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本小人
這番別開生面的介紹自然引來被介紹人一頓或真或假的斥罵,但除了張恨水冷著臉外,其余人其實都面帶微笑。
李無憂一一見禮,心下卻大是忐忑:“老狐狸這麼介紹,到底是為了向我示威,警告我不要投錯陣營,還是說我既然來赴宴,他已經將我當作自己人?”
接著司馬青衫又指著一名英俊的年輕人和一名年輕和尚道:“李賢侄,我最後再給你引薦兩位今晚重要的客人。這位大師就是禪林羅漢堂首座無塵大師,而他身邊這位少年英雄就是正氣盟的少盟主文治。”
無塵和尚看來年約二十五六,但李無憂卻知道,作為雲海的關門弟子,禪林掌門虛心的師叔,這位年過八十的禪林長老之所以有如此容貌,是因為他已將般若心經練到無我相後產生了返老還童現像。當即肅然行禮,後者微笑還禮,看他的目光卻似乎很好奇。
文治是今任正氣盟盟主文九淵的獨子,只有十九歲的他,已是官居平羅國的正氣侯,見到李無憂朝自己拱手,只是淡淡應了一聲,並不還禮,態度極其倨傲。 李無憂淡淡一笑,心頭卻已是大罵:“小王八蛋,老子可是你祖宗爺爺文載道的結義兄弟,按輩分來說也是你的祖宗。
祖宗我肯給你拱手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你小子態度還這麼惡劣,媽的,看老子待會怎麼收拾你!”
司馬青衫又替他介紹了幾位朝中要員後,眾人分賓主落座。李無憂作為今晚的主賓,當然地坐到了司馬青衫下首左邊的桌子,而文治和張恨水二人力邀芸紫公主坐到自己身邊,後者婉言謝絕,卻坐到了李無憂的下首。
文張二人只恨得牙癢癢,朝李無憂橫眉怒目。李無憂這才恍然二人原來是將自己當作了情敵,暗暗好笑,心道:“龜孫子們!想和你祖宗爺爺搶女人,也不撒泡尿照照!好,老子今天就陪你們玩玩!”
酒宴一開,司馬青衫先說了一通廢話,接著敬了眾人三杯,便請眾人自便,同時叫來一隊歌姬助興,一時間音樂又響,鶯歌燕舞,好不熱鬧。
李無憂與芸紫很快就搭上話,海闊天空地聊了起來,他幼時四處流浪,見聞廣博,昆侖山上更是經四奇熏陶七年,可謂詩詞歌賦天文地理無一不精,而他有意氣文張二人,自然曲意討好芸紫,再加上他言辭詼諧,又旁征博引,果然將芸紫逗得花枝亂顫,眉目如笑。
張恨水在一旁直恨得牙癢癢,文治雖然一杯接一杯地喝悶酒,但看李無憂的眼神已仿佛透著深仇大恨。
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的李無憂自然暗爽,但同時暗暗心驚,初時她還當這芸紫公主只是個蕩婦,所謂才名多半是旁人吹捧出來的,卻不料她詩詞音律不說,分析起天下局勢來,竟也很有真知灼見,每深談一分,李無憂即對她的輕視就少了一分,而敬重卻多了一分。說到後來,李無憂已不僅僅是想借她氣文張兩個不順眼的家伙了。
席間除了文張二人外,幾乎人人都來找李無憂這位大英雄敬酒,李無憂杯來酒干,片刻之後竟已飲了三四十杯,但臉上卻連半絲紅意都沒有,眾人諛詞如潮,芸紫更是大贊他男兒本色。
飲了一陣,相府的總管忽然跑了進來,和司馬青衫耳語了幾句,後者雙目一亮,揮手示意舞姬和樂師退下。
對眾人道:“各位,各位,今天高朋滿座,已是鄙人莫大的榮幸,但更振奮人心的是,現在竟又來了一位難得一見的貴賓。”
他語音中夾雜著興奮,顯然那來賓身份很是特別。
今晚的宴席,表面上說只是個普通的朋友聚會,但眾所周知,今晚的主角是李無憂,而芸紫公主和文治的出現已經是異常大的變數了,現在這人竟能讓司馬青衫用“難得一見”來形容,那又是誰?眾說紛紜,但猜測最多的當然還是四皇子珉王。
就在此時,一縷悠悠笛音,忽自廳外飄了進來。一張絕世容顏同時在李無憂腦中閃過,這讓他沒來由的心頭一顫:“是你麼?盼盼!”
那笛聲初時好像月照河塘,風過淺草,恬淡寧靜,但片刻後轉漸轉高亢,如滄海行舟,飄忽優游。未幾,水聲漸大,怒濤翻湧,那小舟仿佛隨時都會被淹沒,卻始終隨波逐流,未曾傾翻,但片刻後那笛聲一變,陡轉直下,由驚濤拍岸轉為如絲煙雨,並漸漸趨於平淡,良久後,那笛音一變,轉為哀傷凄涼之音,李無憂心頭一顫,仿佛看見朝露瞬逝,曇花乍放,那笛聲卻在此處嘎然一止,接著響起三個短音,之後又漸漸平和,半晌後終於慢慢轉弱,漸不可聞。
萬籟俱靜,唯有紅燭垂淚,風燈畢剝作響。眾人全都沉寂在剛才仙籟一般的笛聲中,甚至少有人發現一名橫吹玉笛的白衣女子是什麼時候出現在大廳門口的。
寂靜仿佛僅僅過了一剎那,卻又仿佛過了千萬年,終於有一人驚呼道:“大家快看,曇花開了!”
