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鹿死誰手(2)

   “嘖,嘖,牧先生真不虧是靖王手下第一謀士,這個時候居然還能很優雅地撫摸自己的胡須,並保持微笑,身為軍紀嚴明的無憂軍軍紀部第三部長,對這種臨危不懼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佩服得五體投地,我恨不得……

   “你恨不得怎樣?”

   “我恨不得一拳砸扁這老家伙!”

   “你……你不是對人家佩服得五體投地嗎?”

   “沒錯!但你看這家伙那山羊胡子本來就沒幾根,為了掩飾自己內心對李元帥的恐懼,偏要去撫摸,每一把卻都抓下好幾十根來,我若不將他揍扁,他以後怎麼有機會繼續保持優雅風度?”

   “……”

   ****

   牧先生笑道:“李元帥的好意學生心領了,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學生還等著請李元帥回去喝喜酒呢,不敢離開!”

   李無憂微微詫異:“喜酒?誰的喜酒?”

   牧先生大奇:“元帥竟然不知道?”隨即卻露出恍然神色,“哦,京城路遠,這消息一時三刻傳不過來也是常事。太子殿下離京之前,向國師求親,國師已然應允,太子拿下雲州回師之日,便是他和慕容小姐成親之時!”

   “什麼?”李無憂失聲大叫,隨即卻猛地變做怒吼,“唐鬼你做什麼?”一掌向唐鬼擊去,但掌勢才出,牧先生已然鬼魅般移到他身前。

   掌力方吐,唐鬼已然被掌風掃出丈外昏倒在地,而牧先生也已在他身前擊出一百零八掌,眼前身後頓時掌影如山。

   掌影間隙裡,李無憂悶哼一聲,半出的掌勢一變,藍光暴射間,一式大道無形如怒濤奔湧使出。但掌才出一半,只聽“啊!”地一聲慘叫,藍光斂去,手撫胸口狂噴吐出一口鮮血來,而牧先生掌影的間隙裡,劍氣如流星雨一般落下。

   掌影劍雨裡,李無憂雖敗不亂,身影猛地斂去,化作一點水滴大小的藍光,從幾是密不透風的劍雨中穿梭而出,正是玄宗法術水滴石穿。

   “想走!哪那麼容易?”牧先生冷笑一聲,袍袖一揮,掌影散去,那漫天劍雨卻仿佛有靈性一半,一半從四面八方朝那點藍光追去,另一半卻看似毫無意義地分散四周,卻實際上卻是以一個奇怪的陣形封住了藍光可能遁去的所有點和線。

   “嗤!”地一聲輕響,一道劍氣正中藍點,頓時藍點化作了鮮紅的顏色,緊接著一聲慘叫,藍點變大,重又幻回李無憂的形狀,十數道劍氣不分先後從他身上穿過,慘叫聲中,委頓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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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帥!”無憂軍眾人驚叫起來。

   牧先生輕輕一笑,袍袖一拂,將一天劍雨斂去,他仿佛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拍手,道:“李元帥,牧某知你武術通神,不得以出此下策,多多見諒!你若此時肯乖乖就縛,可省一些皮肉之苦……噗……”卻是話音未落,背上已然重重中了一掌,整個人被擊出三丈之外,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轉身過來,滿臉不信之色。

   本該落在地上的李無憂不知何時已然站在方才他立足之地,只是雖然面如金紙,身上卻並無血跡。

   勝負易手太快,所有的人都張大了嘴,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淡淡的風,讓李無憂藍色的長衫衣袂飄舞,暖暖的陽光,落在少年金色的臉上,讓這名震天下的絕代高手,自有了一種說不出的風神。

   千萬人凝視之下,李無憂忽然笑了起來:“牧先生,你知道你此次為何會敗?”不等牧先生回答,他卻又已道:“第一,你太在意掩飾自己的身份。第二嘛,只因為你廢話太多了!”說到這裡他望了望不遠處的唐鬼,臉上露出一絲哀痛,“我千小心萬小心,還是沒有想到唐鬼居然會這個傻瓜會背叛我!也沒有料到他居然有如此功力,將我擊成重傷。如果你不是怎麼也不肯暴露你劍神傳人的身份,一直不敢使出驚鴻劍氣,我是不是已經身首異處?如果你肯使出照影神功,又怎會被我假身所騙,被我反戈一擊?如果剛才你不是廢話連篇,我又怎麼會有機會使出佛意金身,將你重傷?”

