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滔天巨禍(1)
距離秦州還有五裡路,但李無憂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動了,他靜靜地在一條小溪邊坐了下來。
這是一處大山中的一個小谷。在塞外,多見的是戈壁黃沙,千裡無人煙,只是接近雲州的秦夢兩州這一代卻是例外。這一代以草原為主,但每隔幾十裡,卻便有一處突兀而起的丘陵,而百裡之內,也幾都有一座大山。草原上沒有蒼瀾、鵬羽這樣的大河,但明鏡一樣的湖泊和清澈的溪流卻隨處可見。有的溪流甚至延綿數裡,蜿蜒曲折,從天空下去,仿佛是一條條的雪白的絲線。
溪水是從靖王軍隊所在的上游流入谷中來的,清甜中有一絲鹹,李無憂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其中滲透了鮮血的緣故,只是望著水中那個蓬頭垢面的少年愣愣出神。原來不可一世的大荒雷神,竟也有今日……
唐鬼的內功並不是很強,但勝在猝不及防,自足底湧泉穴侵入已經是損壞了他的腿部經脈,牧先生雖然沒有用最強的驚鴻劍氣,但即便是尋常劍氣刺中身體近十個大穴,也是經脈遭受斷裂的重創,但李無憂為了脫身,強行使出禪林佛意金身壓制住自己的傷勢瞬間續接了經脈,恢復功力,但後來那酷似黃公公的中年文士在他背上印的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卻傷及內腑,震散了佛意金身,而他最後使出的天雷,卻耗盡了身上最後一口元氣。若非憑借著堅強的意志力,他甚至連那二十丈軍營都走不出,便要趴倒在地。
但更重的傷卻在心上,耳聽著自己的部下被人像豬一樣宰殺,身為元帥的他,卻只能一步一步離開,不敢回頭,深怕一回頭後,自己再沒有離開的勇氣。李無憂不是一個大俠,也算不上君子,但即便是個小人,也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感情,他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救別人,但也不會願意無辜的朋友和部屬因自己而死。那種痛楚不同於眼睜睜看著朱盼盼香消玉隕而無可奈何,不同於目送慕容幽蘭背影消逝而心神兩茫茫,但那痛楚卻一般的撕心裂肺。
人若忘情,不是畜生便是聖賢。李無憂不是畜生,但也不是聖賢,所以他不能忘情,所以他痛苦。如果痛苦使人成長,這樣的成長代價未免太大了些吧!
日盡黃昏,斜陽的光輝透過山棱,透過早紅的楓葉,落在孤坐少年的臉上,清冷而凄涼。
雖然服下了佛玉汁,只是暫時止住了血,輕微緩解了內腑的重傷,但經脈斷裂並無任何好轉,丹田內空空蕩蕩,雖然身周有絲絲幾不可覺的元氣在緩緩流動,向要鑽入身體,但經脈斷裂之後,元氣雖然自穴道鑽入,卻無法運轉,無法進入丹田。
曾經有無數次險死還生,李無憂對刀鋒劍口的死生活已經看得習慣,只是沒有想到自己人生的最後竟然是坐在一處無人的山谷裡等死。默想此生所為,頓時唏噓。幼時父親早死,但自己與母親相依為命,卻也快活無憂,只是母親死後,六年間,卻是顛沛流離,飽歷風霜;跌入昆侖忘機谷中,亦是六年,可謂真正忘機,雖然學藝辛苦,但三位哥哥和四姐卻待自己如親人,這六年是人生中最幸福的六年;出江湖雖然短短一年時光,卻是幾經風浪,幾許沉浮,雖然陰謀不斷,但自己總能化險為夷,位極人臣,更邀天之幸,得無數紅顏知己垂青,可說得意。
只是,誰也不會想到風光無限的大荒雷神居然在他人生剛剛步入精彩的時候,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處無名山谷中吧?山谷之外,秦州城裡,若蝶和唐思正翹首待歸,秋兒下落不明,阿碧芳蹤無痕,小蘭,小蘭,小蘭卻已經要嫁給靖王那個混蛋了!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想起慕容幽蘭,李無憂忍不住想仰天長嘯,但話到嘴邊卻沒了力氣,變做細細呢喃。
“是不是很不甘心?”一個陌生的蒼老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山谷的寧靜,卻也同時打破了李無憂心湖的寧靜。
“誰?”直覺到有人走近,李無憂低低地囈語了一聲,他努力想睜開眼睛,試了幾次,卻只覺那眼皮重如泰山,紋絲難動,只好放棄了這徒勞無功的舉動。
“別管我是誰!”那老者輕輕地笑了起來,“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救你,並且讓你復原如初!”