眾人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廳外花圃中那些原本只是含苞的曇花竟在剛才已同時開放!
朱盼盼橫笛佇立於怒放曇花間,仿如仙人。曇花如雪,白衣如雪。這一刻,所有的人都忘卻了世俗的爭名奪利,忘了恩怨情仇,完全沉醉在這奇妙的寧靜當中.
誰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終於道:“朱唇吹奏曇花曲,我願身為碧玉簫。今日得聞盼盼姑娘簫聲,李某真是死而無撼!”眾人回過神來,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李無憂。
朱盼盼面頰一紅,正要說話,一人已冷笑道:“橫者為笛,豎者為簫。某些人連這都分不清楚,就不要在大庭廣眾下亂說話,省得丟人現眼。”
說話的是張恨水,他早對李無憂嫉恨如狂,此時抓住李無憂混用的簫笛的錯誤,他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當即便出言譏諷。
經張恨水這一提醒,眾人也都醒悟,看向李無憂的眼神中立時就多了三分鄙夷和一分惋惜,心道這少年看來風流文雅,原來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標准的草包一個。唯有芸紫公主深知李無憂精通音律,絕不該分不清簫笛,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就也不插口幫他辯解。
文治卻接道:“是啊,是啊!這詩詞音律乃是風流文雅之事,可不是憑四肢發達或者只會幾張鬼畫符就能弄懂的。”
這話一箭雙雕,“四肢發達”和“只會幾張鬼畫符”同時打擊了李無憂和張恨水兩個情敵。李無憂淡淡一笑,並不接口,張恨水卻面有怒色,正要說話,卻見司馬青衫有如冷電的眼光射來,不得不住了口,但神色忿忿不平。
司馬青衫笑道:“其實這簫和笛都是管弦樂,外形相似,音色相近,李賢侄剛才又被朱大家有如仙樂一般的笛聲所迷醉,這簫笛互混,不過是一時口誤,請朱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這話明顯是替李無憂說話了,場中眾人不是精乖的老狐狸就是縱橫一方的風雲人物,哪裡還看不出司馬青衫對李無憂有看重維護的意思?當即便有陸子瞻一臉沉痛道:“李侯爺是一時弄錯了,但子瞻慚愧啊!我一直都沒弄明白這簫笛之別,多虧了丞相的指點,不然他日陛下問起來,非但我這禮部尚書當不成了,不定還會落下個欺君的大罪,連性命都保不住!丞相你真是子瞻的再生父母啊!”
為了巴結上司,禮部尚書都可以無恥如此,其他大臣當然也不會閑著,淮南王楚陽接著就說自己對音律其實一竅不通,今天終於又長了見識,而正國公許正也坦承自己是個土包子,連音律是什麼都不知道,今天聽到司馬青衫的話,如“撥雲見日,好不暢快”,而工部尚書周宏基更是說司馬丞相為自己解決了“二十年都不明白的大問題”,晚上回去要叩謝神恩。其他官員也紛紛附和,最離譜的是有一名武將竟坐到了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痛哭起來,旁人問他原因,他卻道:“小將祖宗十八代都是農夫,根本不知道那竹筒一樣的東西居然能吹出如此動聽的聲音。聽了丞相的話,才知道原來那是笛,我又長了見識!我感動啊!”
李無憂只看得暗自狂笑,同時很是慚愧:老子自以為算是天下厚顏無恥第一了,見了你們,才知道老子原來只是個容易害羞的大姑娘而已。
張恨水雖然性直,但終究是在官場打滾的人物,見了這個架勢,那裡還敢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誰知文治卻不是楚臣,一向孤傲慣了,根本不買眾人的帳,冷冷道:“司馬丞相雖然言之成理,但李侯爺笛簫不分,唐突了朱大家,應當道歉才是。”
李無憂面帶微笑,對他的提議不置可否,暗自卻爽翻了,心道:“白痴龜孫,這下你可將場中人全都得罪完了,你這小子有命回平羅,那才是怪事!”
果然,聽到文治如此不給面子,所有的人都變了臉色,若非司馬青衫用眼神阻止,好幾個人當場便要借題發揮一番,但饒是如此,眾人看文治的眼神就都變得陰冷起來,其中一些有遠見的人更是已經想到正氣盟將來極可能是此人接管,對其前景開始持懷疑態度,而很多與正氣盟有生意往來的官員更是暗暗決定回去後要趕快撤出自己在正氣盟的股份。
“文公子此言差矣。”朱盼盼輕啟朱唇道:“李侯爺非但沒有唐突,而且還是盼盼生平第一知音呢!”