   “什麼?劍神謝驚鴻的傳人?”除開靖王,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牧先生居然也是劍神傳人?劍神傳人不是葉十一嗎?前陣傳說蕭如故也是,如今怎麼又冒出個牧先生來?

   “你……你怎麼知道的?”牧先生臉色慘白,他方才一直隱藏實力,想隱瞞自己身份真相,但沒想到居然被這少年眨眼間就瞧破並加以利用,自己莫非真的是老了?

   李無憂道:“剛才那式分影術看來似模似樣,我也幾乎把你當作武術雙修了,但你剛才走路的時候實在太不小心了,左腳的鞋上不小心沾了一點狗屎。

   李無憂卻不再理他,瞧向唐鬼,冷冷道:“唐鬼,你再裝死,看老子不閹了你!”

   “哇!老大你英名神武,連嗓門都這麼大,果然是天生異稟,小弟佩服佩服……你找我什麼事?”唐鬼一個空心筋鬥翻了起來,笑容可掬地回道,說話的時候人卻不自覺地慢慢後退,生怕靠得近些,命根子就再也保不住。

   無視這廝的嬉皮笑臉,李無憂冷若寒霜:“你究竟是誰的奸細?”

   “我啊……”唐鬼捎了捎腦袋,忽然看著李無憂身後露出驚異神色,“我主人就在你身後呢!”

   李無憂大駭,猛然回頭,身後空空蕩蕩,並無人影,心知糟糕,再回頭來,唐鬼果然已經展開浮雲步,身如浮雲一般自遠方飄蕩而去。

   “靠!大風大浪都經過了,沒想到竟然在陰溝裡翻船!”李無憂無奈苦笑,右掌猛地朝唐鬼一揚,叫聲“定”,後者正自跑路得不亦樂乎,前腳還未落下,後腳剛剛離地,整個身體忽然不能動彈,卻也不落下,就如一尊雕像一般離地三尺地懸了起來。

   “啊!”眾人好笑之余紛紛露出驚異神色,這是什麼法術,居然能將丈許外的人定在空中而不能動彈。

   李無憂看了臉色慘白的靖王一眼,手掌一翻,將唐鬼浮雕一般的身軀緩緩轉了過來,冷聲道:“阿鬼,你再不交代,小心我這就將你閹割了!”

   “好,好,我說……媽呀,他就在你身後!”

   “不見棺材你是不掉淚了!”李無憂冷哼一聲,左掌一掐訣,中指指尖頓時多了一道紅色的火焰,曲指一彈,火焰飛出,落到唐鬼襠部。

   “元帥饒命啊,他……他真在你身後呢!”唐鬼大叫起來。

   “死不悔改!再不說,就等著……”李無憂話音未落,忽然慘哼一聲,整個人忽如流星一般向前飛出,撞斷一棵三人合抱粗細的巨樹,摔倒在地。

   “元帥!”無憂軍眾人驚呼,便要上前,但身周立即箭如雨落,每個人身邊頓時都多了個箭圈,頓時誰也不敢亂動。

   但下一刻,所有的人卻都驚呼起來:“黃公公!”

   李無憂強自掙扎著坐起,轉過身來,臉色已由金轉白,方才立足之地,一中年文士長衫卓立,瀟灑出塵,容貌酷似方才已死的黃公公,只是面容更顯清瘦,風度與黃公公的猥瑣模樣全然不同。

   中年文士神情淡然,負手望天,看上去斯斯文文,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讓人全生不出惡感,一時間誰也不敢說話,只覺得任何打擾他的行為都是罪大惡極,不可饒恕。一時間,數十萬大軍,如雲高手,全部呆若木雞,不發一語。

   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文士轉身過來,以一個好聽的聲音道:“曾有人告訴我,世事如白雲蒼狗,於是我在新楚皇宮裡看了三十年的浮雲,各位可知我看到了什麼?”

