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以牙還牙(1)

   大荒3865年,七月二十九。

   正是仲夏時節,才至巳時,火辣辣的太陽已將隧陽城的地面和空氣烤得如膠似漆起來。只是隧陽城外,無憂軍十裡聯營卻一片寂靜,甚至一群烏鴉在營中起起落落,竟未受一絲騷擾。

   這讓早早就來到城頭,並已然站了兩個時辰的耶律豪歌口干舌燥,恨聲罵娘:“***!李無憂一死,手下人都成了膽小如鼠的烏龜了,居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了!還百戰百勝的無憂軍呢,我呸!”

   耶律楚材將目光從城下一支正大搖大擺靠近無憂軍營的千人隊身上收回,道:“豪歌,你若是李無憂,自己重傷,面前又是銅牆鐵壁,酷暑巨熱,補給難繼,該不該撤兵退回煙州?”

   耶律豪歌不解:“勞師遠征,這就退兵,如何與楚老兒交代啊?”

   一旁的戰劈之嘆道:“這叫‘擊敵其惰,避敵其鋒’。倒想不到李無憂麾下舍柳隨風、王定外,竟然還有如此名將,不會像某些人一樣只知道逞匹夫之勇!”

   郁悶的天氣本就讓耶律豪歌滿腔火氣,聞言頓時色變,冷笑道:“戰將軍言下之意,是說本將軍只知道逞匹夫之勇了?”

   “耶律將軍誤會了,戰某說的是區區自己。”戰劈之陪笑,只是轉過身去,卻以一種耶律豪歌剛剛能夠聽到的聲音輕聲嘟囔,“知恥而後勇,一個人若是連恥都不知,還有勇可言嗎?”

   “你說什麼……”耶律豪歌大怒,嗆地一聲拔出腰刀直指戰劈之,後者卻一臉傲慢,輕輕哼了一聲,將頭側到一邊去,手指卻也看似無意地落到刀柄上。

   當日煌州之戰,因耶律豪歌之失,致使他自己與耶律楚材同時被李無憂生擒,雖然耶律楚材被放歸後,引以為恥,並不隱瞞,對戰劈之坦誠相見,後者對其人格魅力欽佩不已,二人合力,讓李無憂精心設計的離間之計竹籃打水一場空,但與之對照的是,耶律豪歌卻對自己的錯失一直堅拒不認,對軍中諸人說起,也只是說李無憂太狡猾雲雲,這讓戰劈之這樣的豪爽漢子鄙視不已,雖沒直說,但看他的眼光就頗有些那個意思,後者自然不會不知,先前礙於外敵在前,雖然各自看不慣,卻並無摩擦,如今大敵已退,矛盾自然一觸即發。

   “住手!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個元帥嗎?”耶律楚材冷喝道。

   二人悻悻地看了對方一眼,各自還刀入鞘手離刀柄。

   “啊!”一陣慘呼聲忽然劃破炎熱的寂靜。

   城上三人都是一怔,忙俯身朝城下看去,卻見三千步外,箭如雨發,那隊本是去收拾楚軍殘營的輜重兵紛紛中箭慘呼。

   “什麼?楚軍並無撤走!難道李無憂並沒死?”耶律楚材大驚,這個玩笑開大了!他回過頭來,戰劈之已然一臉羞慚地跪倒在地,冷汗淋漓道:“末將失職,請元帥降罪!”

   五日前,李無憂離間計被看破,反被耶律楚材和戰劈之聯手擺了一道,雖然憑借絕世神功脫身,但已然身受重傷,當場昏迷。耶律楚材之前更是在城外設下了一支伏兵,前後夾擊,卻不想無憂軍強悍到了極致,在趙虎和另一名年輕的萬騎長葉青松指揮若定下,前抵後擋,雖敗不亂,隱然更有反擊之勢,耶律楚材雖然得勝,卻因兵力不足,深怕這是李無憂使詐調虎離山,不敢窮追,無憂軍卻也囂張無限,敗後不逃,竟就地扎營,與城頭隔護城河而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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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若蝶盛怒下不顧唐思等人反對,孤身一人大鬧隧陽城,只是她雖不懼五行法術,但卻對真氣頗有畏懼,而她所不知的是,因為她原始力量是來自前任主人莊夢蝶,而今世自與李無憂確立主僕關系之後,力量便受到了李無憂的消長控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時李無憂身受重傷,她也是功力大損,加上築隧陽城牆的花崗石不受法術的特性,當即挫敗而歸。

