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誰堪共酒
柳隨風面上笑意也未減半分,卻道:“李兄何必太謙?竊人**,這種無恥下流之事,李兄做了居然還面不改色,還敢拿到光天化日之下來炫耀,這份奇厚面皮小弟不服都是不行。剛才我朋友那裡不巧丟了百兩黃金,李兄堂堂君子,想來定是閣下手筆吧?所謂竊鉤者賊,竊國者王,李兄如此大手筆,不日將封侯拜王,便是統一大荒也是指日可待啊!”這番話連消帶打,極盡譏刺之能事。“君子”雲雲更是暗譏某人為“梁上君子”。
被人當面揭穿醜事,還若無其事,且振振有辭地對別人譏刺連連,一番話下來,反是別人的錯一般,這人面皮之厚,辯才之巧,也算是由此可見一斑了。
李無憂何等樣人,豈是易與之輩?他微微一楞,即笑道:“柳兄此言差矣。須知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如柳兄這樣傑出人才的朋友,稱一句狐朋狗友,想來不過吧?既取狐狗財物,散之於民,乃是替天行道,與‘賊’字何干?倒是柳兄,在下倒可多送君一個‘淫’字。”
“唉!‘淫賊乃雅號,無才莫當之’。自說這話的蘇慕白去後,天下可是無人再當得起了。”難得的柳隨風竟未再反唇相譏,眼神中露出一絲惆悵來。
李無憂這次倒是呆住,沒料到這家伙居然有這麼一般見解,一時間,也不知是當哭還是當笑。
柳隨風悵然一嘆,忽將筷子擊在碗杯之上,且擊且歌:“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李無憂一呆:這廝好端端的,唱什麼曲?
柳隨風直將那句“忍把浮名,換了淺酌低唱”又反復唱了三次,方太息道:“傳言昔年江湖第一風流才俊蘇慕白,最喜唱柳永這首《鶴衝天》。只是像蘇前輩那樣領風騷百年的人物,如今也只是荒煙蔓草裡一抔黃土而已。”說這話時他語氣雖淡,卻怎也掩不住眉宇間隱然惆悵。
“蘇慕白這淫賊去便去了,居然還流毒至今。” 李無憂一臉的不可置信。
柳隨風冷冷道:“蘇前輩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乃是個敢作敢當的真漢子,真英雄,其高風亮節,豈是那些庸碌之人所能解?唉!真想早生百年,好與蘇前輩共謀一醉!”
“蘇慕白一去,當今世上難道竟無可與李兄淺酌共酒之人嗎?” 李無憂詫異道。
柳隨風淡淡道:“這天下英雄才俊雖多,配與柳某共酒之人,卻屈指可數。”說時舉起右手,伸出中間三指,又道:“一月之前本有只有兩人,今日加上李兄,卻也僅有三人半而已。呵!李兄高才,不知能否猜出其余兩個半人都是誰?”
李無憂心道:“想考較老子?好!先就讓你大吃一驚!”當即微笑道:“有女寒山碧,以女兒之身,縱橫江湖,快意恩仇,行事大有古人之風,巾幗不讓須眉,是不是柳兄心中那三位英雄之一?
柳隨風大訝:“ 李兄好見識!此女在柳某心中三個半英雄中排名第二。李兄論人不分黑白,只問行事,不愧是柳某推崇的三人之一。”
李無憂暗自偷笑:“推崇老子做什麼?難道老子真有什麼狗屁的見識了嗎?阿碧將你引為她生平知己,她若不是你心中英雄之一,那才是怪事了。”面上卻謙遜道:“僥幸!”
柳隨風雙目放光,道:“卻不知柳兄能否猜出那一個半人是誰?”
李無憂道:““劍神謝驚鴻,三十年前就已天下無敵,乃天下公認當世第一高手,且胸懷俠義,重然諾,輕錢財,算不算得英雄?”
柳隨風搖頭道:“此人武功高強,睥睨當世,但太重兒女情長,為了一個女子反出謝家,原也無錯,只是因此虛擲光陰三十年,這樣的人又怎麼算得英雄?