“前輩有什麼條件?”李無憂自然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如果我說是一時良心發現,諒你也不會信。這樣吧,你只需要答應,你欠我一條命,欠我一個人情,有一天我會來找你讓我幫我做一件事。”
“前輩請回吧!在下自生自滅,不勞前輩操心。”
老者咦了一聲,隨即卻大笑起來:“嘗聽人說李無憂人中之龍,行事為人不同世俗,今日一見,嘿嘿,也不過一凡夫而已。老朽失望得很,失望得很啊!”
“隨你怎麼說。只是我本平凡,不想欠下那沒頭沒腦的人情,搞得將來生不如死,那可無趣得很!”李無憂聲音幾不可聞,但語聲中卻有種說不出的堅定。
“迂腐,迂腐!你這蠢材,難道就不懂得現在假裝應承了我,將來再隨機應變嗎?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實在不行,哼哼,背信棄義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難道你就一點不懂得變通嗎?小命重要還是那狗屁的信義重要?”老者似乎極其生氣,忍不住大聲訓斥起來。
誰知李無憂聽到訓斥,卻輕輕地叫了聲好,道:“很好!你盛怒之下音色依然沒有變化,我可以肯定你若非是巨奸巨惡,就是我所不認識但真心為我好的人。前者,我若是將來中了你的算計,那是心服口服,至於後者,前輩也最好施恩別望報,無憂能做的,只有先謝過前輩。言盡於此,救與不救,悉聽尊便。”
老者幾乎沒被噎住,好半晌才嘆道:“李無憂啊李無憂,真不知道你是個瘋子,還是個天才。性命攸關,你竟然……好,好,也許老子本來也是個瘋子,今天非救你不可,這個人情你是欠定了!”
李無憂嘴角剛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容,全身經脈斷裂處,同時一麻,同一時間一道熱流已自頭頂百會穴灌了下來,剎時通透全身百脈……
***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李無憂終於悠悠醒轉,入目所見,新月如鉤,寒林漠漠,夜露驚風。翻身坐起,那神秘老者已然消失不見,若非身邊有那老者留下的一封信,而自己丹田元氣充盈,全身經脈暢達,功力已恢復了兩成,他幾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小鬼,我們很快會見面的!哈哈!”這個人留書的口氣果然和行動一般張狂,這人會是誰呢?
李無憂自溪裡抓了條魚,一面生火烤魚,一面搜腸刮肚地思索這人的身份。將自己認為可能的熟人都一一列舉了出來,卻發現以本事和詭異的行事方式而言有兩人最有可能:天魔任冷和刀狂厲笑天。
二人一般的憤世嫉俗,不以常規行事,均欠過自己的情,他們也都有犧牲自己內力為我療傷續脈的能力。
只是細細分析起來,卻又覺得很不像這兩人。梧州捉月樓中,自己雖然放過任冷一次,但在北溟的時候自己卻害得他功虧一簣,以魔門中人自私自利的性格,他不來找自己報仇而不惜得罪劍神謝驚鴻也要報恩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比起母豬會上樹來依然是略微低了那麼一點。
厲笑天這老家伙就更懸了,當日自己與秋兒無意間闖入他的藏寶庫,幾乎沒將他的藏寶席卷一空,雖然最後私下較量的時候,自己在石門上悟出的“縱笑今古,天地鬼神盡虛妄故可恃唯我;橫眉乾坤,聖賢哲達皆糞土而君子自強”這三十二字刀法真意似乎在決鬥的過程中幫他徹底修成了殺天九刀,算是對他有大恩,但人家已經慷慨地將那數箱寶藏和殺天九刀的刀法一並送給了自己,說起來更像是自己欠了他的人情,如果不是吃飽了撐的,這自命清高的老不死也沒必要裝神弄鬼地犧牲真元來救自己了。
以謝驚鴻的詼諧性格和無上功力倒是一個人選,只是牧先生既然是他的弟子,他自然沒和徒弟作對而幫我這個外人的必要吧?
