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彈指百年
不是說大荒四奇的武術無窮無盡,而是因為大荒有幾千年璀璨的文明——總計李無憂於忘機谷的最初兩年中,就學到的經典有青虛子教的《道經》三百卷、《水經》八百卷、《列子、莊子》三百卷、《抱樸子》九十八卷。菩葉和尚傳的《小乘佛經》兩千卷、《大乘佛經》三千卷、《佛祖語錄》一萬六千卷、《大荒歷代高僧禪機》九千二百卷。這一直讓李無憂在是立志成為一名偉大的和尚還是光榮的道士間徘徊不絕。
至於文載道更是從《三字經》、《百家姓》講起,一直說到歷代詩詞歌賦與兵法典故。更變態的還在於歷史,他甚至詳盡到某年月日某某皇帝大小便次數,無一遺漏。這樣的直接後果就是,號稱過目不忘、過耳成頌的李無憂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見到他一開口就是“陛下,今天你拉了嗎?”
比之三位非人的兄長,還是紅袖這個姐姐算是最有人情味的。但在這裡李無憂除了學到江湖上許多失傳的頂尖巫術外,還要學針織女紅的精髓,畫眉深淺的秘要,烹飪調味的深淺,最離譜的是甚至有一次紅袖甚至打算教他肚兜的十八種戴法,好在李無憂以男兒志在四方這句話搪塞了過去,不然難保江湖上又多了一個大荒不敗什麼的。
拋開文化學識不談,在最初的兩年裡,李無憂的武術修為是以一種海納百川兼收並蓄的姿態在茁壯成長。但到這年的冬天,他的法術修為卻終於遇到了瓶頸。先是玄宗門的高級法術大浪淘沙無法練成,而文載道教他的李代桃僵也使得力不從心,接著是強練禪林寺的佛光普照失敗,最後是紅袖要他用劍封印一只母狐狸,他反把自己給封住。雖然最後這可以解釋為處於青春期的少年對異性的盲目維護而手下留情,但毫無疑問,一個巨大的難題已經擺在了千年奇才的面前。
當他把自己的法術進展和所遇到的問題告訴四奇的時候,四人都瞪大了眼睛,只懷疑這小子撒謊。經過四人逐一試探,最後給他的結論是:你已遇到別的法師最少要修煉十年才有可能遇到的仙凡障壁。
仙凡障壁是普通法師和仙級法師的分水嶺,其出現雖因人而異,但一定是要法術修為到了極高的境界才會出現,通常的時間是十年以上,卻不料李無憂卻在只學了兩年法術之後便碰到了。四奇搞不清楚是因為這家伙天分太高還是因為五彩龍鯉增加了他五十年真靈氣的關系,但還是告訴了他突破的方法是拋棄舊我。李無憂不明白什麼是拋棄舊我,他開始禪坐菩提樹下冥思,除偶爾飲些清水外,便不飲不食。
九日過去。這日清晨,紅袖如往常一樣給他送來清水,卻驚奇的發現身放五彩光明的李無憂手結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印式。仿佛感應到了她的到來,李無憂微笑著睜開了眼睛。這是一種美麗的微笑,如蝶破蛹後的輕盈,似雨霽新虹的悠然。這一剎那,紅袖一任眼角珍珠亂滾,將他抱入懷裡。
在很久以後,李無憂才知道自己實在是個天才。古來能在如此短短九日的時光裡就能參透仙凡障壁的,怕只有昔年的李太白的七日悟道可與之並提了。
當夜,青虛子諸人一一與李無憂過招之後,面上都露出驚奇到了極至的的眼神:
聚四人法術絕學於一身的小仙級法師並不是等於四個小仙級法師之和,而是以級數相乘,雖然還不能對他們四位金仙級法師形成威脅,但已隱可與大仙級法師一戰了。
歲月流逝,光陰荏苒,到李無憂體內那五條龍又分分合合了九次,並終於合成一條不再分開時,青虛子已經在教他玄宗門最高深的武功道詣九式。此時文載道已經開始教他劍法中的精義,菩葉也已經和他講禪林寺三大鎮山法術的運氣法門。至於紅袖,則開始和他探討巫術與魔法可能存在的淵源和請教他作菜的方法。此時,他在昆侖山已呆了六年,已從一個蓬頭稚子長成一位翩翩美少年。
這一日,陽光燦爛,春風和煦,昆侖山頂積雪已融,空氣異常清新。但在這個普通的清晨,發生了一件影響李無憂此生命運的大事。
倚翠峰上,青虛子一臉嚴肅地看了李無憂一頓飯功夫,終於又勸道:“無憂,這件事情真的太危險,你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李無憂滿臉正氣,大聲道:“大哥你不要勸我了!事關天下蒼生福祉、大荒所有美女前途,我李無憂如何可以置身事外?”一旁的文載道看他一副正氣凜然神情,不由狐疑:這小子莫非已將浩然正氣練到第十重了?