   眾人誰也沒料到他忽然問出這個問題,一時面面相覷,均是作聲不得。

   唯有李無憂笑道:“世事如浮雲不錯,但前輩你局限於皇宮一隅,雖然看了三十年,又怎能看到滄海桑田?所以你一直是坐井觀天了三十年,沒有看到天道,也沒有看到人道,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自卑自大罷了!”

   眾人聞言都是大驚,無憂軍眾人更是暗呼一聲糟糕。雖然無人知道這文士來歷,但此時李無憂命懸他手卻是不爭事實,此時李無憂偏偏胡言亂語,激怒了他,豈非自尋死路?

   卻聽中年文士灑然一笑,朗聲道:“好,好,李無憂就是李無憂!就憑你這句‘坐井觀天’,本人今天就放你一馬!你可以走了!”

   這話說得狂妄之極,完全無視靖王、王維、張承宗和場中二十五萬大軍的存在,仿佛李無憂的生死全只在他一念之間而二十五萬大軍只不過在他眼裡只不過是舉手便可捻死的螞蟻,但包括無憂軍眾人在內,人人卻都生起理所當然之感。這種感覺玄之又玄,卻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李無憂微微一怔,道:“那晚輩的部屬呢?”

   “哈哈!”文士放聲大笑,“李無憂,你還不明白嗎?”

   “我明白!”李無憂深深點了點頭。是的,他明白。中年文士明著是放了自己一馬,暗自卻是將了他一軍。堂堂無憂軍統帥,若是舍棄自己的部下,獨自逃生,非但以後再也無威信也無面目統領軍隊,甚至會為八十余條性命而內疚終身;但若不走,留在此地,卻只是白白送命,義氣雖然全了,但落在文士眼裡,卻只是愚人行徑,一般被人瞧不起。

   “元帥,你走吧,不用管我們!”張龍大聲叫了起來。

   “元帥走吧!”無憂軍其余眾將士齊齊大叫起來。

   “李無憂,你想清楚了,你若俯首認罪,我便饒了你手下。但你若走了,便是謀逆,我會將你手下盡數誅滅!”靖王大聲冷笑聲中,一劍砍翻一名無憂軍百夫長,頓時換來一聲慘叫和無憂軍眾人指責驚呼。

   李無憂皺眉,一生之中,從來沒有做過艱難如此的選擇,饒是機靈百變如他,一時也遲疑難決。一邊是八十條性命,一邊是自己一條性命,如何抉擇?

   “大丈夫當斷則斷,堂堂雷神,怎地婆婆媽媽起來?”文士驀然大喝。

   李無憂只如醍醐灌頂,將長劍還鞘,仰天大笑三聲,戟指靖王,大聲道:“太子殿下,你今日若膽敢殺盡我的兄弟,來日李無憂必然百倍千倍償還,如違此誓,天誅地滅!”說時手指由橫變豎,直指天際,朗朗碧空之上,頓時浮雲流動,雷聲隆隆,只若天崩。

   眾人驚傻之際,李無憂再不遲疑,掉頭大踏步而去,前方柳州軍士兵自動分開,讓出一條大道。

   “李無憂,你唬誰呢?”靖王大怒,手中劍光一閃,一名無憂軍千夫長已然身首異處。

   慘叫聲傳來,李無憂步伐微微一滯,卻終於沒有回頭,踏步堅定而去。

   雷聲更隆,“轟”地一聲,一個悶雷在靖王身前丈外暴開,震耳欲隆。

   “以為這樣我就怕了你嗎?”靖王冷笑聲音更大,手中劍光燦爛,鮮血如錦,慘叫聲不絕。

   慘叫聲中,二十五萬士兵矚目之下,身後慘叫聲,鄙夷聲,同情聲,嘆息聲,咒罵聲,聲聲入耳,天上陽光,眼前刀光,背後箭光,四圍目光,一一在眼,那叫李無憂的少年,不發一語,一個人,一步步,搖搖晃晃卻堅定不移地走過十丈兵牆,再未回顧一眼。

   只是沿途柳州軍士兵卻看見那少年冷如刀削的臉上,不知何時,竟已是淚痕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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