“不是劍神,難道是刀狂?還是雲海禪師?慕容軒?不會是燕飄飄吧?”李無憂連說數人,都是正氣譜上排名前幾位的絕世高手,柳隨風卻只是搖頭。
“獨孤千秋與程素衣又如何?”李無憂又道。
柳隨風依然搖頭:“冥神獨孤千秋處事果敢,鄙夷世俗禮法,實是位了不得的真漢子,不過行事狠辣,有失忠厚,不是英雄。凌波仙子程素衣臨凡不過兩載,本不足論,但以江湖聖地菊齋傳人身份居然至今無法理清鐵衣盟和斷劍門的恩怨,其才具必然有限,不算英雄。”
菊齋齋主淡如菊與妖魔榜第一高手宋子瞻太過神秘,是隱士,不是英雄。狂刀、天巫,狂傲太甚,不知藏鋒,不是。天魔、蝶舞,手段毒辣,仁心不足,是梟雄,不是英雄。劍魔、妖羽,行事專走偏鋒,詭異有余,堂正不足,不是。文九淵與龍吟霄正氣有余,迂腐太甚;玄宗掌門太清子繼承有余,創新不足,玄宗式微與其密不可分;上官三娘倒是巾幗英雄,卻獨獨少了一份俠氣……正氣譜和妖魔榜上的十大高手,一一被柳隨風否決。
一口氣評完當世風雲人物,柳隨風又道:“李兄,我說的是天下英雄,可不僅在江湖。”
李無憂心念一動,道:“莫非是以弱冠之年即削平叛亂,一統蕭國的蕭帝蕭如故?”新楚言風自由,只要不涉及本國天子,其余諸事皆可隨意談論,是以李無憂才敢公然談論敵國帝君。
柳隨風搖了搖頭,道:“蕭國天子雄才大略,人中之龍,只是太過意氣用事,不算英雄。”
陳文帝陳繼風懦弱可以不論,宰相司徒不二專權而不識進退,伏誅只在早晚,不是英雄,滿朝文武守成有余,進取不足,亡國只在早晚,也無英雄。
天鷹國兆帝劉笑烈士暮年,雖然壯心不已,卻無雄才,不足論;左右丞相,各自傾軋,不識大體,六部尚書中唯兵部趙固是將才,卻受制於奸臣,天鷹無英雄。
平羅恭帝李鏡文采蓋世,武略不足,不是;文武雙相,雖均是一時之傑,卻讓平羅裹足山陵數十年,可見無氣吞山河之心,不是;滿朝文臣,舉國武將,雖不乏像楚圓這樣的濟世雄才和呼延窟這樣的絕代名將,卻都非驚世之才,平羅沒有柳隨風心中第一英雄。
蕭國除宇帝蕭如故與其兄蕭如舊外皆言過其實,至於名震天下的十八名將“煙雲十八騎”在李無憂看來,也不過是庸才。
新楚千古風流地,人物一問兩面天。但除了這“一問”的龍帝楚問不便論外,“兩面天”的軍神王天和太師耿雲天也都分別以“固執”和“氣狹”而被柳隨風否定,至於楚人自己推崇的“三英六劍七文章”這十六人在柳隨風口中說來,都成了欺世盜名之徒:“當時無英雄,方讓豎子成名!”
李無憂頹然半晌,苦笑道:“柳兄,實話給你說吧。小弟這幾年一直在深山學藝,於天下大勢實在不是很了解,無法猜出你心中之人。柳兄不妨直言。”
煮月樓樓臨西湖,本是竹溪佳處,又正值暮春,環樓便有堆煙楊柳,繞指柔紅。更兼徐徐和風,呢喃燕子,繽紛落英,正是閑暇大好去處。此時便有一青衣男子攜一童子登上樓來,正自李柳二人桌前走過。
“柳某心中這天下第一英雄,卻是我新楚國的司馬丞相。” 柳隨風忽地滿飲一杯,語聲堅定地說道。
啊!這少年不取武功蓋世俠名滿江湖的謝驚鴻,不取驚才羨艷氣吞天下的蕭如故,甚至將天下英雄皆視做無物,卻將新楚國一個庸碌二十年無所作為的右丞相司馬青衫作為天下第一英雄!那青衣男子聞此微微一呆,卻隨即趨行如故,揀了二人鄰桌的一張椅子坐下,那童子卻佇立一旁。
柳隨風看了李無憂一眼,續道:“李兄睿智,不難猜出柳某為何做此斷言。柳某心中三個半英雄,李兄已知道了三人。不知李兄能否猜出這最後半個人是誰來?提示一下,他可是近一月以來名動天下的風雲人物,與李兄一般是少年英雄。”
“恕在下冒昧,可是當日以一人之力,引天雷大破蕭國數萬鐵騎的雷神李無憂麼?”卻是那青衣男子微笑開口。
李無憂一愕之際,柳隨風已迅快掃了那人一眼,微笑道:“先生好見識,正是此人。其實按說他本該也是柳某心中一位真正的英雄,只不過因為此人初出江湖,我不了解其過往經歷,所以不敢完全認可,只承認他是半個英雄。”語聲至此一頓,又對李無憂道:“小弟既已說完,這就想聽聽,在李兄心中,當今天下都有誰是英雄,而誰又是那第一英雄?”
樓外,細雨如絲,一朵杏花,被春風送進窗來,落到李無憂面前杯中。
李無憂看著那朵杏花道:“自鴻蒙初開以來,滄海桑田已是三千余年,這‘杏花煮酒論英雄’的風流韻事在大荒已不知發生了多少次。但諸位,你們倒說說何謂英雄?”
“英雄,當然是武功蓋世贏得天下人尊敬的人。有所擔當,能為他人的快樂,而不惜自己的身軀。對不對?”最先開口的竟是青衣人身邊那一直未發言的童子。
李無憂大笑:“‘為他人快樂而不惜自己的身軀’?小兄弟,你好像不是在說英雄,而是在說飄香院裡的姑娘吧?”