青虛子憂慮道:“話是這麼說,但千百年來,江湖中從來無人可以在你這個年紀做這件事。”
李無憂抬頭看了看天上雲霧,淡淡道:“我輩江湖兒女,自當以俠義為先,即便是死了,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為了蒼生,我李無憂當仁不……哎喲,那個混蛋踢我屁股……臭書呆,老子和你沒完!”聲音漸漸落下山底。
青虛子回過頭來,看了看文載道,擔憂道:“三弟。這樣亂用暴力,會不會破壞你一貫溫文爾雅的形像?”
文載道拍了拍鞋上的灰,不屑道:“誰說斯文人就不用暴力的?這個小王八蛋,不就是練一下御劍飛行,他非要和天下蒼生,大荒所有美女前途什麼的扯上關系,不是欠揍是什麼?”
“唉!”青虛子嘆道,“這就是你不了解無憂了。他的意思是說像他這樣一位玉樹臨風,風流瀟灑,灑脫不羈的英俊少年,若是連御劍飛行這樣的低級武功(當然,你也知道這其實是劍法的顛峰)都不會,自然要讓將來崇拜他的美女們失望,從而影響他在大荒群眾中的威信,從而對他將來拯救蒼生產生巨大的不良影響。”
文載道傻傻地望了他,只懷疑這家伙腦子有病,半晌方道:“其實我也是一番好意,我踢他屁股,也是想幫他飛起來嘛!”
“唉!無憂,你的鬼魂若來報仇,一定要記得是找你三哥。”青虛子嘆道。
這話讓文載道覺得毛骨悚然:“大哥,此話怎講?”
“因為你踹的太快,我還沒來得及教他御劍心法”青虛子輕描淡寫道。
……
彼時,昆侖山底。在刻著“昆侖”二字的石碑附近,一個滿身殘缺鐵甲的漢子撩開眼前凌亂的發絲,抹了一把熱淚,激動跪倒於地,口中呼道:“終於到了!陛下,臣……臣終於到了昆侖山了!”
一道藍光如電撲來,接著轟隆一聲巨響。
李無憂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來,輕輕跳了幾下,詫異道:“雖然主角不死乃是鐵律,但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老子居然毫發無傷,這未免太奇怪了吧?易刀,你總得給老子一個解釋吧?”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怒道:“何方妖孽?快將本將軍放了!”
“誰在說話?”李無憂極目四顧,四野空曠,唯有山風寂寂,流雲來去。
那聲音狂吼道:“混蛋,快把你腳挪開。”
李無憂驚叫一聲,跳起兩丈來高,才堪堪落地。方才站立之處,一堆亂草樣的東西遮著一顆圓圓的玩意,細看之下,眉目分明——竟是顆人頭!他訝道:“哎呀!這位仁兄真是雅興不淺,竟然挖了個洞在道路中央看風景。此地雖然不是山明水秀,但也別有一番風味,您慢看,小弟就不打擾了。”說時轉身欲走。
那漢子只氣得七竅生煙,大怒道:“妖孽,既被你擒住,你要殺就殺,何必說這些風涼話?”
“妖孽?”李無憂憤然道,“兄台,你有見過這麼帥的妖怪嗎?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的名字,就不會到官府去告你誹謗!”
那漢子怒道:“妖孽!你又何必惺惺作態?你身法快如閃電,一個回合便把本將軍砸到這岩石深處,不是妖孽又能是什麼?”
“哦……”李無憂恍然大悟,“老子就說從昆侖山頂掉下來,居然毫發無傷,原來是有你老兄給我墊背啊!”其實他之所以沒有摔傷,是因為他輕功和法術中的御風術的造詣都已非同小可,惶急之中,二者相結合施展,身形當真已是輕如柳絮、矯如神龍,這才能保住性命。當然,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饒是他武術了得,卻也還是產生了極大的衝力,之所以沒有摔得缺胳膊斷腿,這位墊背的仁兄是絕對功不可沒的。
“什麼?”那漢子依舊迷糊。
“啊哈,原來是一場誤會。其實呢,事情是這樣的,在下李無憂,不是你說的什麼妖孽……”李無憂口齒伶俐,一通碎語閑言,外加自我吹捧三千句,終於將事情始末解釋清楚。
那漢子聽到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只驚得目瞪口呆,半晌無言。李無憂將他自地下拉出來,笑道:“這位大哥,真是對不住了,大恩不言謝,請到舍下喝杯水酒,兄弟也好一盡地主之誼。”
那漢子眼光忽然一亮,道:“小兄弟,你住在這昆侖山?”
李無憂看他神色,知是有事相求,便笑道:“我住在這好幾年了。除了幫你找個美女解渴這樣高難度動作或者找個茅坑拉屎這樣小兒科的事情外,你有什麼要求,盡管說。”
那漢子聽他說的有趣,神色漸平,笑道:“小兄弟,你說話真是有趣,不過,這兩件事都不要你幫忙。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這你算找對人了。昆侖山上,不論是人是妖或是人妖,小弟都沒一個不熟的。你說你要找誰吧?”李無憂笑道。
那漢子大喜,忙道:“我是要找個叫諸葛浮雲的人,你認識嗎?”