“那麼會不會是岳……慕容軒?”李無憂雖然心中大痛,卻依舊還是強迫自己想了下去,也許萬針穿心一樣的痛楚能讓自己暫時忘記對那些被靖王殺死的無憂軍死難兄弟的內疚吧。
若是慕容軒心中對將小蘭許給靖王心存愧疚,犧牲功力救我還原,倒並非不可能……
他胡思亂想了良久,將自己熟悉的高手都想了一遍,有一次甚至歸結到大荒四奇身上,最後卻終究覺得不可能,一笑置之。
忽地一陣刺鼻胡臭味將他帶回現實中來,卻是手中烤魚已然燒焦。
胡亂吃了些焦魚,走出谷來,默查天相,已是三更時分,李無憂站在前往秦州的必經路口,打開天眼掃描周遭片刻,頓時大喜過望——地上並無大軍經過的痕跡,顯然靖王尚未朝秦州進發,那麼也就是說寒士倫趙虎他們並未全部遇害。因為如果靖王真的敢不顧自己離開時候的警告,全數將他們殺了,以他的手段,此刻必然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前往秦州,將無憂軍悉數收服,以免夜長夢多。那麼如此看來,自己離開的時候,靖王最後殺那幾人也僅僅是為了嚇唬自己了。想到這裡,李無憂心莫名的一沉,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看,如今的靖王城府心胸都已非雪滿京華之夜,航州城內企圖以兵力奪取皇位的那個無謀豎子可比了。
到得此時,自己的處境真是尷尬之極。據捉月樓師家的消息,朝廷之中,太師耿雲天和丞相司馬青衫在靈王和珉王死後,竟都英雄所見略同地不看好靖王,又分別決定扶植二皇子樂王和六皇子秦王。這樣的情形下,靖王雖然被立為太子,卻成為了眾矢之的,壓力倍增,正巧這個時候楚問對自己有了猜忌,他乘機便上旨取代自己去攻打雲州,從而在朝中贏得足夠的政治聲望,穩定自己在朝中的地位,那九道金牌也多半是他讓楚問發的了。只是在他想來,自己未必會心甘情願地退兵,所以靖王帶來了牧先生還有黃公公這兩個絕世高手,而且收買了唐鬼,引發了這場衝突。計劃的最後,再在無憂軍眾將面前讓我在自己的性命和眾將的性命間選擇,讓自己喪失威信或者自殺。無論自己選擇那條道路,其實自己都是死路一條,無憂軍今後也都將名存實亡,再不能對他形成威脅。好毒的一條計!
只是邀天之幸,自己卻得到了貴人之助,非但治好自己的傷,怕沿途追殺的人也是他給一一了結的吧。
過目種種,千頭萬緒,霎時湧上李無憂的心頭,但對真相越是清晰,他卻越是心寒,對楚問和靖王就也越是失望。一個上位者竟然可以為了如此私人之極的理由,就對付國家立下的汗馬功勞的將軍,輕易抹殺十萬士兵的榮譽。
自己本來是打算放出兵權了,但此時此刻如此做,卻和手下士兵怎麼交代?讓他們因為主帥所背負的一個叛逆的罪名,終生抬不起頭來?但如果不這樣,自己又該何去何從?難道真的就造反了嗎?
他沉思了良久,一時卻沒了主意。最後決定,無論如何,自己有必要先回王維的軍營看一看再說。
不知何時新月躲進雲層,夜黑風高。此時他已是風聲鶴唳,如履薄冰,但一路行來,並未見偵騎蹤影,只是天眼卻分辨出路上的馬蹄印跡中有極少新痕,心中憂喜參半,一時無從猜測。
天眼展開,遠遠地只見廣袤的平原上一處丘陵,丘陵邊一片闌珊***,稀稀拉拉,仿佛與天空的星鬥遙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