眾人看這位如仙女子的神色不像說笑,均是露出凝重神情。文治臉色微變,不服氣道:“某人不學無術,明明將笛當作了簫,盼盼姑娘不必為他開脫。”
朱盼盼搖頭道:“盼盼不是為李侯爺開脫,盼盼剛才奏的那首《剎那芳華》雖然是用笛,但此曲實是脫胎於《潮汐》、《弄舟》和《曇花》這三首失傳的古簫曲,而李侯爺卻是三年來第一個聽出其中簫意的人,‘生平第一知音’絕非虛言。”
“哦!”眾人恍然,同時對李無憂的觀感也由鄙夷變為佩服,而芸紫看李無憂的眼神更是透出了一絲崇拜。
司馬青衫笑道:“我就說嘛,能吟出‘朱唇吹奏曇花曲,我願身為碧玉簫’這樣的絕唱的風流人物,即使是為朱大家神魂顛倒,也斷不該分不出簫和笛,敢情我們的李才子是話裡另有玄機啊。可惜的是,本相還在那裡枉做小人地為他辯解。”
這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也漸漸的緩和。
李無憂不過是說了一句話就迫得文治左支右絀,心中大樂,看了後者鐵青的臉一眼,笑道:“丞相過譽了,這朱大家的‘生平第一知音’在下可不敢當,小子只是僥幸而已。不過古人說‘曲藝相通’,音律造詣到了朱大家這種境界,別說是易簫而笛,就是易琴為笛也非難事。這與武功法術到了極至,會殊途同歸,相互轉化是同一道理。”
“易琴為笛……易琴為笛……啊!我明白了。”朱盼盼喜道,“多謝李侯爺,盼盼終於明白如何演奏那首古譜《高山流水》了。”
看她興奮的樣子,顯然是李無憂這句話竟然幫她解決了一個苦思許久不得解的大難題,眾人對李無憂又妒又佩,同時也刮目相看。
“荒謬!雖然古來有罕見的絕世天才可以武術雙修,但武功是武功,法術是法術,怎麼可以相互轉化?”卻是文治冷冷道。今晚的宴席,李無憂出足了風頭,而他不但得罪了一大幫人,而且丟足了臉,此時終於又抓住李無憂話中那句“武功法術到了極至,會殊途同歸,相互轉化”大做文章,希望挽回一點顏面。但可惜他的反應又已被李無憂算計在內。
李無憂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當即冷冷道:“井底之蛙,怎知天外有天?”
“你說誰是井底之蛙?”一如李無憂所料,文治簡直是怒發衝冠。
李無憂淡淡道:“誰答腔我就是說誰。”
文治拔出身上配劍,怒極反笑道:“好!好!李候爺這麼說,想來必是已經通過法術練成了武功。
那好,請在場的諸位請做個見證,今日若是李無憂能用武功擊敗文某,我文治就自廢武功,從此退出江湖。但若李候爺因此敗在我的劍下,就請他不要赴明晚芸紫公主的約會,而且以後也不能再和芸紫公主在一起,不知李侯爺有沒有這個膽量?”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巨大的波瀾。文治這個賭約看起來似乎是李無憂占了便宜,但旁人卻都知道這絕不公平。因為千百年來,武功和法術就好像太陽和月亮,各自光芒四射,但通常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天空。即便是有幾個絕世天才能夠貫通武術,武術雙修,但也必定會有一項強另一項弱,這就好比一天中的早晨和黃昏這兩個時候日月會交輝,但交輝的時候不是月亮更明亮些就是太陽更明亮些。現在的李無憂已經與大荒三仙齊名,法力之強是勿庸置疑,但也正因如此,即便他是武術雙修,武功也必定極其有限,文治要在武功上擊敗他自然易如反掌,畢竟不是誰都能像李太白、藍破天或者大荒四奇這樣在武術上都有通天貫地之能。退一萬步說,即便李無憂是像他們一樣的例外人物,於武功法術都有極高的天分,但他年紀比文治小,內功自然比文治要弱,而以文治深得正氣盟真傳的武功說來,李無憂又憑什麼擊敗他?
所以,文治的話表面大方其實用心極其惡毒,但武術殊途同歸這話李無憂確實說過,誰也不能怪他過分。
芸紫公主忙道:“你們別比武了,因為我臨時想起一件事,明天晚上的約會,我已卻消了。”言下已經表明自己對李無憂的愛慕,但也同時暴露出她其實也不看好李無憂的武功,希望後者不要比武。
這話非但未讓文治收手,反而因此對李無憂更加妒忌如狂,看他的眼神似乎都帶著火。
司馬青衫忙圓場道:“算了,二位皆是當今世上難得的少年英雄,誰受了傷都不好啊!”
陸子瞻也道:“兩位分別是新楚和平羅的侯爺,若因任何一人的損傷影響了我們兩國的關系,必定大為不美。依老夫看兩位還是共飲一杯,化干戈為玉帛算了。”除了朱盼盼微笑不語,無塵和尚閉目養神外,旁人紛紛附和,叫李無憂不要答應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