,“你回秦國的日子還早著呢,要說起做皇帝也早著呢,不如先看准眼下的問題再說。”
楚縱歌摸摸她的臉,含笑道:“我的心意永遠都是一樣的,不管你有著什麼樣的想法,我都在未來的路上等著你。”
薛榮華看著他溫柔如水的眼睛,心中突然生出一絲悲意,只是微微笑著看他。
“本宮今天可來得不巧了,原本想來濛陽園中看玉蘭花,結果看到了比玉蘭花更好的東西,”蘇如霜輕啟朱唇,眼中光華流轉,“端王很大的野心呢,以後秦國的江山一定是你的。”
薛榮華回頭一看她那得意的笑顏,頓時心底一滯,連忙行禮道:“奴婢給如妃娘娘請安。”
蘇如霜唇邊笑意漸濃,“你是鐘翠宮的女官,又是端王的准王妃,就不必行此大禮了。”
楚縱歌看了如妃一眼,輕聲笑道:“臣也給如妃娘娘請安。”
蘇如霜眯起眼眸打量了端王幾眼,含笑道:“本宮還是第一次看端王看得這麼清楚,以前都在宴會上看得不大真切,今日借著這陽光仔細一瞧,倒是劍眉星目,大有秦國皇子的氣勢。”
楚縱歌面上波瀾不驚,“臣多謝娘娘誇贊。”
蘇如霜見他這話說得干巴巴的,也沒什麼興致在他身上耗著,只是著重看著面色平靜的薛榮華,“德妃最近很清閑嗎,她的女官此時應該好好看著燕宜宮那位有身子的妃嬪啊,怎麼有時間同未婚夫在濛陽園閑逛呢。”
“德妃娘娘吩咐過奴婢去燕宜宮送些安胎藥和布料,”薛榮華微微一笑,“不勞煩娘娘提醒,奴婢已經做過了。”
蘇如霜眉毛一揚,“看來本宮也得做點事情才好,不然德妃以後把本宮叫到鐘翠宮批判一番,本宮這面子上可掛不住。”
“是誰在在那裡說話呢?”
薛榮華一愣,唇邊露出一抹苦笑,這戲是越唱越精彩了。
蘇如霜腳步一頓,往後望去,正好對上孟千重探尋的眼神,不由聲音發軟道:“皇上……”
孟千重直接掠過她滿臉的驚喜與期盼,眼神在端王身上打了兩個圈,最後才深深地落到薛榮華身上,“你們怎麼也到濛陽園裡來了?”
楚縱歌牽住薛榮華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准王妃說要來這裡看看玉蘭花,所以臣看著今日陽光不錯,便帶准王妃過來了。”
孟千重踩了一腳暗黃的玉蘭花朵,目光灼灼地盯住薛榮華,“這玉蘭花朵都已經謝了,看來端王是白來一趟了。”
“無妨,”楚縱歌無所謂地聳聳肩膀,“帶准王妃來聞聞這花香也是好的。”
孟千重面無表情地說道:“那端王還真是有情調。”
蘇如霜莫名其妙地看著火藥味十足的兩人,有些遲疑地看向兩人之間的薛榮華。
薛榮華的雙手攥緊成兩個拳頭,腦海中全是在寶殿中的情景,要是再不出聲的話,蘇如霜一定會對她的真實身份起疑心的,她咬咬下唇,想著要借口離開的時候,楚縱歌卻先開口了。
“皇上,既然有皇上同娘娘在這裡,那臣和准王妃就不方便再打擾了,”楚縱歌捏捏她的手背,笑得從容,“我們便先退下吧。”
薛榮華連忙點點頭,感激地看著他,趕緊從這個尷尬的場景中逃離出去。
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孟千重似乎都能聞到她身上未褪去的玉蘭香味,可是就像是一陣風那樣被她漸漸吹走了。
“皇上?”蘇如霜奇怪地看著他,“皇上是覺得德妃的女官不大對勁嗎?”
孟千重淡漠地抬起雙眸,“什麼不對勁,你是覺得所有的人都不對勁吧。”
蘇如霜為難地咬唇道:“那你為什麼那樣看著她呢,她可是端王的准王妃啊。”
“朕比你更清楚,”孟千重將手背在身後,“就是看了幾眼而已,你別想太多了。”
蘇如霜點點頭,有些期待地看向他,“那皇上今晚能否到華陽宮來呢,我已經有幾日沒有看過皇上了。”
孟千重沉默了半晌,目光復雜地望向她,“你孩子的事情……朕一直都記得。”
蘇如霜一怔,眼圈瞬間發紅,“你還記得,你相信我嗎?”
“丁大人貪污受賄的事情已經查出來了,朕絕對不會姑息的,”孟千重放低了聲音,摸摸她的臉頰,“這下就能為你做主了。”
蘇如霜含淚看向他,“我就知道你還是記著我們孩子的,我就知道你不會放過傷害我們孩子的人。”
孟千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中卻只有那濃郁的玉蘭花香味,“朕知道了,很快就能為你討回一個公道。”
蘇如霜軟軟依靠在他的懷中,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但是謹才人最後的懲罰,還是不要交給德妃為好,德妃性子柔善,恐怕會讓她輕易逃脫。”
孟千重全然不在意她在說著什麼了,心煩意亂地揉揉眉心,“朕都聽你的,既然是你華陽宮裡的人,便隨你如何處治吧,只是那才人背後還有個身份。”
蘇如霜猛地睜開眼睛,大氣都不敢出。
“你記得那個侍衛嗎,她似乎是這侍衛的青梅竹馬,”孟千重的眼底結滿冰霜,“為了咱們大齊著想,還是不要讓她活著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