   五日間,無憂軍卻再不攻城,也不退轉,耶律楚材鬧不清李無憂葫蘆裡裝的是什麼洗腳水,謹慎起見,不敢出城。但昨天夜裡,楚軍忽然鼓聲如雷,似要發動猛攻,耶律楚材夜半驚醒,列陣城頭迎敵,卻哪知等了良久,光見對面營中火把通明並無軍隊攻城,一干人悻悻回去睡覺,但剛剛躺下不久鼓聲又起,回頭時,卻又是虛驚一場。如此反復五次之後,楚軍營中鼓聲更是綿綿不絕起來。耶律楚材猛然醒悟,哈哈大笑道:“李無憂啊李無憂,你死則死了,還想以這懸羊擊鼓之計助手下人逃走,也太小覷我了吧?”在鼓聲又響半個時辰之後,再無懷疑,興衝衝率領蕭軍出城追擊。

   但剛近楚軍營中,喊殺聲忽然鋪天蓋地席卷而來,亂軍中,卻聽一人哈哈大笑:“耶律楚材,你又中計了!”斜眼看去,正是李無憂,當即大駭收兵,楚軍乘勢掩殺,雖未能攻進城內,但殺敵五千余人,也算是取回一陣。

   但得勝之後,整個無憂軍大營忽然安靜下來,早先時候,戰劈之令手下一名經驗豐富的偵騎前去探測敵情,那人於敵營外轉了一圈,發現裡面營帳緊閉,糧草輜重亂七八糟地丟了一地,大喜下也不細探,當即回報說無憂軍已然趁夜溜了個干淨,戰劈之大喜,回報耶律楚材說楚軍撤走,李無憂多半已經身亡,後者一陣嘆息,回想起昨夜那李無憂果然有些似是而非,極可能是個西貝貨,對李無憂的算術也是嘆為觀止,想起這位少年英雄早夭,也是不甚唏噓,當即令一支千人隊去打掃戰場,卻怎想到敵軍依然沒有撤走?

   耶律楚材眼見城下士兵片片栽倒,心如刀割,卻嚴令士兵出城相救,自始至終並未看戰劈之一眼,但那慘叫一聲聲落到後者心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猛地拔刀立起,便要衝下城去,但剛一起立,卻被眼前景像所驚住,剎時熱血賁張,卻不知如何是好。

   城下,那一千蕭國士兵已然全數倒地,無數名白衣素服的楚軍手提大刀自營帳中猛地竄出,徑直走到蕭兵身邊,將人頭割了下來,每名拿刀楚兵一旁均另有士兵遞上一根約兩丈高的長長竹竿,二人合力將那人頭連盔帶發掛在竹竿之上,高高舉起。剎時完畢,遠遠看去,千余顆血淋淋的人頭在烈日下散發著詭異的光芒,蕭軍見之,人人均覺一寒。

   同樣白衣素服的其余無憂軍眾人自軍營中邁步而出,緩緩走出軍營,集中到營外的陣前空地上,眨眼間,十萬無憂軍已然列成一個大大的方陣,烈日驕陽下,肅穆如雪,天地為之一白。

   城頭蕭軍又驚又疑之際,驀地歌聲四起:“莽莽大荒,天河湯湯;百戰百勝,唯我楚邦。烈烈蒼瀾,英魂泱泱;披荊斬棘,衛我家鄉。漠漠伊人,昨時鏘鏘;乘舟破浪,棄我心傷……”歌聲古樸蒼勁,正是新楚軍歌。

   耶律楚材自幼隨父與楚國作戰多年,三十年前曾聽楚軍唱過此歌,當時只覺得歌詞的前兩句豪邁遒勁,聽了說不出的熱血沸騰,但後面一句“漠漠伊人,昨時鏘鏘;乘舟破浪,棄我心傷”卻陡然婉轉,自家國而入兒女情長,雖然意勁綿綿,卻於意境上終究是遜了一籌,乃是全歌的敗筆。事隔三十年,飽經人世滄桑後,再聽此歌,卻頓時領悟到其中妙處,眼眶莫名奇妙的一濕。

   蕭軍無一例外地為歌聲所震撼時,城下楚軍方陣卻從中間分開,八名矯健兵士抬著一張巨大馬革所裹的長條物體緩緩走了出來。

   歌聲頓止。

   八名士兵走到方陣之前,高高舉起,各自撩開馬革一角,一人露出身形來!