李無憂聽得諸葛浮雲之名,心頭一動,笑道:“他啊,我熟得不能再熟了。不過,你是不是找他算帳?這老家伙是**的時候讓你幫他墊了幾千兩銀子,還是他為搶你家的母豬而殺了你家的黃狗?”
那漢子笑道:“小兄弟真是會說笑,諸葛先生俠名滿大荒,怎麼會做這些事?在下求見先生,乃是有要事相求!”
“你找貧道,有何事?”一個聲音接到。卻是青虛子與文載道到了。
那漢子轉過身來,打量二人一眼,詫異道:“這位道長是?”
“他就是如假包換的諸葛流雲了。”李無憂笑道。
先前文載道之所以敢踢李無憂下山,是因為他和青虛子二人都深信自己能在李無憂落地之前將他截住,但沒有料到這小子現在輕功竟已達到臨虛化羽的地步,二人也就未出手相助。此時聽這漢子要找諸葛流雲,二人好奇之下,方現出身來。
那漢子訝道:“江湖傳聞諸葛先生乃是一年方四十的白衣儒士,如何……如何是這般模樣?”
其余三人面面相覷,不明他何以如此說。文載道皺眉道:“這昆侖山地界,再無第二個諸葛浮雲。你不是找他,又是找誰?”
那漢子眼光游動,對青虛子道:“五年前潼關殺盡岳陽十霸,四年前長安城頭怒題貪吏詩,兩年前只劍挑了塞外十八連環寨的便是先生?”
青虛子奇道:“這些事,確實是貧道做的,但那都是兩百年前的舊事了,你怎麼這說是近幾年呢?”
那漢子吃驚地看著三人,強笑道:“先生莫要說笑,你怒題貪吏詩的那年,乃是天鵬瑞吉六年,今年不過瑞吉十年,怎麼會有兩百年了?”
李無憂嘻嘻笑道:“老兄,你一定看歷史小說太入迷了,精神有點不正常。天鵬王朝兩百年前早煙消雲散了,我剛進昆侖山的那年已是新楚天和十六年,今年該是天和二十一年了。”
“什麼新楚?什麼天和二十一年?”那漢子語聲驚恐,心下隱隱覺得不妥。
李無憂笑道:“老兄,你竟不知道新楚?那我給你說說。自大荒3661年即天鵬瑞吉十年陳不風率奇兵攻破大都,天鵬帝國宣告滅亡,風州王慕容無雙起兵復鵬,河東群雄爭起呼應,天下隨即大亂。大荒3663年,慕容無雙制軍八十萬與陳不風二百萬大軍決戰於天河。這一戰,慕容無雙用諸葛玄機之計,以少勝多,陳不風大敗,不得不退守南角天關。慕容無雙乘勢渡過天河占領大都,兵鋒直指南角天關,但當日會盟諸侯卻立時起了紛爭,雲州王蕭峰欲先北上收復煙雲十八州,而以黃州王楚劍為首的黃州派卻要收復蒼瀾一帶。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各行其是,呵呵,這就是後來史家說的‘三王之變’。結果是,一年後,慕容無雙不聽諸葛玄機之計,落得兵敗南角天關,不得不退回河東。蕭峰得到塞外羅雲可汗之助,一統煙雲十八州,就是現在的蕭國。楚劍也因黃州派強大的實力,巧用火燒連城之計,如摧枯拉朽一般,在一年內打下了蒼瀾十四州和昆侖三郡,這就是當今新楚國的雛形。慕容無雙退守河東,卻為屬下三人所殺。這三人卻又誰也不服誰,各領一軍,互相攻伐,最後有一人戰死,其余二人收編了他的隊伍,各據了河東一半江山。這就是當今的天鷹國與平羅。至於陳不風卻據了河西南部十一州和南角六郡,這便是今日的陳國。三哥,我說的對不對?”最後一句卻是問文載道,後者難得微笑點頭,以示嘉許。
那漢子如遭雷擊,恍惚道:“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難道……難道斷裂之泉那土人說的話,就也……也是真的了。”他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現出又是驚疑又是悔恨的痛苦神情來,整個人仿佛剎那間老了十年。
青虛子與文載道對望一眼,齊聲道:“斷裂之泉?可是傳說中穗州與桂州交界之處的神秘之地那眼神奇清泉?”
“唉!”那漢子語音蒼涼,“就是這眼泉了。當日我被陳不風的人追殺,不巧逃入此地,想借這眼泉空間轉移,當地土人告訴我,這眼泉每千年會同時伴隨有轉移時間的情形。千百年來,只聽說真正的神仙可以縮地成寸空間轉移,卻沒有聽說過有時間轉移這樣荒誕的事情,我當時未將那土人的話放在心上,趁泉眼張開那日,跳入此泉。唉,睜開眼來,就到了昆侖山腳。沒想到……沒想到竟已是兩百年後!”他語音蕭索,言語之間充滿無窮悔意。