那童子聞言大怒,便要惡言相向,卻聽那青衣人輕喝了聲“閑雲,休得無禮。”,這才冷哼一聲,撇過頭去。
“英者,精英也。有非常之手段,能人所不能,謂之英。雄者,壯志也。以蒼生入懷,睥睨當世,實無可與抗手之人,謂之雄。”柳隨風淡淡笑道。
此言一出,只若石破天驚,那青衣人和閑雲都是悚然動容,唯有李無憂依然搖頭道:“所謂英雄,不僅僅是武功蓋世,也不止有所擔當,有本領、有抱負就可以的。真正的英雄,也不僅是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真正的英雄,也不僅僅是要有過人的智慧,有一諾千金的誠信,有藏山納海的胸懷,有拯救蒼生的志向。”說到這裡,他雙眼一亮,吐字如珠:“所謂英雄,其實不過兩字而已!”
三人聽他高談闊論,如在雲裡霧裡,此時聽他終於說道只有兩個字,均是露出詢問之色,閑雲更是忘了先前不快,開口問到底是哪兩個字。
李無憂笑而不答,卻問道:“三位以為昔年的李太白與成吉思汗算不算英雄?”
“嘿嘿!你問得真是好笑,這李太白當年號稱大荒第一高手,要再不算英雄誰是英雄?而成吉思汗更是統一了大荒不說,還將古蘭也納入版圖,他要不算英雄,這天下還有英雄嗎?”閑雲冷笑道。
李無憂淡然一笑,卻對柳隨風道:“柳兄以為如何?”
“即便是按小弟的標准來說,此二人也是當之無愧的英雄。”柳隨風正色道。
李無憂一笑,淡淡道:“此二人在小弟眼中,都算不得英雄。”他話音也不甚大,卻不知為何,竟將梁上幾只乳燕震飛。
青衣人輕咦一聲,道:“願聞其詳。”
李無憂道:“昔年劍仙李太白與藍破天一戰,一劍生生將大荒劃出一條貫通南北的天河來,武功之高,大荒三千多年歷史可謂無人能望其項背。更難得斯人文采風流,傲視當世。但,即便他能劍沉大荒,文動縹緲,也依然不是英雄。因為他沒有我所說的那兩個字。一代天驕的成吉思汗,橫戈古蘭,可謂古來帝皇武功之盛,但也僅是個只識彎弓射大雕的匹夫,他不是英雄。因為,他也沒有我所說的那二字。”
“那……究竟是哪兩個字呢?”閑雲急道。
“本色。”李無憂淡淡道:“是真英雄,自本色。”
“何解?”這次是柳隨風問。
“靠!柳兄,你到底有沒有讀過書啊?”李無憂一副驚詫模樣,“所謂本色,就是說真英雄必須要好女色……喂,是哪個混蛋拿杯子丟我?哇!這麼多茶杯……我閃……”
很多年後,柳隨風在他的回憶錄《萍蹤帝影——我在大帝身邊的日子》裡是這樣描述此時的情景的:……當時的場面極其的混亂,陛下說出今日名震天下的‘英雄論’的時候,現場的聽眾(其實只有三人)都失去了控制,他們讓大帝陷入了一個個恐怖的必殺武器中:唐門的漫天花雨(帶著茶葉的茶水)、霹靂堂的混元霹靂乾坤彈(半生不熟的雞蛋)、失傳已久的妖術紅藕香殘玉簟秋(不知道是哪個老處女的紅色肚兜)、傳說蟻蟲不漏的絕世暗器乾坤一斧(剛出鍋的臭豆腐),當然最厲害的還是只出現在五指山的隱藏法寶天羅地網(破了三個洞的臭襪子),寫到這裡,我不得不說一句,有人說這個法寶是我使出的,這絕對是污蔑、是誹謗、是完全不負責任的說法!大荒百姓都知道我對大帝一直是忠心耿耿,唯天可鑒,大帝親頒的‘大荒第一忠心勇士’之名,難道是假的嗎?……
混亂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終於停止。此時李無憂已被無數必殺武器埋而不葬。
四分之一柱香後,洗盡“鉛華”的李無憂終於又得到了說話的機會:“根據我的秘密考古所得,李太白在世一百三十二年,沒有一個女人!成吉思汗一輩子只有一個女人,我靠,一點都不夠好色嘛!大家說……這樣的人怎麼能叫英雄嘛……慢……等我說完再扔。”
看到諸人手中的必殺武器都沒有再出手的意思,李無憂正了正神,說出了一番日後流傳百世的“英雄本色論”來:“是真英雄,自本色。一個真的英雄,首先必須要真情真性,灑脫不羈,想做甚,便作甚,絕不因世俗之力而放棄心中之志,是為本色。其次英雄,當然要好色。正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嘛,沒有美人怎麼能證明你是英……哎喲,哪個混蛋砸我?柳兄,咱們往日無怨,今日無仇,你干嘛拿磚頭砸我?”
“啊……這個……那個……我以為大家又要扔你,我想誰扔不是個扔啊,就想先帶個頭嘛……”柳隨風訕訕道。
李無憂:“……”
“那以李兄弟之見,這天下能做到‘想作甚,便作甚,不拘俗禮’的英雄都有誰?”青衣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