   “什麼?”雖然早料到那馬革所裹的是一具屍體,但真的見到裡面的人時,連帶耶律楚材在內的蕭軍依然是大吃一驚。

   馬革中所裹那人金盔鐵甲,戎裝佩劍,雙目雖然閉合,但眉宇分明,赫然便是李無憂。

   八人將李無憂的屍體放下退後,方陣中一名年輕將軍走出,輕輕一揮手,那千名手持竹竿的士兵將出列,將竹竿在李無憂的兩側密密麻麻地插了兩排。

   持竿士兵退後,陣前便只剩那年輕將軍與李無憂,以及兀自向下滴血的千顆人頭。年輕將軍自身後接過一支火把,一指城頭,朗聲道:“請耶律元帥回話!”

   “老夫就是耶律楚材,城下是哪位將軍?”耶律楚材站到了城頭的最前面。

   “本將趙虎!”年輕將軍大聲道,“耶律元帥,我軍李無憂元帥於五日前攻城戰中身受重傷,於昨夜不治身亡。死前他囑咐末將,一定要用千顆人頭來祭奠他,之前得罪之處,多多原諒!”

   城頭一片蕭軍嘩然,又喜又驚。喜的是李無憂這凶神終於還是死了,驚的卻是這人都死了依然如此凶頑,居然設計找千顆敵人之頭來祭奠自己!

   “***,李無憂當自己是你們的皇帝老兒嗎?居然要千人與他陪葬?”大聲罵的卻是耶律豪歌。

   “耶律將軍此言差矣!”趙虎厲色道,“吾皇憐憫黎民,李元帥仁慈惜命,並不以國疆為轉移,豈會有如此想法?只是此次北伐,進兵千裡,起因乃是爾國犯我邊境在先,不懲處不足以讓天下明公理所在!耶律將軍天縱其才,李元帥生前最為推崇,難道竟是不懂得我家元帥遺命中的深義麼?”

   耶律豪歌一慚,怒道:“他殺人就殺人了,還有狗屁的深意了?”

   此言一出,蕭軍將士盡皆失望搖頭,戰劈之卻冷笑道:“李無憂此舉,是要告訴我蕭國,即便他死了,蕭國再敢犯楚境半步,楚國必定有人能進我國境千裡,蕭軍若殺楚民一人,便有人殺蕭國千人,是與不是?”

   “李元帥說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皆是天道不公,讓他碰到戰將軍這樣的絕代名將,小將初時還是不信,今日方知果然!”趙虎出口贊了一聲,隨即道,“耶律元帥,李元帥遺命末將率軍回國,至於沿途所占蕭國土地,半數算是勞軍之費,半數璧還,請你明日派人來取。但請牢記一句,‘犯我大楚天威之一,償之必以千倍!”語罷忽將手中火把丟到李無憂身上,頓時烈焰滔滔,黑煙陣陣,新楚軍歌四起,只是這次雄壯的聲音中漸漸有了些哽咽。歌聲中,楚軍士兵自趙虎、若蝶、唐思、寒士倫以降一人一人地上前對著那烈火敬禮,盡皆戚容。

   哀兵孤憤,氣壯山河,城頭蕭軍看到那千顆鮮血淋漓的人頭在煙塵裡忽隱忽現,一時竟生不出半分殺伐之心。耶律楚材卻已然想通前因後果,漠然看著戰劈之微微翹起的嘴角,耶律豪歌不服氣的眼神,心下不禁一嘆:“連死了也有如此威勢,如此心計,真是帝王之資!李無憂啊李無憂,若你不死,五年之內,天下就必然是你囊中之物了!”

   爾頃烈火燃盡,僅余一柱孤煙,時裊時直,直衝霄宇,漸不可見。目送無憂軍漸行漸遠,老將耶律楚材輕輕呢喃:“這一把火,什麼功名富貴,什麼王霸雄圖,都燒了個干淨,生前種種風流,不過如這雲煙一般,隨風四散,留下那萬古英名,又有何用?”

   再過片刻,一陣熱風吹來,孤煙亦渺,灰燼隨風消散,卻連金盔鐵甲也燒了個干淨,城下僅剩下一柄帶鞘寶劍和那千顆人頭對影相吊。

   耶律楚材見此一驚,暗自沉吟:“連鐵甲都化了,莫非這火竟是傳說中的三昧真火?只是這趙虎難道竟是天巫長老級高手?這柄劍居然沒有隨著那烈火所熔,該是傳說中無堅不摧的無憂劍了吧?”猛地揚聲道:“你們誰去將那劍給我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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